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恃才多恣意》元辄

1、第 1 章

　　雅安医院-高级病房

　　柔软、洁白的床榻上躺着一位眉目紧蹙的女孩，她面色苍白，即使双眸紧闭，依旧可以透过凌厉的五官看出不俗的底子。

　　女孩似乎陷在梦中，嘴边喃喃低语，让人忍不住靠近，试图听清楚是什么魇住了她。

　　“绥儿，别怕，妈妈在，”女人眉宇间透露着疲惫，但仍然耐心地安抚着女儿，有条不紊地按下传呼铃， “医生，请您立刻来一下病房。”

　　经过一系列检查后，主任医师神情凝重道：“夫人，小姐溺水的时间较长，缺氧导致严重的脑损伤。虽然目前脑电活动尚存，这意味着大脑仍有一定功能，但她已经昏迷了三天，尚未恢复意识。根据临床经验，缺氧性脑损伤的恢复情况难以预测，可能需要较长时间才能评估意识恢复的可能性。我们会继续密切监测她的情况，并尽全力治疗。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闻言，瞬间，女人的绣金流苏披肩仿佛成了万千秤砣，狠狠地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她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指节攥紧了手边的丝绸，却仍维持着不失礼的体面，唯有呼吸间透出的压抑，泄露着心中翻涌的痛楚。

　　“绥儿，醒来吧，你想要的、做的……妈妈再也不拦着了，绥儿醒来看看妈妈吧……”

　　暑期溺水事故频发，陈主任见惯了此类病例，但此刻，面对病床上的女孩，他仍不免忧心。祝清绥被送来就医时，大脑毫无活动迹象，按常理推断，应已陷入不可逆的损伤。可如今，她的脑电波异常活跃，远超一般的溺水昏迷患者。用句老话来说，她仿佛走到了鬼门关前，却被生生拽了回来。而现在，真正困住她的，不是生理创伤，而是未曾解开的心结。

　　*

　　圆月高悬，山间树影婆娑。
　　风过松林，带来清冷的萧杀与隐隐的血腥气。

　　“你相信世间有因果循环吗？”
　　白衣少年立于一块山岩之上，背靠月光，整个人宛若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中，声音温润如春水，又带些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韵。

　　祝清绥挑眉，试图看清他的面容，却被光影遮掩。稀疏的光影也掩盖不了他熟悉的面容，这是她的副将、军师殷叙，年少流落万泰，虽是战俘不明的身份，但她不忍明珠蒙尘，破例其跟随征战沙场。

　　她抬手掸了掸甲衣上的灰尘，淡淡道：“因果循环？若真有，我所做一切，无求回报，也无畏报应。只求——不愧于心。”

　　殷叙轻笑，笑声干净透亮。

　　他忽而俯身靠近，执起祝清绥的手指，指腹轻轻掠过她掌心的薄茧，“阿绥，不是笼中雀，区区万泰，何其有幸，承得凤凰之恩。”

　　殷叙的举动向来肆意，当时的祝清绥不甚在意。
　　只见她眸色微冷，抽回手，语调平静：“凤凰？突然冠以虚辞，莫不是有事相求？”
　　殷叙不恼，眉眼弯弯，像是对她的冷淡毫不在意。

　　他微微偏头，目光真诚且炙热。

　　“阿绥，这并非虚辞。世人对你的赞誉，或对你的诋毁，都会成为燃尽陈腐的涅槃之火。而你……注定浴火重生。”

　　祝清绥目光微敛，不知为何，竟有一瞬的恍惚，想起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记忆。

　　她本是东泽天赋卓越的术士，未来万泰国师的继任者。

　　在名誉万泰之时，她自行剔去一身术法，奔赴战场，宗亲皆言其狂妄自大、目无章法、恃才傲物！世人悲泣天才血性，奈何早早陨落。

　　无人在意那森森剔骨石刃曾剖过她的二十四节经脉，疼得让人发狂，舌尖咬的猩红。

　　沉入刺骨寒潭一个周目，历经十四轮潮起星落，洗去身上的每一寸灵气，冰封灵气运转的所有脉络，无法修行炼化，从而彻底脱离东泽，成为万泰国内的普通人。

　　祝清绥冷笑，自己永远不是浴火重生，更像是在幽暗寒潭内拼命向生的水草。

　　殷叙单膝跪地，侧脸依偎于她的掌心，动作虔诚且亲昵。
　　“愿你无畏世间一切恶，愿你所遇皆化为恩泽。”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涤荡在山间的清风，又仿佛直抵灵魂的低吟。
　　“你是因果，是信仰。”

　　祝清绥微怔，垂眸凝视，与那双眼眸不经意间交汇。

　　刹那间，她瞧见殷叙的瞳孔中氤氲起微弱的金光，那光辉如同点缀夜空的圣洁星辰，倏而化为炽热的火焰迅猛燃烧。

　　*

　　“凤凰……涅槃重生？”
　　祝清绥睁开双眼，耳畔似乎还萦绕着那个梦境中低沉的回音，仿佛在昭示她为何会重生到异世。

　　祝清绥本是东泽杰出的术士、将军，本应死在沙场的自己，竟重生在这个少女的身体内。殷叙的金瞳，来自顶级异术传承世家北穹宗族，有传闻其可以知其来处，堪其归去。
　　“殷叙是知道我有此遭经历吗？”祝清绥皱眉思考，心理暗暗道，“北穹之人最会打哑谜。”

　　祝清绥来不及回忆梦境，想起身环视四周，却发觉身体僵硬，刚想说话，便剧烈呛咳，呼吸急促。

　　祝清绥静静躺在病床上，目光在天花板与手腕间的吊针瓶之间游移，这个身体看起来康健，但祝清绥可以感受到其内里有多么孱弱，先天气不足，甚至比前世洗去术法后的身体状态还要糟糕。

　　祝清绥摒弃杂念，静下心来，试着内视自身。
　　经脉淤堵不畅，隐隐发麻，像是多年未曾运转的齿轮，生涩又沉重。可就在她凝神聚气的瞬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自丹田生起，缓缓地渗透进枯竭的经络，温润而微弱地修复着破损的通道。

　　祝清绥一怔，随即眼中涌上一抹惊喜。

　　前世被封印的灵脉，在这具身体里竟然苏醒了？

　　天赋……也随之重生了？

　　她猛然握紧拳头，指尖微微颤抖。
　　太久了，太久了——从未有任何事物让她如此怀念！

　　如果她能够重新施展术法，那绝不会再让自己受制于任何人！她要将修炼推向极致，让曾经的桎梏，化作斩敌的利刃！

　　祝清绥的身体数据实时同步在医院重点关注名单，陈主任第一时间发觉了她的身体数据变化，立马赶赴病房，见到她睁开眼睛，先是先是震惊，接着立刻让护士测试她的瞳孔反射、握手反应、语言能力等各项数据，确认她的神经功能是否完整。

　　“姑娘，你终于醒了！真是福大命大，深海溺水大多凶多吉少，能恢复意识的少之又少。你父母总算可以放心了。”护士的语气里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轻快。

　　父母？

　　祝清绥脑中闪过些零碎的记忆。

　　原身的父母都是声誉卓著的企业家，父亲祝尔谦经营一家科技公司，虽然已退居幕后，但仍是公司背后的定海神针；母亲宋泽恩则是慈善基金会的主任，性格温柔体贴。

　　原身还有一个哥哥，宋清辞，随母姓，在原身五岁左右被领回家中，现是军工企业的高精尖人才。平时工作繁忙，长大后与原身相处不多。

　　陈主任确认祝清绥无大碍后，心底也感慨年轻人强悍的恢复力，很少见有病人在苏醒后身体指标还能保持这么正常的数值范围。

　　在祝清绥父母的殷切眼神下，陈主任全面嘱托好祝清绥后续的注意事项。

　　听到女儿无恙后，宋泽恩再也忍不住，她想第一时间见到祝清绥，确认女儿的情况。

　　“绥儿，我的宝贝女儿！”一个身影冲了进来，将祝潭拥入怀中。

　　宋泽恩声音微颤，满是自责与心疼，“妈妈千叮咛万嘱咐海边危险，可你怎么就是不听？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妈该如何是好？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得多残忍啊！”

　　祝清绥抬眸，看着眼前目下发黑、情绪激动、自称母亲的女人，一时恍惚无措。

　　她难以相信，自己前世缺失的母爱，竟在此刻如此真实地环绕着自己。在过去，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温暖，因为斐然的天赋，她在幼时便被送至宗祠养育，只有把每次术法招式练到极致，才会得来师傅的赞许。

　　“母亲……”
　　她轻轻拍了拍宋泽恩的后背道，摇摇头，嗓音沙哑道：“我没事，您别担心。”

　　站在一旁的祝尔谦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中满是心疼，竟是默默抹了一把眼泪，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转身去接，回来后却满脸愤愤不平，“泽恩，你看看清辞，有没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清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还没赶过来！”

　　宋泽恩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随后又温柔地亲吻了祝潭的额头，低声叮嘱：“宝贝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祝清绥轻轻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温软香甜的气息，心里竟涌起一种陌生的依恋。这份从未拥有过的母爱，如冬日暖阳般驱散了她的寒意。

　　转头间，宋泽恩神色陡然一冷，“我让清辞去调查绥儿的事情。我怀疑这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放心，不论是谁，我们都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宝贝，”她低下头，轻声问，“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溺水？”

　　祝清绥微愣，飞速地拼接记忆碎片。
　　那些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
　　这一世，她仍名“祝清绥”，却与前世大相径庭。
　　当下是一个和平的世界，人人通过工作谋生，生活无忧无虑。
　　初看，似乎是个她梦寐以求的盛世。

　　然而，这具身体的原主，却命途多舛，死于海难。

　　冰冷的海水、嘶哑的呐喊、恨意交织的面孔……还有那句仿佛针刺入心的低语。
　　“祝清绥，你从来不是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