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60、起雾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考完最后一科的高三学生们分别回到了各自的班级。

　　此时，班上的课桌顺序被打乱，大家都是随便坐的。

　　窗外阳光正好，加上教室里没了过往那些堆积在课桌与过道上的课本试卷，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乔苒有意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许宣和阮在攸。

　　许宣跟几个男生一起兴致冲冲地计划假期生活，还商量着今晚出去唱歌，“高兴”两个字都写在了脸上。

　　这次他无论向谁打听，都说林安黎报考的也是邬淮大学。

　　他想，有了林安黎这个保障，这次一定不会出现上次文理分科那种情况了。

　　乔苒就算舍得他，也不会放弃林安黎的。

　　反观阮在攸，她这回却彻彻底底蔫了下来，老实木讷地坐在讲桌旁，双目放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没了过去那股热络的聪明劲儿。

　　阮在攸，你现在才意识到他不在乎你吗？

　　你们两个以后不在同一所大学上学，你们不能常常见面，可他还这么兴奋。

　　他根本没有为你们即将到来的分别伤心的意思。

　　如果他这一生都不会倾心于你，你就真的要把一辈子都耗在他身上吗？

　　真论起来，我们这些人，谁都没你对许宣真心，谁都没你对许宣执着。

　　可是，对方在意你，你的真心才是真心，否则那就是一厢情愿。

　　你的一厢情愿，对他来说，只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乔苒正想得投入，许宣状似随意地主动坐到了她身边。

　　班主任郑元畅之前收走过许宣一套木质拼装玩具，今天高考结束，这套玩具又回到了许宣手中。

　　本来，许宣没打算给乔苒准备生日礼物，但那天逛街，他碰巧看到了橱窗里的这套旋转木马拼装摆件，忽然发现这个做礼物很合适，就买了下来，可惜包装都没拆就被班主任收走了。

　　许宣坐下后没跟乔苒说话，而是拿着一个个零件慢悠悠组装起来。

　　乔苒微微偏头，黑色编织手绳在许宣白皙的手腕上格外扎眼，他低头认真组装模型的表情，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

　　这段感情拖到现在，她的心早已是一堆死灰，他倒是欢欣鼓舞。

　　这场没有希望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着她的心。

　　曾几何时，她也会因为许宣的靠近感到欣喜雀跃，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厌恶他的靠近了呢？

　　许宣此刻的每一分欣喜，在乔苒眼里都是他自私的佐证。

　　原来放弃一个人，是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的。

　　曾经她想，许宣身边有那么多喜欢他的女生，温柔体贴的，善解人意的，热烈霸道的，更有真心实意的……为什么许宣还会喜欢她？

　　这一瞬间，她忽然懂了。

　　这些人里，只有她会在看清许宣的本性后，真的放手。

　　偏巧，在无数个“圆满”的结局当中，许宣精准地选择了她，选择了这个两不相见的结局。

　　她乔苒，精准地卡中了许宣朝三暮四该有的报应。

　　之后，乔苒抬眼，目光落在许宣的脸上。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许宣的脸了。

　　他比刚上高中那时瘦了很多，五官愈加立体硬朗，只有眼睛是一如既往的清澈，估计是这段时间备考，压力太大。

　　从她第一次见到许宣，她就觉得许宣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至于如今……

　　她要离开这个人了。
　　这辈子，她和他不会再见面。

　　他未来的人生不会有她。

　　她等了他这么久，耗尽了所有的真心与期待，可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

　　意识到这一点，乔苒的眼睛忍不住发酸，泪水沾湿了她的下睫毛。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内心的震荡，许宣心电感应般扭头看向乔苒。

　　发觉他要看过来，乔苒扭过头，及时避开他的视线。

　　她还不能跟许宣彻底摊牌，她不能让他直面她的决绝，她还没有完全摆脱这一切。

　　许宣有他的自尊，即使他知道了她的意愿，大概也不会放下骄傲纠缠她，可万一呢？

　　那样的代价太大了，她付不起。

　　许宣看见，乔苒的鼻尖有些发红。

　　他能感受到她的不开心，可她为什么不开心？不会是这次考试没发挥好吧？
　　又或者是舍不得毕业？

　　这有什么？
　　他和她又不是不会再见面。

　　这么一想，许宣又继续鼓捣自己的积木去了。

　　这套拼装积木有点复杂，今天肯定是拼不完了，不过他还是想尽快拼完。
　　等以后，它说不定就是他和乔苒破冰的关键。

　　……

　　许宣，你一定很得意你自己的选择吧。
　　虽然这两年你没喜欢上其他人，但也没有“失去”我。

　　想到这，乔苒心里一抽一抽地发疼。

　　乔苒不免意外，都到这种地步了，她竟然还会舍不得许宣。

　　半年前她从窗边看见许宣和阮在攸嬉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会有今天。

　　乔苒感谢上天还给了她半年的时间去接受这个结局，有了这么久的沉淀，哪怕再舍不得，她也没有当场哭出来。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从不压抑自己的眼泪，就是为了今天能体体面面地说再见。

　　情缘将尽之际，总是难免哽咽。

　　只不过，她仍然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多看一眼，这份等待就变成了执念，在心头盘桓一生。

　　是啊，快走吧，没意义的。
　　再待多久都没意义的。

　　许久，乔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掌撑着桌面，强行让自己站了起来，身后的凳子在地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乔苒拿走了她自己还有林安黎的文具袋，没有一丝犹豫地离开了教室。

　　许宣，你知道吗？我们结束了。
　　这就是我们故事的全部。

　　我明白，你对我的好是出于真心。可是，你的摇摆不定，虚伪自私也是真的。

　　我等你这一场，也算问心无愧了。
　　我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乔苒出来时，整栋教学楼都是安静的，她能听见远处的鸟鸣，感受到晒在皮肤上的阳光，呼吸到空气中的青草香。

　　那些压抑的，痛苦的，麻木的，通通没了。

　　这是与以往没有区别的普通的一天，只不过，压在她心口的石头不见了。

　　她好开心，真的真的好开心。

　　这时，在外搬书的林安黎回来，她正卷着袖口，抬头发现乔苒把她的东西一起拿了出来。

　　林安黎望了眼教室门口，似乎预感到什么，问：“要走？”

　　“嗯。”
　　她拉住林安黎的手腕，说：“我们走，再也不回来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