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权者》DrNoble

45、Chapter 45

　　“咔哒”一声，弹夹从枪膛中滑出。路子仪数了数余下的银子弹数量，还不待她将弹夹重新装回去，突然左臂一阵剧痛传来，疼得她皱了皱眉，险些手一抖使手里的枪跌落在地。她侧着脸去看简单包扎过后的左臂，只见洁白的纱布中央此时已经弥漫开了一片刺目的红。路子仪轻轻地“嘶”了一声，不是怕疼，而是嫌烦。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着找医药箱。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动静，两位与她同在猎人组织中工作的同事走了进来。路子仪回头，笑着询问道：“有新消息？”

　　“有。”较为年长的那位同事说着，目光被她的伤吸引了去，“嘶，伤口崩开了？小张，去帮你队长包扎一下，我们有事要谈。”

　　小张是路子仪所带队伍的猎人骨干之一，虽说论年纪他比他队长还要年长几岁，不过在猎人组织这样凭战绩说话的地方，他仍是属于要给路子仪打下手的那一类人。

　　“方兄，有什么新消息呀？”路子仪刚坐下问了一句，突然就呲牙咧嘴起来。老方见状，轻声呵斥年轻的那位道：“小张，你倒是注意着点！瞧把你队长疼得！”

　　“哦……对不起对不起。”小张是个粗野惯了的愣头青，他本人的痛觉神经较常人而言便很不敏感，这会儿算是把路子仪当成他自己整了。

　　“没事。”路子仪忍着疼，勉强笑了笑，“方兄，您说吧。”

　　“是阿瑞乌族里的消息。”

　　路子仪紧接着问道：“内部还是外围？”

　　“内部。”方兄说。

　　路子仪一怔，试探着问道：“……是澜月吗？”

　　方兄抬手，意思是让她先别激动。小张先前得了提醒，这会儿手上动作很轻柔地为队长包扎，一边竖起耳朵留神听着二人的谈话。

　　路子仪平静下来，问道：“她还好吗？”

　　“这个可就不清楚了，传送情报哪里还会说明这些小事。”方兄平静地说，“不过她既然能得吴风青眼，想来日子难过不到哪里去。”

　　路子仪语气有些生硬地说：“这可难说。作为我们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她怕是要承受更大的心理压力。”

　　“话说，”方兄说，“你真的相信她吗？你怎么知道她有没有被同化成阿瑞乌族的人？”

　　“方兄，她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方兄仍然很平静，“可是你也知道，很多所谓的‘普通人’，他们恐怕不像你这样想。”

　　路子仪嘟哝道：“澜月不是那种人。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完全没有设防。”

　　“队长，你当年和她关系很好吗？怎么这么信任她呀？”蹲在地上的小张闻言抬起头来问道，“照理说，她这种成分的人……我们不是最该提防吗？”

　　路子仪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我不认为郑澜月会是那种为了苟活就去向阿瑞乌人乞哀告怜的人……从她那么坚定地答应为我们做卧底工作就能看得出来。我怎么说也是和她相处过几年的朋友，总不至于连这点都看错……”

　　方兄提醒道：“子仪同志，我们并非一口咬定她是挪得星的叛徒，只是你不能因为顾念旧情就放松警惕——当初培训时是怎么教你们的？想想看，柯习羽同志也是死在他们手里的，而她和你的一个共同点，就是你们都是她的朋友。那么，她有没有从中作梗？这是最基本的警惕心，你得有啊。”

　　小张替她包扎好了，站起身来问道：“队长，难道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她？”

　　路子仪没接话。
　　*
　　“你说什么？！”

　　“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假的吧，”柯习羽说，“我不信。澜月怎么可能投靠阿瑞乌人？她当年都和那个吴风相看两厌了，我不信她会做出这么没脸没皮的事。”

　　“我当然也希望不是。”路子仪嘟囔道，“柯柯，他们围猎期间你不是要带队去执行任务吗？说不定到时候还能见到她呢。”

　　“哦，对……”柯习羽喃喃道，“我想澜月一定是受到了他们的胁迫……不行，我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把她救出来。”

　　路子仪撇了撇嘴：“你可别被昔日友情冲昏了头脑。怎么说她现在也是和阿瑞乌人混在一起，而不是和我们混在一起……得小心点，还是要把任务放在首位，知道吗？”

　　“当然。”柯习羽说，“她如果是自己贴上去的，我也不可能手软。”

　　路子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普通人不好过，看到同胞们为了活命一个个都跑去向阿瑞乌人摇尾乞怜，我心里真是不好受……柯柯，如果澜月真的……该怎么样？”

　　柯习羽的嘴唇抿起一条硬朗的直线，她“啪”的一声将弹夹装回枪膛中，说道：“那我会骂死她。”
　　*
　　零碎的回忆一闪而过。柯习羽早已在那次失败的任务中被阿瑞乌人残忍地杀害。当年她是和路子仪一起加入到猎人组织中的，也比路子仪更早地成为分队队长。路子仪想，她这个人总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是如此出色，当年在阙大读书时就是名列前茅，之后到了猎人组织里，仍是能做到在短短的时间里便成为最优秀的猎人之一。可令人唏嘘的是，最初明明是两个人，现在却只剩下一个还在这条道路上为她们最初的解放理想抛洒鲜血。

　　多么残酷的世界啊。

　　路子仪有时候会这么觉得。

　　她们本来是青春洋溢的少年，是top高校里的尖子生，她们这样的人，注定是未来的星球栋梁。

　　而这一切都因为阿瑞乌族——这个万恶的吸血鬼种族，而毁于一旦。

　　先是赵虹。她是在挪得星还没有察觉到外来种族入侵的早期，最先受害的的那批倒霉蛋之一。当时人们只以为这是由变态杀人犯做下的一个案件，事实证明，现在挪得星上每一个还在喘气的普通人都有可能是同样的遭遇。

　　然后是柯习羽。她是这个世界上多么美好的存在，但她毕竟不是当权者，也不愿和当权者同流合污。于是原本的大小姐舍弃掉了她所有的小资情结，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猎人组织，最终死在了一次执行任务的期间……而他们，甚至连她的尸首都见不到。

　　还有郑澜月……从某种方面来说，郑澜月比柯习羽还要让路子仪感到心痛。她一开始并不是没有怀疑过郑澜月，可或许是顾念往日的情分，或许是看到了事态的转变，总之，当郑澜月通过他们的信鸽把消息传送回来时，天知道路子仪感到多么的欣慰和高兴，她似乎又不是独自一人了。

　　那么她完全信任她了吗？从个人感情方面，路子仪很想说是的。但她即使嘴上这么说了，心里也不可能完全这么想——她是一个猎人，还是个猎人分队的队长，理性必须占据上风，她不得不继续对郑澜月设防。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拒绝直接与郑澜月信息对接，而建议由其他同事进行这一任务。

　　“好了。”方兄叹了口气，说道，“从郑澜月传回来的一些信息来看，我们很愿意相信她是心向挪得星的。子仪同志，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别多想啊。”

　　“我知道的，方兄。”路子仪低声说。

　　“当然、当然。”小张跟着说，“队长有时候只是嘴上说说，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放心吧。”

　　“嗯。”路子仪点头。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她在想，郑澜月如果是被阿瑞乌人胁迫的，又被自己的同胞们这样揣测，未免有点太伤她了。

　　是，路子仪是有点于心不忍，这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的同事们面前维护郑澜月。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而这“妇人之仁”，恰恰是风雨飘摇的乱世中最可贵的品质之一。

　　真可惜，阿瑞乌族首领“妇人”的程度显然不是很高，不然他们现在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路子仪嘲讽地这样想道。
　　*
　　大门在郑澜月面前訇然中开，她仿佛看到了一阵被激起的、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扬尘——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认为这里至少已经有一个世纪不曾被人造访过了。

　　这就是城堡里图书室的禁书区。

　　二楼管理员朝她鞠了一躬，离开了。郑澜月走进禁书区，那台“飞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像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小宠物。

　　不知是不是禁区会给人带来相应的错觉，郑澜月觉得，这里要比外面更大、更肃穆、连光线也更暗了。

　　她像一个前来朝圣的教徒，缓缓走进这间高大的屋子里。有一瞬间，郑澜月以为，会被这里那些尘封在古籍中的光阴往事淹没到窒息而死。

　　尤其是，她意识到，这里的书籍完全是另一种文明的载体。

　　她将如一只仰望人类的蚂蚁一般，仰望这令人感到震撼乃至恐惧的阿瑞乌族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