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锋过境》冰柠乐

27、027

　　时隔一个多月回到滨海大学的住处，尹禾感到重获新生。父母把他带回教职工宿舍后，顺手把屋子全部收拾了一遍，好让他住得舒服，临走之前，二老把带来的存折交给了他：“娃儿，这里面有我们这些年存的钱。最新的一笔进账是姓叶的那一家人赔的，你收好。”
　　尹禾不想收，但拗不过他们。
　　“你们拿着呗，我有钱用的，每个月有工资的。”
　　“我们能帮你的就到这里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这钱你拿去买房子还是娶媳妇，我们都不过问，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我和你妈这就回去了，出来这些天，地里的庄稼还等着我们回去忙活。”说完，老两口背起行李包裹，直奔火车站赶火车去了。
　　校园的上下课铃声还是熟悉的欢乐颂，一下子把尹禾拉回到之前三点一线的生活状态，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回想之前的工作进度。手机突然响起，是罗海舟打来的：“尹老师，你出院了吧？现在在学校里吗？”
　　“我回来了，刚到学校。”
　　“你在学校里的话，麻烦你现在来一趟学院吧，本来之前要谈任期考核的事情，这一下子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不能再拖延了。”
　　听到任期考核的事情，尹禾心里的那块石头又出现了，一种大军压境般的恐慌和紧张感突然席卷全身，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生科院，一进学院楼，就碰见学院里的许多同事，大家见到他先是眼前一亮，然后开始寒暄：“哎呀，尹老师，你出院啦？现在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恢复一些？”
　　“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身体没什么大碍。”他一一回复着，脸色却因为接下来的谈话而凝重。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罗海舟没有坐在办公椅上，而是坐在沙发上准备着茶水，见尹禾推门进来，连忙招呼他坐下，脸上堆满的笑容让尹禾很不自在。
　　“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回答了，尹禾点点头，咧开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现在好多了，可以正常工作。”
　　“是吗？今天叫你来，也是想和你谈谈任期考核的事情。”罗海舟倒是开门见山，不带一点拐弯抹角，把放在身边的文件袋递给尹禾。
　　“这是新的续约合同，你签了之后和校方的劳动关系就再延长五年，职级也会有提升。”
　　“这......这是，我通过任期考核了吗？”尹禾抽出文件袋里的几页纸，白纸黑字的劳动合同映入眼帘，有一种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终于被看见的感觉。
　　“是的，其实这件事情早就应该通知你的，这段时间你一直住院就耽误了，合同确认没问题了就签字吧。”
　　“好，我看看。”
　　在他看合同的时候，罗海舟给他倒了一杯茶，犹豫再三，还是委婉地说出了一个请求：“尹老师，还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你可以先考虑一下，不用马上答复。”
　　“什么事？”
　　“是这样的，你做的那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不是已经通过学术委员会审查了嘛，研究经费应该过段时间就会批下来，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学校，有人能申请到这样一个高级别的项目有多不容易，所以......”铺垫了一大堆，尹禾还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精密科学仪器公司，就是给学院捐设备的那家公司，他们希望和你合作，让你把这个项目的专利使用权独家授权给他们，至于授权费，这个后面都可以慢慢谈......”罗海舟脸上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讨好。
　　尹禾先是在合同书上签了名，然后爽快地答应道：“可以啊！欢迎他们来找我。罗主任，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上课？”
　　“什么时候都可以！你和韩老师说好了就行。”
　　完成续约之后，尹禾的心情愉快到了极点，此刻他迫切地想分享喜悦，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是程渊崎。
　　离开学院后，他给程渊崎打了个电话，约对方出来见面。
　　“你现在身体没问题吧？能在外面吃饭吗？”
　　“没事的，吃清淡一点就行，你有推荐的地方吗？”
　　“当然有，咱们去吃一家土菜馆吧。”
　　程渊崎总是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小巷子里的酒馆、郊区的烧烤店、商场里的自助餐厅，每一个地方都是尹禾从未涉足过的，对他而言，吃饭永远都是大学食堂那几家固定不变的打饭窗口，印象中餐厅里的地板永远有一种能粘掉鞋底的油腻。当他来到这家隐匿于闹市中的土菜馆时，新奇的体验再一次超出了他的想象。大院门口只有一个简单的牌匾，上面写着“荷塘月色”四个字，乍一看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地方。进门之后是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在重重绿植和潺潺流水声的簇拥下，一个被改造成餐厅的四合院顿时一目了然。四合院的中央是一个人造的池塘，在假山与荷叶的装饰下，很难让人发现这里是选活鱼食材的地方。程渊崎在池塘边驻足，然后指向池塘中的某一处，服务员立刻拿着抄网捞起了一条中等大小的淡水鱼。
　　“您要什么做法？红烧还是清蒸？”
　　“清蒸就好，一定要鲜，不要蒸老了。”
　　“您放心，我们的鱼都是当天一大早去市场采购的，绝对新鲜。”二人在柜台处点了几个菜，然后就跟着服务员去包厢了。
　　从程渊崎的熟悉程度来看，这家店不出意外又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尹禾没多问，只是惊讶于这里安静古朴的环境，与身处地段的繁华喧嚣对比起来显得低调且奢侈。
　　“要喝什么茶，我让服务员泡一壶来，你能喝茶吧？”程渊崎把他当成了大熊猫，吃喝都要先问一句才能放心。
　　“随你，我不挑的，你决定就好。”
　　没过一会儿，先是一道清炒时蔬被端了上来，西葫芦搭配嫩藕和虾仁，看得人食欲大增。
　　“怎么突然想到今天约我出来吃饭？”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学校和我续约了，意味着我通过任期考核了。”
　　“是吗？恭喜你啊！终于少了点压力。”
　　“是啊，第一个聘期考核通过后，据说后面压力会小一点，暂时不用担心失业了。”尹禾发自内心长舒一口气，随后想起来今天的主要目的。
　　“我听罗主任说，你们公司想找我合作？”
　　“嗯......是的，罗主任已经和你说了？”
　　“他只告诉我你们公司有这个意向，具体的细节说是要等之后再商量。”
　　服务员不断地端上一道又一道美味佳肴，程渊崎却逐渐失去胃口，他本不想和尹禾单独相处的时候提到工作相关的事情，怕不自觉地就戴上工作面具，没想到尹禾先提起了这茬。
　　“你们公司是想让我独家授权专利给你们对吧？这都好说，能跟你们合作是我的荣幸，如果项目成果能落地转化为实际应用，也算我没有白白付出时间和精力。”
　　“有其他公司来找你吗？其实......你可以再多对比一下的，不用这么快做决定。其他公司很有可能开的价格比我们更高，要知道，你这项专利的商业价值是很高的，不要浪费......”
　　没等到程渊崎说完，尹禾放下筷子直接打断了他：“我知道，但是我已经决定好了，等你带来授权书的那一天，我就会签字，其他的我一概不考虑。”
　　坚定而炽热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尹禾的真诚和直白让程渊崎阴暗的内心无所适从，没有精明到骨子里的算计，没有需要推演的预案，一切就顺着当下的感觉，自然而然地发生，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为什么？你这么好说话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啊。”程渊崎心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不敢看向尹禾，只是偷偷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
　　“因为你们公司需要啊，授权费无所谓，如果这对你有帮助就更好了，比如说你可以拿到奖金或者升职，到时候要请我吃大餐。”尹禾双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向前倾，笑盈盈地看向程渊崎。
　　服务员这时端上来两碗米饭，刚想询问菜品意见，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寻常，便放下米饭迅速离开包厢。程渊崎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眼神满屋子飘移，就是不敢直视对面的尹禾，他把菜碟移到尹禾面前，“这道孜然羊排是这里的招牌菜，你尝尝。你对我这么好，让我好好想想下次要请你吃什么才能对得起你对我的恩情。”
　　“这有什么，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尹禾这句话一出口，程渊崎不用照镜子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烧得通红，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很多，他更加不敢直视尹禾，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菜，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仅剩的一丝理智无法支持他在大脑里用逻辑推导尹禾的行为出发点，只能让他勉强维持住看似波澜不惊的面部表情。
　　然而尹禾只是云淡风轻地夹起一块藕丁放入嘴里，清脆爽口的口感让他扬起嘴角，全然不觉对面的人已经陷入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