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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旧梦小儿叙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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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三狗,三狗,你在吗?”一双白皙娇嫩的小手在院落的小洞里掏来掏去,边掏边轻轻喊着,仿佛怕人发现,也不点灯,趴在墙边撅着屁股很是狼狈。
“二少爷,你快回去!”小洞的另一边,一个粗布麻衣的小男孩不耐烦的说道,男孩只有十二三岁,穿着打扮虽是粗糙,长得却俊秀,剑眉星目,棱角分明,虽是一脸厌烦,人倒是实诚的爬过去,拉住那双白嫩小手,想让他回去。
“我马上回去,你接这个,你接一下,快点!”小手收到回应,开心的舞动起来,紧接着又快速抽回去,开始向狗洞另一边送一个包袱。小短手不好发力,此刻怕是已经趴在地上了。
“二少爷,我不需要这些,你回去吧。”这边的小男孩楞了一下,并未接下递来的包袱。
“你需要啊,你太需要了,你怎么可能不需要!”那边急得快喊出声了,手上也没停,还在往洞里塞,“三狗,三狗,我大哥打你,是我大哥的错,也不全是他的错,他就是爱打人,他连我都打,他其实不坏的,就是脾气大罢了。你不要恨他,我给你拿药,还有不少吃食,你这两天没做工,肯定吃不好,快别犟了,拿去,我不能跑太久的!”小手好不容易把包裹塞过去,见对面没有拿,急得又是一通劝。
“你、你别生气啊……三狗?”见对面迟迟没有反应,小少爷有些担心对面是不是生气了。
突然,一阵火光涌动,包袱被一双大手提起,里面的药瓶滚了出来,还有几块包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沾上了泥灰。柏雁半个身子还卡在狗洞里,急得指尖发颤。对面的男孩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那些糕点——那是柏家厨房特供的,上面还印着“福”字,就算是柏家也不是随时能吃到,这小子别是去祠堂偷的。
“大胆贼人!给我拿下!”一双手狠狠压在男孩瘦弱的肩膀,他的脸贴在泥里,身后的声音笑个不停,说着“贼”,“也配”什么的,屈辱的眼泪控制不住,余光中,他看到那双白嫩小手惊慌的后撤。
“我没偷!”三狗突然低吼一声,声音在夜里像只受伤的小狼。那些人哪里容他辩解,依然狠狠的压着他,“你怎么没偷,没偷怎么嘴边还有糕点?你说?”那些人粗暴的将泥地里的桂花糕塞在三狗的嘴里,甜甜的糕点混着泥巴和嘴角的血,尝不出什么滋味。
这边话音刚落,墙后猛地传来一声冷笑。小少爷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退出去,后衣领就被人拽住,整个人像小猫崽一样被拎了起来,扔在狗洞对面,两个吓到发抖的小孩并不敢对视,只是一味哆嗦。
“我说怎么少了两瓶金疮药……”柏家大少爷柏鸿提着灯笼,火光映着他忽明忽暗,明明也是俊朗少年模样,此刻却有些吓人。他身后两个家丁已经摁住了周望,男孩嘴角还沾着糕饼渣,被粗暴地压跪在地上。
“大哥!”柏雁扑过去抱住长兄的腿,声音都带了哭腔,“是我自己偷拿的!他根本不知道……是我偷的,你打我吧!他伤还没好,你别打他!”
“打你?放心,少不了你。”柏鸿一脚踹开弟弟,灯笼照向周望的脸,“贱种也配吃柏家的东西?买你回来才几个钱,卖了你都买不了半块糕点!”他手指掐起一块桂花糕碾碎,“你不是要吃吗?来,张嘴。”
周望死死咬住牙关,眼睛瞪得通红。
“不知死活的东西!”柏鸿见此人刚硬,突然暴怒,抄起灯笼杆就抽下去——
“不要!”柏雁猛地扑到周望背上。
“咔嚓”一声,竹竿重重砸在他肩头,柏雁哇得一声便哭了出来,太疼了。
“哭什么哭,要不是你们偷东西,我才懒得教训你们!”夜露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许是怕柏雁的哭声惊动大人,柏鸿骂骂咧咧走了,交代家丁“看着这野种跪到天亮”,家丁问要不要给柏雁少爷请大夫,他摆摆手说死不了便走开了。家丁看了不多一会儿也走了,野种不敢忤逆,少爷得罪不起,自己没必要在这儿赚表现,有这功夫不如去喝酒。
院里只剩两个脏兮兮泪汪汪的孩子,月光温柔的洒在身上,柏雁见终于安静下来,哆嗦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没弄脏的桂花糕,掰成两半。
“给、给你……”他哭得抽抽搭搭,鼻音浓重,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说是和宫里的一样,我、我藏了好久的,你尝尝。”
周望盯着他肿起来的肩膀:“二少爷,请问您是白痴吗?”
柏雁见他看向自己的伤,顿时才觉得痛不可耐,一想起前两日三狗刚挨了这一遭,还没吃没喝没人送药没娘心疼,心里又是一酸,大哭起来。“你怎么不躲啊!”柏雁哭道,“明明躲开就好了!他打我我就跑,追累了他就不打了!”白嫩的小手胡乱擦着周望脸上的血与泥,结果把自己袖口也弄得脏兮兮,“我大哥打人可疼了,你干嘛不跑……”
月光下,周望突然抓住他手。男孩骨节分明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掌心却很烫:“二少爷。”他盯着柏雁睫毛上的泪珠,“我想问你很久了,你到底在做什么戏?玩弄我很有意思吗?”
柏雁愣住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周望的指甲缝里还有干活留下的草屑。
“不是这样的……”,柏雁有些委屈,嘴角忍不住向下撇,马上又要哭起来,“我没做戏,我没有玩弄你,我是真的想,想跟你做朋友。”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不可闻。周望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娇贵的小少爷,你在说什么?你是柏家二少爷,我是你们买来使唤的下人,你跟我做哪门子朋友?我配吗?我被打死了也就裹个席子扔出去的事,你,你居然说......”
“别胡说,莫要死了,我缺人陪。”一双小手堵住他的嘴,见他不语,再次捧起那枚珍藏许久的桂花糕,柏雁哭得像小花猫,眼角含泪,嘴角带笑,傻乎乎的,周望还是没狠下心拒绝。柏雁和府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他一视同仁的讨好,太师对他不差,但也肉眼可见的不受宠,大家权当他是个小猫小狗般逗弄。在这幽深太师府,没爹没娘的小孩,也只是能吃饱穿暖罢了。这就是邺京吧,哪怕是个孩子,哪怕是贵人家的孩子,也过得这样艰难。周望心中苦涩,骤然心疼起他替自己挨下的那板子。
“好了好了,我不吃,你也别吃。”周望拿走少爷手里的糕点,思索良久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为小少爷擦去眼泪,对方见他拿走糕点,瞪着眼睛都忘了抽泣。“你放了多久?这玩意长霉了,小心吃了闹肚子!”周望没好气的说道。“啊?来之前我已经吃了几块,那怎么办?”少爷惊恐地问。
“吃不死人!”周望无奈。
“那,那你还是尝尝吧,真的很好吃,吃不出坏掉的味道。”柏雁再次推销手里的糕点,这次还专程检查了一圈,把泥巴和霉菌小心扒掉。
“你真的!我服了。”周望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还是接下了糕点,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很甜。
“对了,你为什么叫三狗?”少爷看他吃了糕点,开心了许多。
“回少爷,我可不叫三狗。”周望不想理他。
“我也不叫少爷,我叫柏雁。”柏雁有样学样。
“谁还不知道你叫柏雁!”周望有些无语。
“那你为什么叫三狗?”柏雁坚持不懈。
“我说了不是我叫三狗!你们柏家的管家买我的时候给的名字,说狗忠诚,家里又有大狗二狗,那到我不就三狗了。”周望讨厌这个名字,恨得牙痒痒。
“那我跟你叫小狗吧,我们都是狗,就能做好朋友了。”柏雁哭得快好得也快,见周望愿意好好跟他说话,嘴角这就挂起笑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做朋友。”周望看那笑容天真,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也带了一些笑意。
“因为,因为我缺人陪,没人理我。”柏雁小声说,“只有你不敷衍我,我知道有时候你嫌我烦,但你没敷衍我,你和别人不一样。”
周望说不出为什么,心里有些难受,还是安慰道,“你是主子,我是下人,谁敢敷衍你?”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你不懂,真的不一样。”
“好吧。”周望犟不过这小孩。
“那说好了,我们是小狗好朋友。”柏雁见他不再争辩,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好朋友都要有个信物,我们交换信物吧!”
“我的少爷,我哪来的信物给你?”周望又想翻白眼了。
“那,我送你,你再送我吧!”小孩从内衣口袋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银光灿灿,一看就是好东西,那匕首左侧刻柏,右侧描雁,看来是为这孩子专程打造的。柏雁把匕首给他,又从地上捡了块石头给周望,“你在匕首上给我画个小狗!就当做你送我的信物了。”
月光下的柏雁眼泪鼻涕还没擦干净,嘴角还有桂花糕的细渣,肩头红肿一片,衣服都被血渍污染,可偏偏一张漂亮的小脸满面春光,竟比月光还要耀眼,周望点头答应,努力在匕首上刻下一个歪七八扭的狗脑袋,还给柏雁。
“好,现在我有了你的信物,你等我下次找个宝贝送你,你就有我的信物了!这样我们就是最好的小狗朋友!”柏雁笑意盈盈,说着却打起了哈欠,时候不早了,他困了。周望不敢离开,只得简单收拾了些干草,让柏雁睡下。这孩子睡着也不老实,拉着周望的手,嘴里不知道念叨,“莫要死了,我缺人陪。”
周望看着眼前的小孩,竟不知自己也嘴角上扬,带上微笑。可笑着笑着,小孩白嫩地脸庞变得青紫,嘴角也淌出鲜血,整个人像破烂娃娃一般抽搐不止。
“柏雁!柏雁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周望猛然惊醒,原来是梦,还好是梦,可这梦到底让人心惊。他立刻起身梳洗,也不管什么时辰,径直奔着刑部大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