《起雾(抒尔)》观聆

2、起雾

　　2015年九月，邬淮一中操场。

　　烈日炎炎，新生们整齐排列，各班最闹腾的几个也在这种环境中默契地安静下来，生怕多说一句就会倒在灼热的草皮上。

　　讲台上，校长坐在席位中央，对着从网上找来稿子念得津津有味。

　　乔苒微微抬头，哪怕站在队伍的第一排，她仍然看不清校长的脸，倒不是她近视，实在是太阳太晒，她睁不开眼。

　　蝉鸣声与耳鸣声内外夹击着乔苒的平衡感，她站得脚跟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一向不爱出汗的她，这会儿额头和鼻梁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熬过军训，她忘了还有开学典礼这么一遭。

　　训练时教官至少还会为学生们找一片树荫，可现在……

　　没有摆脱折磨的机会，她只好放空自己，眯着眼尽量不去想晒在皮肤上的阳光有多毒。

　　很快，校长收起演讲稿，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规训。

　　“某些同学啊，不是我说他，上星期军训的时候，跟在人家女同学身后鬼鬼祟祟的，还说什么帮人家拍掉身上的落叶，你那是想拍落叶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你来邬淮一中是干嘛来了……”

　　下一秒，台下有胆大的同学接了一句：“来交朋友的！”

　　话音一落，小部分学生瞬间嬉笑出声。

　　好在说话的同学离讲台比较远，台上的校长没听见，继续自己铿锵有力的声讨……

　　不过了多久，校长的声音终于停下，几个穿着高二校服的学生扛着国旗走到学生队伍的正中央，一旁的摄影师对着他们拍个不停。

　　邬淮一中的入学欢迎仪式很简单，校长带领着学生宣了几句誓，国旗一升，仪式圆满结束。

　　倒不是说校方不重视学生，只是这所学校向来以实干严谨闻名，新生进校第一天，老师的面还没见到，一本拇指厚的校训就已经躺在了他们的手心。

　　校长坚信，再多的仪式感都不如给外界一份简单明了的升学率报表来得有说服力。

　　这种“稳准狠”的教学思想也让邬淮一中成为了邬淮市教学成绩最优异的中学，是重点高中当中的重点高中。

　　典礼结束，同学们聚集在一起，同时往唯一的出口慢慢挪动。

　　出口在乔苒的身后，原本站在最前面的她这会儿成了队伍的最后排，她也没急，刻意放缓脚步，想等着人少一点再出去。

　　这时，有一个人逆着人群跌跌撞撞向她走来。

　　林安黎差点没被挤扁，都快到乔苒面前了，她还缩着肩膀，“差点没找到你。”

　　乔苒：“你怎么过来了？”

　　林安黎揽住她的胳膊：“那边太挤。”

　　“你不嫌晒吗？”

　　乔苒问完，林安黎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发丝的滚烫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林安黎呲牙裂嘴地看了看手心，有些心疼自己的头发，“你说我要是在太阳底下晒成卷发，算不算自来卷？”

　　“不算，就算你真是自来卷，班主任也会给你拉直的。”

　　林安黎轻哼一声，“还说呢，我这是第一次见让学生抄行为规范手册的学校。”

　　乔苒：“老师估计是看我们刚入学，一时沉不下心学习，想给我们找点事做。”

　　林安黎伸长脖子眺望了一下远处，眼见前路迷茫，她说：“我们先在这绕几圈吧，这会儿人太多了。”

　　“好啊。”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烈阳将整片操场炙烤得格外死寂，两人只能沿着操场边散步，这里有成片的绿荫，虽说空气还是闷热，但好歹让人能睁得开眼。

　　林安黎随便从树上揪了片树叶充当扇子，边扇边说：“昨天回家太晚，我差点没把旅行视频没剪出来。”

　　乔苒：“没关系，离比赛的报名截止日期还早呢。”

　　两个月前，邻省为了提高明年的旅游收入，在网上发起了一个活动，要求参赛者制作一条有关当地景色的宣传影片，第一名可以得到八千块的奖金，片子甚至可以作为广告投放在电视台。

　　主办方对于参赛者没有年龄要求，因此，即使要拍摄的不是自己擅长的东西，林安黎也十分珍惜这个机会，下血本租了一个无人机，只为获得一个好名次。

　　林安黎：“你说隔壁文旅局是不是没人了，制作宣传片这种事情还得在网上办个比赛，不过这个比赛本身可能就是他们宣传的一种方式，怪不得这次出去我总感觉哪哪都是人。”

　　“……”

　　林安黎说了半天，见乔苒没什么精神，问：“你怎么了？今天早上我就发现你不在状态。”

　　她话锋转得太快，乔苒陡然回神，回答：“我昨天晚上追剧来着，一直熬到三点多才睡。”

　　林安黎：“不是吧，你可真有勇气，我们今天也是有课的，你这样不是上赶着给老师留一个坏印象吗？”

　　乔苒：“就是因为要正式上课了我才想赶快看完，毕竟是悬疑剧嘛，总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吧，不然上课也分心。”

　　林安黎说：“要不这样，你给我讲讲剧情，醒醒脑子。”

　　“不，我困。”

　　眼看乔苒要飘走，林安黎拉住她往小卖部走，道：“讲啦，我给你买咖啡喝。”

　　“……”崩溃。

　　-

　　买完咖啡，两人一路聊到教学楼，虽然在同一个班，但很不幸，她们的教室在五楼，每次都要爬好久。

　　为了拍好纪录片，林安黎暑假期间到处采风，光山顶就登上去三五个，此刻这点高度还难不倒她。

　　乔苒就没那么厉害了，一口气爬到四楼，咖啡都不用喝，人就这么清醒了过来。

　　她一边喘气一边拉住林安黎，打算缓一缓再走，刚要开口，两人头顶传来“呲”一声。

　　乔苒循声抬头。

　　拿着红色罐装可乐的男生刚好走到她身边，对方白皙有力的手指抓着罐沿，嘴唇贴上，稍稍仰头，喉结上下滚动。

　　还没等她回过神，男生目光微瞥，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猝不及防地来了个对视。

　　男生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观察着她的表情，很隐晦地笑了下。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看着，乔苒控制不住地脸红起来，她别开视线，主动拉着还在吐槽剧情的林安黎往楼上走。

　　直到再次爬到休息平台，乔苒才停下脚步。

　　其实她都没看清刚才那个人的五官，只匆匆打量了一下，现在让她回想他的长相，她肯定记不起来。

　　不过那个人身上穿的校服乔苒倒是认出来了。

　　邬淮一中每届的学生校服都不一样，今天开学，她已经见过高二高三的校服样式了，印象很深刻。

　　尤其是高二的校服，黑白配色十分简单大气，左胸上贴着校徽，为了保证学生夜晚出行安全，袖管和裤管上都有一道细细的灰色反光条。

　　乔苒越过林安黎，毫不掩饰地往楼下望。

　　发现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林安黎问：“你看什么呢？”

　　“高二的学生怎么来高一教学楼了？”

　　林安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楼下，“什么高二的？他就是我们班的呀。”

　　“啊？”

　　“哦，我忘了，你脸盲。”

　　林安黎说：“今天开学典礼不是要拍照嘛，咱们的校服又没下来，就借高二的校服暂时用一下，据说是老传统了，去年高二入学的时候也是穿的高三的校服。”

　　“……哦。”

　　-

　　两人回到班级门口，教室里比想象中热闹。

　　老师给了学生们充足的自习时间用来抄行为规范手册，但毕竟刚开学，连班委都没选出来，抄出来的东西也没人管，大家对此的态度都十分敷衍。

　　进门时，乔苒迎面撞上一个以“大鹏展翅”姿态坠落的男生。

　　“陆起川你要死啊？”林安黎一把将男生推开。

　　陆起川揉着被推疼的锁骨，“干什么，谁让你们突然出现。”

　　林安黎上前一步，举起拳头：“你再说一遍！”

　　男生很快改口：“我错了。”

　　“这还差不多。”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乔苒和林安黎不约而同地没再说话，而是等安稳回到座位才接着讨论剧情。

　　大概班上的同学都很无聊，乔苒讲解的剧情又过于精彩，没多久，她和林安黎身边围上来好几个人，个个聚精会神地听着乔苒的讲述。

　　盛夏空气闷热，大家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薄汗。

　　乔苒摇晃着手上的塑料卡通折扇，脸颊上的汗珠似乎随时会流进脖颈，但她的心情始终亢奋不已，与其他人讨论剧情讨论得津津有味。

　　可惜，故事总会讲完，那一刻，高涨的气氛陡然回归平静。

　　人一旦冷静下来，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力就会越来越强，几乎所有人都在内心发出了一个疑问：怎么突然这么热了？

　　为了缓解焦虑，乔苒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折扇慢悠悠在身前拍着，俨然一副说书先生的模样，她道：“其实这部剧后面还有故事。”

　　林安黎：“嗯？不是大结局了吗？”

　　乔苒解释：“这部剧是翻拍，国外那版还有后续，只是太残忍了，国内就没引进那段剧情。”

　　闻言，旁边女同学赶忙捂住耳朵：“别别，你别说，就保持现在的这个结局吧，我喜欢圆满的故事。”

　　林安黎碰了碰乔苒的胳膊，小声道：“说吧说吧，我听。”

　　这时，一个长相秀丽的女生抱着一堆零食挤进人群，她将东西全都放到林安黎的桌上，对乔苒说：“来来，你慢慢说，边吃边说。”

　　还没等乔苒说话，陆起川隔着两个座位冲这边喊：“阮在攸，你的这些零食刚才下五子棋的时候已经输给我了。”

　　“输就输呗，我回头再补给你，瞧你那小气的样，刚才许宣赢我那么多，你见我皱一下眉头了吗？”

　　“……”

　　陆起川叹了口气，将手边几张下五子棋用的方格纸塞进课桌抽屉里，拖着个椅子凑到林安黎身边。

　　挑了个合适的位置，他把椅子反放在身前，双腿跨坐上去，手臂随意搭着椅背，问：“你们聊什么呢？”

　　林安黎：“最近的一个电视剧。”

　　接着，乔苒很自然地说了下去：“其实故事的最后，根本不是女主爸爸主动献祭生命保全男主，而是男主利用了女主爸爸，事后还杀人灭口。”

　　听到这，刚刚还抗拒的女生忍不住问：“那男女主最后在一起了吗？”

　　乔苒：“在一起过，但还是分开了。”

　　“啊，为什么？”

　　林安黎举手：“我知道，一定是女主发现了真相！”

　　乔苒回答：“不是，是因为男主移情别恋了。”

　　阮在攸：“啊？怎么会呢，女主很美啊……”

　　林安黎：“光好看也不够啊。”

　　阮在攸小声抗议：“好看多重要。”

　　有人说：“说到这个，咱们学校帅哥很多的。”

　　林安黎点头：“美女也很多。”

　　陆起川条件反射：“美女！什么美女？哪个班的？”

　　一听说有美女，其他男生也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

　　看他们这幅嘴脸，阮在攸翘起唇角，挽了挽鬓角的碎发，道：“当然是我们班美女最多喽。”

　　话音一落，陆起川的兴致瞬间消失，“在我们班有什么用？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和同班女生谈恋爱的。”

　　“我也不会。”

　　听见熟悉的声音，陆起川一愣，扭头看去，说道：“呦，还校服回来啦？去见姜学姐很开心吧？”

　　“别瞎说。”许宣也扯了个凳子坐下。

　　阮在攸问：“你找姜学姐借的校服？”

　　“嗯，不然找谁？”他从桌上扯过一包薯片，边拆边问陆起川，“你们聚在一起干什么？”

　　陆起川手指乔苒：“听她讲故事呢。”

　　察觉许宣似乎要看向自己，乔苒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

　　她心道：这就是刚才喝可乐的那个男生？

　　这会儿离得这么近，她很想再仔细看看许宣的脸，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是没敢抬头。

　　许宣看她没反应，问：“那怎么不讲了？”

　　林安黎用手肘碰了碰乔苒：“你继续说啊。”

　　“……”乔苒卡壳了半天，又或许根本没想再说下去，敷衍道，“我……我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