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58、起雾

　　时间过得飞快，在学业最关键的阶段，一场命案并没影响学生们的备考情绪。

　　转眼二模考试结束，趁着乔苒和林安黎被年级主任叫到办公室开会，阮在攸拿着零食约了一群同学说话。

　　她满脸神秘，对苏静好说：“我听我爸说，展晴和戚静希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

　　“啊？”
　　此言一出，不少同学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苏静好叹了口气，“这也是陈凝琪父母心疼女儿的结果。”

　　“我没别的意思啊，只是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阮在攸说，“你们说，陈凝琪的父母在清算伤害他们女儿的人时，为什么没把乔苒算进去呢？”

　　陈和与拍了下桌子，“对啊，要不是因为当初乔苒泄露了陈凝琪的隐私，展晴现在也没机会逼死陈凝琪。他们应该把乔苒也算进去才对！”

　　有男同学说：“没错，乔苒也是杀人凶手。陈凝琪性格那么好的一个人，因为乔苒一句话，就这么没了，真可惜。”

　　另一个女生说：“陈凝琪死了，说不定她和林安黎还偷偷幸灾乐祸呢。”

　　一时间，众人纷纷附和。

　　阮在攸一脸为难的样子，说：“哎呀，大家别说了，万一事情闹大了，陈凝琪父母继续追究乔苒的法律责任怎么办？”

　　男生说：“那也是她活该啊。”

　　阮在攸：“算了吧，人家乔苒和林安黎学习也挺好的，马上就要高考了，班主任可舍不得她俩出事。”

　　听见这话，女生更来气，说：“学习好怎么了？人家陈凝琪学习一般就该死？”

　　陈和与：“就是，她凭什么躲在一边装无辜？”

　　此时，苏静好扯了下陈和与的袖子，“我觉得乔苒不是故意的，她应该也没想到最后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

　　陈和与安慰她：“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负责任了？你别怕她，俗话说得好，人善被人欺。乔苒这种人，不给她点教训，将来她更猖狂。”

　　眼看众人情绪激烈，恨不得立马把乔苒和林安黎揪出来打一顿，许宣忽然说：“可我记得，陈凝琪说过那条消息不是乔苒发的。”

　　“……”

　　“……”

　　人群安静须臾，阮在攸说：“是，陈凝琪是说过，可陈凝琪私下总跟我说，她害怕得罪乔苒和林安黎。”

　　许宣看她：“……”

　　最后，陈和与进行总结：“陈凝琪就是性格太软，怕这怕那，最后受不了委屈，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受不了这些人的嘴脸，许宣拿着水杯出去接水，打算躲个清净。

　　没想到，阮在攸很快也跟了出来。饮水机前，她若无其事地站在了他身旁。

　　踌躇半晌，阮在攸摆出一副为乔苒着想的神态，对许宣说：“乔苒这样，我真怕陈和与他们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听到阮在攸嘴里讲出这种虚伪的话，许宣闭了闭眼，他一字一句，声音格外清楚：“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什么？”

　　许宣看着她，冷冷道：“你今天挑这个头，就是故意想往乔苒身上安一个杀人凶手的罪名罢了。”

　　“……”阮在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不知怎么，眼瞅自己那份隐秘的恶意被点破，这次她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回想刚刚许宣为乔苒说话的模样，阮在攸能感受到，许宣心里仍然喜欢乔苒。

　　林安黎之前提过，说她和乔苒都打算报考邬淮大学，紧接着，一直犹豫不定的许宣也确定了邬淮大学这个目标。

　　心思不要太明显。

　　邬淮大学虽然不是顶尖学府，但以阮在攸的成绩，想去还是有点勉强。

　　与其看着乔苒和许宣“远走高飞”，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放手一搏。

　　阮在攸倒不是希望乔苒像陈凝琪那样去死，只是打算在这关键的时候给乔苒添点堵，让她高考发挥失常那么一点点，最好去不了邬淮大学。

　　事情到了这一步，阮在攸已经不想再维持表面和谐了。

　　毕竟，只要乔苒还在，许宣眼里就永远没有她。

　　察觉到这一点，阮在攸控制不住地感到难过。
　　她和许宣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等毕了业，还不知道两人能不能经常见面。

　　况且许宣心里的人不是她，就算两人分开了，许宣也不会挂念她。到那时，她就真的没机会让许宣回心转意了。

　　偏偏……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当晚，放学回家后的阮在攸发了个动态：我就这样不争不抢，看着你喜欢别人。

　　-

　　隔天，林安黎和乔苒从办公室领来了“预防霸凌承诺书”和班主任准备的辅导资料，两人站在讲台上，喊其他同学帮忙把东西分发下去，结果全班没一个人上台，也没人搭理她俩。

　　眼见气氛有些不对，两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承诺书大致分成了几份，分别放在第一排，让同学们依次往后传。

　　这次同学们倒是配合，没多久两人就完成了任务。

　　乔苒刚松一口气，回到座位就发现自己的课本内页被胶水糊死了。郁闷之余，她向全班问：“你们谁往我课本上涂胶水了？”

　　“……”
　　看着她的人很多，却没人应声。

　　身边的林安黎拿走她手里的课本，结果根本翻不动。
　　这哪里还是课本，分明是砖头。

　　林安黎皱着眉打量了一圈，对乔苒说：“走，我们去查监控。”

　　这时，陈和与说：“林安黎，我劝你们别费力气了，监控已经被我们关了。”

　　林安黎：“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和与扯着嘴角，“她那么厉害，都能把人逼死，还用得着课本？”

　　乔苒质问：“我逼死谁了？”

　　“陈凝琪呗。”陈和与说。

　　乔苒：“所以……你是在为陈凝琪打抱不平？”

　　陈和与：“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装模作样的做派，人都给你害死了，你在这装什么清纯无辜？”

　　林安黎：“你再说一遍！”

　　陈和与：“我说再说一遍怎么了？乔苒她就是个杀人凶手。陈凝琪死了，你们高兴了？都是因为乔苒当初在班级群里乱说话，陈凝琪才会死。”

　　乔苒：“陈和与，你敢不敢跟我去见班主任，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这时班上有一个女同学站出来说：“乔苒，你不用在这颐指气使的，别以为大家看不出来，真正害死陈凝琪的人，是你。”

　　“罪魁祸首，还有脸站在我们面前，呸！”

　　“我们只不过是想让你也感受一下陈凝琪受过的折磨而已，这才到哪，你就受不了了？”

　　看见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陈和与一脸得意，“看吧，你就是有错。”

　　林安黎冷笑一声，“你们是不是忘了，陈凝琪生前已经说了，那条消息不是乔苒发的。”

　　一瞬间，同学之间窃窃私语：“谁信啊。”

　　陈和与：“就是，肯定是你用了什么手段，逼着陈凝琪为乔苒作证。我们早就听说了，你和陈凝琪从初中开始就不和睦，你还扇了人家一巴掌呢。”

　　林安黎说：“我当初扇陈凝琪是因为她……”

　　她话还没说完，乔苒就伸手拦住了她，不想让她掉入自证陷阱。

　　乔苒对陈和与说：“好啊，那就报警吧，平台肯定能查出当年我账号异地登陆的地址，到那时，究竟是谁泄露了陈凝琪的病情，也就清楚了。”

　　话音一落，教室里安静至极。

　　阮在攸几步走上前，她拉住乔苒，劝道：“大家也是太同情陈凝琪了，关心则乱而已，你别太计较了。”

　　乔苒抽出自己的手，“是我太计较吗？”

　　她扫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其实你们清楚那条消息不是我发的，可你们仍然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只有那条消息是我发的，你们那颗惩恶扬善的心才能得到满足。”

　　“你们纠集在这攻击我，并不是真的认为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是借此机会来抬高你们自己。毕竟，正义这事要是不喊出来，别人怎么知道你们正义？”

　　她说完之后，教室里鸦雀无声。

　　许久，陈和与咽了下口水，恶狠狠地指着乔苒：“……强词夺理，你这是强词夺理！我就不信，在这件事情里，你一点错都没有？”

　　“我有错，难道你没错？”乔苒说，“如果你真的那么正义，之前展晴故意针对陈凝琪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帮她？”

　　“我知道为什么。陈凝琪没死的时候，一旦你为她说话，展晴她们就会像厉鬼一样缠上你，你会成为她们下一个报复对象，你不愿意担这样的风险。”

　　“可我不一样，你觉得我不会反击。陈凝琪的死是毫无争议的，你为她出头，所有人都会秉承着‘死者为大’的原则认同你，不会有人反驳你。你的正义不会受到阻碍，你可以全方位展示你那高尚的品德！”

　　“陈和与，陈凝琪死了，我怎么感觉你倒是隐隐兴奋呢？兴奋你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标榜自己的机会。”

　　陈和与：“……”

　　乔苒：“你要是不愿意出这个头，那你就一辈子别出头，为什么要借着别人的死为自己抬轿子？”

　　“我没为她出头，你也没有，我们所有人都没有！”

　　在学校，乔苒很少情绪外泄，只有两次没控制住泪水，一次是面对许宣的薄情，一次就是面对这些人的“义正辞严”。

　　忽地，乔苒鼻尖一酸，伸手指向人群的同时又忍不住将头偏向一侧，她喉间哽塞，喊出的声音却又那么响亮：“你们这些人，拿着别人的死标榜自己，你们……”

　　其实她早就知道不是吗？人都是喜欢向利益靠拢的，就像蚁群会为蜜糖疯狂。

　　她今天该冷静且高傲地面对这一切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伤心绝望。

　　她原本以为，这些人最多像她爸妈那样明哲保身，没想到，人性远比她想象的更恶劣。

　　一群道貌岸然的贱人！

　　林安黎担心她撑不住，赶忙上前扶住她。乔苒抹掉脸上的泪水，鼻音浓厚：“我不知道去年是谁把陈凝琪的隐私曝光在班级群里的，可就算到了阎王殿，面对十殿阎罗，我也站得比你们直。”

　　说完，乔苒大步走出教室。

　　林安黎放下乔苒的课本，面无表情地走到陈和与的课桌旁，随手拿起他的辅导书，毫不客气地将它撕成了碎片。

　　陈和与和其他人愣是一声都没敢吭。

　　当天，乔苒发起了低烧，林安黎拿着郑元畅批的假条，两人一起回了公寓，一待就是半个月，急得郑元畅恨不得到公寓抓人。

　　这半个月来，乔苒的留言板上充斥着诅咒与谩骂，且全都是匿名，显然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并没有让班上的人收敛恶意。

　　她整天待在房间里，偶尔勉强吃点东西，更多时间都是在流泪与昏睡之中度过的。这番折腾下来，乔苒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现在的她已经丧失了当一个正常人的力气，却还有掉眼泪的心力。

　　最后一次模拟考前，林安黎推开乔苒的房门，她拿了点两人平时最爱吃的零食，蹲在乔苒床边说：“你吃点东西吧，攒点力气，我想和你说话。”

　　“又要模拟考了吧？”
　　躺在床上的乔苒抬起眼睫，“没关系，你去考试吧，帮我跟老郑请个假。”

　　这会儿窗帘被死死拉上，房间昏暗一片，林安黎看不清她的神情，问：“你还在伤心？”

　　乔苒闷声道：“我知道，我不应该伤心。”

　　林安黎：“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出来，说出来心里也就舒服了。”

　　“……”乔苒没说话。

　　林安黎抿了下嘴，站起来说：“那我先出去了。”

　　乔苒：“我以为，面对陈凝琪的死，大家会变得悲悯和气。可原来，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好处。”

　　“……”她重新蹲下去。

　　乔苒从床上坐起来，“前者是神性，后者才是人性。大家都只是人而已，怎么能拿神性去教育人性呢？”

　　“我以前总会想，那些人怎么这么自私？为了自己能捞到好处，他们在那冠冕堂皇，在那自欺欺人。只要符合自己的利益，对错不重要，善恶不重要。”

　　“但现在我却想，为什么我不为自己考虑？”

　　“我知道，就算我不喜欢许宣，我也应该吊着他。我应该将许宣对我的在意时时刻刻展示在阮在攸和展晴面前，得意猖狂地炫耀自己拥有的那一份独特，让她们没脸在我面前嘚瑟；我应该去和我姐争家产，在我爸的病床前把遗产分得明明白白，我不应该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应该不择手段地为自己着想，为自己争，为自己斗。”

　　“可我不想，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为什么我一定要成为一个自己都看不上的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我明白，我明白。”林安黎拉住她的手，“我们不成为那样的人，我们一起离开邬淮，离这些人远远的。”

　　“……”乔苒看她。

　　“你不想参加模拟考没关系，我去考就行，回来跟你分享试题。”林安黎说，“我妈最近要回国，考试这几天，我让她来陪你。”

　　乔苒垂头丧气：“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林安黎斜眼看她：“那你跟我去参加模拟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