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3、起雾

　　邬淮一中的晚自习一直到九点半才结束。

　　放学后，乔苒坐在回家的校车上，与周围的同学们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没人再有精力多说一句话。

　　车内的光线十分黑暗，只有驾驶位旁边有那么一点暖光，乔苒收回视线，看了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林安黎，默默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今天班主任让乔苒发作业本的时候，她脸盲的老毛病又犯了，一连发错了三四份作业，几个女生嫌她不尊重人，白了她好几眼。

　　好在有林安黎帮着她分完了作业，她才能尽快甩掉这个烫手的差事。

　　这倒让乔苒回想起了当年刚上初中的时候，那时她坐在班级第一排，老师总是顺手将一摞试卷或者作业本放在她桌子上，让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分发下去。

　　可她记不住别人的脸，加上性格又内向，不愿意与人多交流，只能凭着每个人的气场在自己脑海中自动匹配名字。

　　简单来说就是猜。

　　她运气很好，大部分人的名字都能猜对，除了林安黎的。

　　林安黎，直肩，细腰，大长腿，近一米七的身高，无论哪个角度看，都是妥妥的衣架子。

　　加上林安黎的爷爷是德国人，她的容貌带着轻微的混血感，眉眼深邃，鼻尖微翘，美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是因为这独一份的气场，整个班级，林安黎是乔苒第一个记住脸的同学。

　　可林安黎的名字和她本人却不怎么贴脸，至少乔苒是这么认为的，尤其是见过林安黎徒手扔掉死老鼠后，乔苒对她更是敬畏有加，怎么都无法将这么娴静的名字与她扯上联系。

　　是以每次乔苒给林安黎发的作业和试卷都是错的，不过林安黎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作业和试卷物归原主。

　　后来知道了真相，乔苒心里冒出一个简单干脆的念头：她好善良，我要和她当好朋友。

　　校车停下产生的震感将乔苒从回忆里拉出来，她拍了拍肩上的林安黎。

　　“到你家了。”

　　“……”林安黎揉了揉眼，声音含混不清，“哦，明天见。”

　　“嗯，明天见。”

　　乔苒家离学校不算近，校车到小区门口时车上都没其他学生了。

　　楼道里坏掉的声控灯还没修好，她摸黑上楼的时候被阶梯绊了好几下，差点磕到膝盖。

　　这个点，小区里安安静静，她估计家里人都睡了，于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悄悄打开家门。

　　一开门，浓浓的药草香扑上乔苒的脸，见客厅灯还亮着，她愣了一瞬，喊道：“爸，我回来了。”

　　换好拖鞋，她将怀里的书放在沙发上，自觉坐到了餐桌边上。

　　乔连成从厨房里露出头，瞥了眼墙上的时钟，“天啊，你们学校这个点才下晚自习？”

　　乔苒问：“我妈和我姐去哪了？”

　　乔连成把灶台上的黑色砂锅端到餐桌上，说：“在屋里玩手机呢。”

　　或许是听到了声音，乔苒妈妈陈沐萍率先从屋里出来，脸上还敷着面膜。

　　她拍了下乔苒的肩膀，声音混沌：“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记得洗完再睡觉。”

　　说着，她坐在乔苒对面，问：“饿不饿？”

　　乔苒摇头：“不饿，我下午在学校食堂吃过了。”

　　陈沐萍看了眼沙发上的书，“这么晚了还带作业回来？”

　　乔苒回答：“有几道题不会，拿回来查查资料。”

　　乔舒出来时刚好听见乔苒的话，她打着哈欠道：“我早就说了让你别去邬淮一中，你非不信。”

　　乔连成反驳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教育环境对学生来说多重要，邬淮一中都是学霸，师资力量也很雄厚，小苒跟着那些人才有动力。”

　　“当初她刚从你舅舅家回来的时候，不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跟不上这里的学习节奏吗？”

　　乔连成一边说一边从厨房拿出一个碗，把砂锅里熬好的中药倒进碗里，随后小心翼翼地把碗推到乔苒面前。

　　他问乔舒：“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乔舒：“再说吧，急什么。”

　　中药还有些烫，乔苒低头吹了几下，嘴巴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着。

　　见她这么配合，乔舒轻哼一声，语气带着讥讽：“全家也就你敢喝爸爸煮的东西。”

　　听到这话，乔连成顿时不乐意了，说：“你什么意思？我这补药是照着药方熬的。”

　　陈沐萍看他目光带着嗔怪：“你就是个‘半桶水’。”

　　乔舒帮腔：“对啊，你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找个让她长高的方子？”

　　乔苒：“……”

　　作为一个高中生，乔苒的身高只有一米五三，偏偏班级里高个子的女孩子很多，平均身高能到一米六三。

　　——如果不算上她。

　　乔连成不愿意搭理这对固执的母女，转头安慰乔苒：“没关系，女孩子能长到二十三岁呢，你就是一年只蹿一厘米也能到一米六。”

　　乔舒立马插话：“你别哄她了，她就是一天吃八顿也长不到一米六。”

　　“……”

　　乔苒很想说：你们两个对垒能不能别牺牲我？

　　趁着这场争论还不算激烈，乔苒说：“要不我先去洗澡吧，这药估计还得等一会才能喝。”

　　陈沐萍点点头：“去吧。”

　　-

　　隔天，清晨的浓雾刚刚散尽，湿润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气息。

　　乔苒需要和组员一起打扫三十一班的卫生责任区，这段时间，持续的高温让校道两旁几十年的法桐树有了小规模落叶现象。

　　扫街道时，她的小白鞋踩着沾有露水的落叶，露水混着泥沙，没走几步，鞋面就已狼狈不堪。

　　乔苒时不时抬头，茂密的树干将天空遮住了一大半，她生怕头顶泛黄的树叶落个不停，那样，所有的值日生需要在这站一天班级才不会被扣分。

　　“乔乔。”

　　乔苒闻声抬头，只见林安黎拿着一堆早餐朝自己奔来。

　　等人到面前，乔苒问：“食堂人多吗？”

　　“挺多的。”林安黎把装着肉夹馍的塑料袋套在手腕上，腾出手给纸杯插上吸管，“来，先喝一口尝尝。”

　　乔苒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豆浆。

　　林安黎一脸期待：“怎么样，好喝吗？”

　　乔苒不顾被烫伤的舌尖，对她说：“阿黎你真好，这么忙还给我送早餐。”

　　“这有什么，顺手的事。”说到这，林安黎侧身碰了碰她的肩膀，一脸八卦，“你猜我刚才买早餐时听见了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直接说呀。”

　　林安黎：“我碰到咱们初中同学何敏敏了，她跟我说我们班的那个阮在攸不是个好人。”

　　乔苒皱眉：“我们三个和阮在攸好像不是一个初中吧？何敏敏怎么会知道她的人品？”

　　“何敏敏也是听阮在攸的初中同学说的。”

　　乔苒都被她这番话搞无奈了，劝道：“这种传了不知道几手的言论不可信，你别再往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我当然知道，就是感觉阮在攸的人际关系有点差劲啊，这才入学没多久就有人——”

　　她还没说完，乔苒脸色倏地一变，打断她道：“班主任。”

　　“？”

　　林安黎回头，看见三十一班的班主任郑元畅拎着大大的保温桶往这边走过来。

　　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明明是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标准的国字脸加上刚毅的五官，和蔼又不失威严，更加不容易的是，他的头发乌黑浓密，连谢顶的趋势都没有。

　　郑元畅这次仿佛是特意来找乔苒的，他上来就问：“还没扫完吗？”

　　乔苒：“快了。”

　　郑元畅：“老师有件事想和你说，班里的同学们想调整座位，老师决定让你担任三十一班的班长，顺便把调座位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去统筹大家的意见。”

　　“啊？”

　　乔苒不由感到意外，下意识看了眼林安黎，手指紧张地扣着扫把，她小声说：“老师我……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我不想当这个班长。”

　　“怎么了？”

　　“我没当过班长，很多事情根本不懂。”

　　“没关系，人都是磨练出来的，况且你的入学成绩……”

　　林安黎见班主任没明白乔苒的意思，帮着解释：“老师，她身体素质很差，当班长太辛苦了。”

　　乔苒赶紧点头：“对啊对啊。”

　　郑元畅看了眼她瘦弱的小身板，老师们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教学楼的五楼，班长每天任务那么多，在两栋教学楼之间来回奔波确实很考验身体素质。

　　这样一想，他改口：“那这件事情我再想想。”

　　“对了，我之前让许宣把参加社团活动的人员名单交给我，这都好几天了他也没给我个信，你们打扫完卫生回去记得提醒他一句。”

　　两人点头答应。

　　-

　　手里的扫把不知在地面上左摇右晃地蹭了多久，乔苒终于远远看见了卫生检查组的身影，她和组员迅速收拾好工具，离开了卫生责任区。

　　几人一步三回头，确定检查组的人没露出什么不满的表情才放心回到教室。

　　早读刚结束，班级里大部分同学都还十分困倦，成片成片地趴在桌子上睡觉。

　　乔苒回到位置坐下，旁边的林安黎正乐呵呵地吃着鸡肉卷，桌上放着被伪装成资料书的课外读物。

　　她悠闲的样子勾起了乔苒的好奇心，问道：“班主任让你和许宣说的事你说了吗？”

　　林安黎上下鼓动的腮帮一停，恍然道：“哦，忘了。”

　　她原本打算吃完饭再和许宣说的，没想到食堂的饭太好吃了，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

　　林安黎远远看了一眼许宣，见他正趴在课桌上睡觉，有点不敢过去打扰人家的美梦，对乔苒说：“等一会儿再说吧。”

　　“再等就上课了。”

　　“那你去。”

　　“……”

　　林安黎很快明白了她的难处，调笑道：“你不知道哪个是许宣吧？”

　　“……”乔苒倔强地说，“我知道。”

　　随后，乔苒为了证明自己，在林安黎的注视下起身找人。

　　过程中，乔苒默默调动自己的第六感，生怕找错人，那样不仅会害得某位睡得正香的同学无故被吵醒不说，她自己还会被林安黎笑话一番。

　　幸好她最近没熬夜，头脑还算清晰，大致扫了一眼就确定了目标，头一次这么自信自己不会认错人。

　　两人的位置隔着两条过道，窗外的阳光渐渐洒满教室，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同学们的睡意渐渐被燥热驱赶，剩下的只是略带烦闷的呼吸。

　　许宣半张脸埋在白皙的胳膊里，阳光将他的头发打得微微泛着金光，额间碎发盖住眉眼，场面纯净美好。

　　乔苒站在他课桌旁边，犹豫了好久，弯下身体靠近他，轻声道：“许宣，老师让你把社团活动的人员名单给他。”

　　他没睁眼，吸了口气，不耐烦地偏过头，留下一道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

　　乔苒回来后，林安黎差点没忍住笑声：“我都跟你说了让你等会再说，话说这回你不脸盲了？”

　　“盲啊，”乔苒拧开水杯，淡定地喝了口水，“但他明显帅得和别人不在一个图层好不好？”

　　“……人家都不爱搭理你，你还夸得出口？”

　　林安黎以为乔苒会很受伤，没想到她竟欣赏起别人的脸了。

　　乔苒：“我又没当着他的面说。”

　　“你怎么不参加个社团活动？”

　　林安黎这么一问，倒是戳中了乔苒的伤心事，她趴在桌子上，委屈道：“心情不好，没那个精力。”

　　“怎么了？”

　　“现在学校那么晚才放学，我都没空去买书了，最近书店有活动，可以打七折呢。”

　　乔苒的零花钱基本都用来买课外书了，上次过年，她用压岁钱买了个大大的书柜放在卧室里，自此之后就像是着魔了一样，天天想着买书，打算尽快把书柜填满。

　　乔苒：“我想和我妈商量一下，不参加学校每天的晚自习，但又怕她不同意。”

　　林安黎说：“那你把实情告诉她不就好了，你是去买书，又不是为了玩。”

　　“……我想买的是言情小说，她最不喜欢我看这些闲书了。”

　　林安黎思索了一下，提议：“那这样好不好，我也不上晚自习了，放学我们一起去书店，你把买的书给我，我带回家替你保管。”

　　“真的吗？”乔苒眼睛一亮，揽住她的胳膊，“阿黎你最好了。”

　　林安黎：“可这样一来，你就没有理由不上晚自习了，你那点零花钱，难道还能再买一份学习资料打掩护？”

　　乔苒摇摇头：“没关系，我就跟我妈说你怕黑，放学想早点回家，我得陪你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