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锋过境》冰柠乐

28、028

　　生科院的实验室每天都是满员状态，之前韩琳琳一个人完全顾不过来，尹禾回来了之后，她的工作量这才小了很多。由于实验室采取预约制，使用时间经常排到了几个月之后。程黎作为管理员之一，除了上课之外，还要负责实验室的日常器材维护和耗材清点，确保实验安全，每天早出晚归的忙碌生活让他很是辛苦，但也觉得十分充实。
　　保送生的综合成绩排名出来后，程黎稳坐第一名，排名结果在很多人意料之中。辅导员拿着程黎的保送申请书找到尹禾，告诉他程黎的想法：“他申请的保研学校就是本校，意向导师是你，其实按照他第一名的成绩可以去更好的一流大学，学院每年都有一两个名额，你看看要不要和他再确认一下他的想法？”
　　尹禾从桌上堆成山的书本中抬起头，他现在手头积累了不少急需处理的工作，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啊？他的意向导师是我？这不行，不能浪费了他的成绩，等他下课了我找他好好聊聊。”
　　辅导员走之前还不忘强调一句：“我不是质疑你的水平啊，只是提醒一下，如果程黎确定要留本校的话也不是不行，我们当然欢迎。”
　　尹禾认为辅导员说的话非常在理，因此根本没有往心里去，他火速放下手头上的工作给程黎发了条短信让他来学院一趟，然后继续备课。教研室里又是只有他孤身一人忙碌的身影，上次被刺伤的事情在生科院很多老师那里仍历历在目，经过教研室的时候都不敢作过多停留，更不用说在这里办公了，因此教研室几乎成了尹禾的专用办公室，他仍旧坐在出事之前的位置上，办公桌椅换了新的，就连窗台上的绿植都因为有了尹禾的照料而重新恢复生机。
　　下课铃声响起，窗外的林荫道上逐渐多了很多学生下课的身影。这是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很多人都是往食堂的方向去，尹禾还是坐在教研室里，积累了数个月的工作让他忙得忘记了时间。
　　程黎一下课就直奔生科院，他早就猜到了尹禾找他的原因，因此在教研室里面对尹禾的质问时，他表现得异常冷静。
　　“尹老师，你吃饭了吗？再不去吃饭，食堂窗口就要关了哦。”“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想去哪里，学院是有几个报送外校的名额的，你真的要留本校吗？”
　　“对啊，留个本校跟着尹老师你继续学习深造不好吗？都是熟悉的环境熟悉的老师，外校的话......总感觉会很难融入。”
　　程黎虽然一口咬定要留本校，但是言辞之间，还是让尹禾察觉到了一些遗憾和不自信。
　　“这不像我认识的你，你平日里的自信去哪里了？怎么到这个时候就畏手畏脚了？刚到一个新环境肯定会有一阵子磨合期，我相信你能够融入，程黎，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视角告诉你，平台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有时候会大于个人的努力，人生的每一个选择其实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有机会去更好的平台就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可是......尹老师你在这里不是一样做研究做得好好的吗？不在一流大学一样可以做出好的成果不是吗？”程黎的倔强情绪让尹禾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和原本印象中的冷静理智截然不同。
　　“我只是个例，不能代表大多数情况，况且我遇到的很多困难是你不知道的，就拿实验室来说，要不是你堂哥的公司捐赠了这么好的设备给学院，我们到现在都上不了专业实操课。”尹禾从桌上拿起辅导员带来的申请书，郑重地退还给程黎：“你拿回去重新考虑，意向院校现在还可以改，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改变人生走向，你现在想选我当导师，是因为见过的人还不够多罢了，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吧，你会有更好的发展的。”
　　程黎接过自己的申请书，一言不发地回宿舍去了，他从来没觉得尹禾有如此不近人情，被拒绝的滋味很不好受。
　　到了大三下学期，平时一贯懒散、无所事事的学生都会被周围早早开始计划将来的同学影响，心里会开始感到有压力，程黎一般是那个会让别人产生压力的人，特别是他的保研成绩排名公布后，很多人羡慕不已，在需要开始找实习、备考升学考试的阶段，程黎就已经稳稳拿到下一个阶段的入场券。
　　“哟！这不是我们的准研究生吗？回来啦！”
　　“哈哈哈，准研究生，这个说法很精准！”
　　“保送也太爽了，考试考得累死累活的，还不一定能考上。”
　　程黎一进宿舍，就成了舍友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你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我本来想留本校的，结果都让我再考虑考虑。”
　　“本校？能去更好的学校为什么不去？人往高处走，读研肯定是要去更高层次的学校啊。”
　　“那不一定，俗话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程黎在我们这里就是重点培养对象，去了别的学校可就不好说。”
　　宿舍里的人说着说着就分成两派，七嘴八舌讨论个没完，程黎懒得理他们，只是一头倒在床铺上，拿起手机给程渊崎发短信，除了能和这个堂哥说上话，他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渊崎哥，尹老师反对我留本校，他非常希望我能去外校，你说我到底该怎么选？”
　　其实不用程渊崎回复，程黎也能猜得出他和尹禾一样，都是推荐去更好的学校，毕竟站在外人的立场上，权衡各种利弊之后，这件事并不难做决定。没过多久，怀里的手机发出一阵阵震动声：“你问了尹老师的意见吗？如果他同意，你也有这个意向，那就尊重你本人的想法。”
　　只有程黎自己清楚，不想离开滨海大学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尹禾，说来不可思议，尹禾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真正关心他的老师。中学时期，程黎是班级里学习成绩中等偏上的学生，整个人平平无奇，老师的关注点要么是成绩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要么是影响班级秩序的差生，成绩不拔尖、平时不惹事的中间生就像是空气一样，必不可少但又毫无存在感。在这样的环境下，程黎安静内敛的性格让他像一个透明人，父母忙于工作基本上没有时间关注他的变化和日常状况。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程黎逐渐变得失去倾诉欲，他不是传统观念认为的自我封闭，只是向来作为旁观者的他，很多事情已经看得很透彻了。
　　上了滨海大学之后，他一下子从以前资质平平的学生变成滨海大学里的优等生，之前与第一名无缘的他居然可以名列成绩单榜首，受宠若惊之余，为了能担负得起这个名号，他比其他人都努力，一如既往贯彻高中时期的学习习惯，这让他与同龄人区别开来，也受到很多生科院老师的赏识。尹禾就是第一个发现他的闪光点的老师，在大学课堂上，尹禾会把程黎认真完成的作业拿出来点评表扬，会留意他的每一个细节，光凭上课时的眼神交流和一些细微动作，尹禾就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或者哪里遇到了难题，这种正向循环点亮了程黎的学习道路，让他的大学生活有了目标和方向感。
　　程渊崎的回复客套又正确，挑不出一点毛病。
　　“渊崎哥，今天尹老师找我谈话了，他让我改志愿，不建议我留本校，他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让我去更好的学校。”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意愿，腿长你自己身上，其他人也强迫不了你。”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尹老师，想跟着他继续学习，他还说了要不是因为你帮忙改善了学院的硬件条件，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深入了解专业知识。”
　　“尹老师他是真正为你好，完全出于你的角度考虑的，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以他的钻研精神，如果是在一个级别高一点的平台，不会只有现在这么有限的发展空间的，他是在用自己过来人的经验指导你走得更远。”
　　舍友们围拢在电脑屏幕前放声讨论着游戏，没人再讨论未来出路这种遥远又沉重的话题，只有眼下的快乐才是最真实的。也许是这一两年过得太安逸了，渐渐变得不愿意跳出固有圈子去迎来一次新的改变。程黎盯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回顾尹禾和程渊崎的话，郁闷的心情已消散了大半。大学时光总是快乐又短暂，在这个象牙塔里可以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然而进入社会后，还会有新的困难和挑战，人生永远不可能一劳永逸。
　　情怀褪去后，他打开电脑，把申请书上意向学校一栏改成了“北国大学”，然后点击提交。
　　是时候作出新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