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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风 ...

  •   下午他们又去了体育特色小学榕江小学调研。这一下午,陶念明显闷闷不乐。
      回程的车厢里空调开得极低,陶念把脸埋进帆布包,后视镜里陆瑾年正整理会议记录。
      “不去便利店买点喝的?”陆瑾年合上笔记本,车窗映出她紧抿的嘴唇,路灯在睫毛下投出跳动的阴影。
      “就这里吧。”出租车停在了晋州最繁华的青阳街。
      她们走进了一家酒吧。陶念裹紧米色针织开衫,推开玻璃门时,冷气裹着威士忌的焦香扑面而来。
      “欢迎来到苦月亮,小姐。”
      黑衣侍应生擦着银质酒杯靠过来,袖口露出半截银蛇纹身。
      “我要你们的招牌酒,请不要加菠萝,谢谢。”陆瑾年是各种酒吧的常客,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当起调酒师,她笑吟吟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陶念。
      “给我一杯……”她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酒单,目光落在“Old Fashioned”这个词上,这款是诞生于1800年代的古典鸡尾酒。
      侍应生挑眉:“您确定?这杯酒需要至少半小时醒酒。”他转身取下酒柜顶层的方冰。
      “我确定,加双倍威士忌。”陶念哑着嗓子说。
      “客人,您的Old Fashioned。”侍应生将酒杯推过来,深琥珀色的酒液表面漂浮着橙皮碎屑。
      “再要一份小食吧,芝士拼盘和烟熏辣椒脆片。”陆瑾年怕她空腹难受。
      “谢谢。”陶念忽然觉得,这种时刻,有个朋友在自己身边真的很好。
      “调研报告需要补充特殊教育资源……”陆瑾年突然开口,转动着酒杯凝视她:“你知道这附近有多少特殊教育学校吗?”冰块在杯中发出细碎的脆响,“十六所,但其中七所去年已经改成了普惠幼儿园。”
      “陆处长,能不能不聊工作?”陶念哭笑不得。
      陆瑾年知道陶念不是喜欢倾诉的性子,所以她也不愿多问,只好试探着引出话题。
      想想她们能成为朋友,也是挺有缘分的。
      陶念从河州大学考研考入京师大学没过多久时,就陆陆续续听到了关于这位直系师姐的种种传闻。有人说,陆瑾年曾经为了保护自己的室友,在食堂里与一个男生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甚至大打出手,最终导致那个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泪流满面;还有人传言,她获得直博名额的方式并不光明正大,涉嫌不正当竞争;更有一些八卦消息声称,陆瑾年是'学术妲己',先后与七位不同院系的研究生发展地下关系——从人文社科专业到理工科都有,最骇人听闻的是去年冬天,有人凌晨两点目睹她裹着毛毯从化学系实验室出来,右手还勾着穿实验服的女生。
      随着时间推移,陶念察觉那些传言多有失实。陆瑾年表面冷若冰霜,实则待人极尽真诚——她会给熬夜做文献综述的本科生送姜茶,悄悄给家庭困难的学生垫付学费,甚至曾顶着院领导压力为学术造假事件发声。
      陶念忽然想起了那年二十一中天台上的林知韫,她们的背影,一样的孤独。
      人们对过于出众的人,得到的通常不是欣赏,而是恶意,尤其是女性。
      直到有一天,当时陶念抱着新买的《十九世纪主流文学》冲进阶梯教室,却见陆瑾年独自坐在飘窗边。
      "其实我早该知道你。"沙哑的声音突然打破寂静。“你的毕业论文,深得夏老师肯定。”
      二人从比较文学聊到了风花雪月。
      陶念不是那么容易敞开心扉的人,关于林知韫,除了陆瑾年,谁也不知道。她告诉了陆瑾年,她的思念,她的困惑,她的坚定,她的无疾而终。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和我成为朋友呢?”后来的陶念问陆瑾年。
      “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很孤独,而我也是。”陆瑾年回答。
      如果用一个词来定义她们的关系,陶念想,那应该是“情感搭子”——一个从未恋爱,但心里有道白月光;另一个经常恋爱,但心底有颗朱砂痣。
      记得陶念刚考上晋州选调生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陆瑾年,一是她这个师姐在省教育厅工作,算是她的大前辈,二是,她知道,陆瑾年会为她感到高兴的。
      当时陆瑾年就问她,“是为了你那个老师?”
      “我在你眼里是恋爱脑?”陶念苦笑,“我不想当老师,我觉得还是考选调生比较好,教育岗比较适合我,而我的生源地又是晋州……”
      “教育岗要经手的材料可比教案复杂得多。”电话那头传来书页翻动的沙响。
      陶念叹了口气,继续说,“师姐,这是两码事……我不会因为个人情感影响自己的工作,我也早就过了可以一腔孤勇的年纪……”
      陆瑾年不语。
      “当然,如果有机会能再碰到,也是很好的。我也算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了自己当年的愿望。”
      陶念又想起了那句话,但得你平安愿,我就任得你天边月照得别人圆[1]。
      陆瑾年依旧不语。
      “只有回去,才能放下。这么多年,我总想着,想寻求一个答案。”陶念的声音十分坚定。
      电话那头的陆瑾年隐隐地心疼,她知道陶念还是有执念,她也知道,这份执念,多半无疾而终。但是,谁年轻的时候,没撞过几次南墙呢。
      ***
      陶念看见杯底的橙皮发呆,忽然问道,“你和上次那个航城理工大学的漂亮女大学生,怎么样了?”
      “十天前分手了,”陆瑾年抬眸,“昨天我去做了第27次心理咨询,医生说我的感情模式是‘强迫性重复’。”
      陶念忽然想起那句话,潮水退去时,所有贝壳都会露出伤痕。
      “这酒做得太甜。”陆瑾年突然开口,“她以前……不喜欢喝甜酒。”
      “你又见到她了?”陶念惊异地问。
      陆瑾年缓慢而沉重地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前些天晚上整理东西,发现跟那个人相恋的时候,当时很喜欢记录一些心情。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我都已经想不起来,可是读完之后,那些回忆便不受控制地在脑海浮现。”
      她的眼神飘向了很远的地方,虚空里带出丝丝怀念和感慨,除了有淡淡忧伤,竟也有些许甜蜜。
      她记起了那人谈判失败来找她时,自己正对着浴室镜子练习如何拥抱;她偷偷录下她梦呓的夜晚,那人总在清晨五点半惊醒,指尖划过她后背的力度像在盲文阅读;甚至想起了初夜时用手指抄在对方背上的诗句:“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除了你诞生的那一秒[2]”。
      “那时候觉得,她的一切刚好都我喜欢的点上,全日制女强人模式切换成恋人状态时,连解衬衫纽扣都像在拆解商业合同。但是……”
      但是,只有我知道,她一丝不苟的衬衫第三颗纽扣的缝合线处,有我偷偷留下的唇印。
      “我们分手的时候无比清醒,她没有挽留,我没有纠缠,她把脸埋在我身上哭泣的那一刻,我好像比任何时候都爱她。”
      她惊异于自己曾那样爱过,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过如此敏感、细腻且温柔的感情了。她甚至嫉妒文字里那个过分温柔的自己,竟能原谅她连续七天的失联,将凌晨三点的门铃声称作‘月光奏鸣曲’,把沉默视作某种高级的语言系统。
      陆瑾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最痛的不是被放弃,而是发现自己连成为绊脚石的资格都没有。她带走的不是某段回忆,是我灵魂里最原始的纯粹——那种愿意献出软肋的莽撞,信以为真心能兑换真心的愚蠢。”
      “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不后悔自己付出的感情——‘从未得到’和‘最终失去’,我一定选择后者。”
      可是如果最终注定要失去,为什么非得到不可呢?陶念想。
      “我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应该随便进入一段感情,我需要时间,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陆瑾年抬眸,“上次心理医生说,我可以选择一种发泄方式,但我是个很难歇斯底里的人。”
      “那怎么办?”陶念挑起吸管,在杯子里搅了两圈。
      “所以我前阵子找了个论坛,写写小说。”陆瑾年找酒保要到了酒单,又点了一杯酒,点好后,扫码付了钱。“知道吗?真正的解构要先从自己开始。”
      陶念与陆瑾年相识多年,虽然一直都知道她那颗“朱砂痣”的存在,但她不是个愿意倾诉的人,如此解构自己,还是头一次。她忽然想起那夜帮陆瑾年整理毕业材料,申请表背面钢笔划破纸面的痕迹,经年之后才读懂是摩斯密码的“别丢下我”。
      服务生递来陶瓷杯,姜茶的辛香裹着柠檬片的气味。陶念捧着杯子站在吧台前,看陆瑾年用冰球敲开第三瓶威士忌。
      “有一个好残忍的真相是,往往是你最爱的人教会了你不要相信爱,是你最心动最喜欢的那个人,让你变得再轻易去心动。可是,我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陆瑾年望着空空的酒杯,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自从陆瑾年和初恋分手后,后来每当她开启新恋情,都会给情人念不同的诗——聂鲁达、阿赫玛托娃、辛波斯卡——直到第89天,用艾米莉·狄金森的葬礼诗作结。
      陆瑾年指尖划过手机屏,解锁,论坛私信亮起红点:
      山月纪:【修复即谋杀,就像爱情】。
      附件是一张月光的照片。
      “网友?”陶念瞧了瞧她的屏幕界面,晃着第三杯威士忌,酒液在杯口晃出潋滟的波纹。
      “也不算是……”陆瑾年的头有些晕,“你少喝点,我一会儿可是要赶车回航城的,你喝多了我可不负责。”
      “放心,多不了。”陶念嘴硬。
      “我都说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别的想对我说的?”陆瑾年对陶念有些无奈。
      “也许我回来,真的是个错误吧。”陶念看着淡金色液体顺着杯脚缓缓流淌,苦笑了一下。
      此时酒吧里响起了《如风》: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
      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人在途中人在时空
      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
      或我亦不应再这般心痛
      但我不过是人非梦
      总有些真笑亦有真痛
      真应景啊。陶念想,连酒吧的名字——苦月亮,都这么应景。

      [1]选自粤剧《客途秋恨》。原句:或者死后得成连理树,好过生时常在呢个奈何天,但望慈航法力总要行方便,把杨枝甘露救出火坑莲。等你劫难逢凶俱化吉,个的灾星魔障两不相牵。睇我心似辘轳千百转,空绻恋,娇啊但得你平安愿,我就任得你天边明月照别人圆。
      [2]选自英国诗人艾略特在他的《荒原》一诗。
      [3]选自王菲演唱的歌曲《如风》,收录于1993年9月7日发行的专辑《十万个为什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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