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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府衙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暮色一寸寸推远。

      谢衍真在正堂前停下脚步,目光掠过那扇半掩的、漆皮斑驳的槅扇。

      里面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只有穿堂风掠过时带起的细微呜咽。

      “知府呢?”

      他问,声音平淡。

      引路的是个本地差役,三十来岁,面目黝黑,眼神躲闪。

      听见这一问,他脚下顿了顿,低着头道:“回……回府台大人,郑大人他……病故了。”

      谢衍真转过脸,目光落在那差役低垂的头顶。

      沉默只有一息。

      “病故?”

      “是……是。”

      差役的声音更低了,“郑大人水土不服,染了瘴疠……没熬过去。”

      谢衍真没有再问。

      他迈步穿过那道半掩的槅扇,走进正堂。

      堂内比廊下更暗。

      只有后窗透进最后一丝天光,将陈旧的公案、空荡的太师椅、墙上一幅褪色的山水,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

      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说不清的气味。

      像是朽木,又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淡淡的腥。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半步,捧着书卷包袱。

      他也闻到了那股气味。

      他皱了皱鼻子,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侧后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的老人,从后堂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须发已花白,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像是许多日不曾安睡。

      手里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匣子用黑布裹着,瞧不出本来颜色。

      他走到谢衍真面前,直直地跪下。

      “老奴郑福,给新府台大人磕头。”

      他将那木匣高高捧起,额头抵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我家老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这是我家老爷的骨灰。”

      堂内静极了。

      只有夜风从槅扇缝隙里钻进来,将那黑布的一角轻轻掀起。

      慕容归的目光落在那木匣上。

      很小一只。

      一个成年人烧成灰,原来只有这么一点。

      他没有见过骨灰。

      层染阁里死掉的小倌,往往是被破席子一卷,丢去乱葬岗。

      运气好的,能有副薄皮棺材。

      运气不好的,便被野狗刨出来,骨头散得到处都是。

      这样端端正正地装在匣子里,还有人跪着捧出来——

      在这阴冷的、昏暗的府衙正堂里,竟有一种奇异的体面。

      他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衍真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那捧匣的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薄茧,是做惯了粗活的。

      此刻却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匣子捧稳。

      “起来。”

      谢衍真开口,声音里面听不出情绪。

      老人没有动。

      “郑大人到任后,都发生了什么?”

      老人伏在地上,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回大人……老爷他,水土不服,染了瘴疠……病势来得急,前后不过七日,人就……”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人就没了。”

      “后事如何处置的?”

      “因为怕瘴疠过人,按本地习俗……火化。老奴亲自看着烧的,亲手捡的骨灰,不敢有半点差池。”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程式化的恭敬。

      仿佛这些话已经说过许多遍,熟极而流。

      “府衙其他人呢?”

      “回大人,老爷带来的家人,连老奴在内,一共五个。两个染病没了,剩下两个,都还在后衙收拾行李,等着……等着大人来交接。大人来了,我们便可以带老爷回家了。”

      他说到“回家”两个字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极淡,极短,转瞬即逝。

      谢衍真看着他。

      目光从他那花白的鬓角,掠过因为消瘦而显得过于嶙峋的肩胛骨,落在那被黑布裹着的木匣上。

      “交接文书在何处?”

      “在后衙书房,都已备齐。大人随时可派人去取。”

      谢衍真点点头。

      “你起来。”

      这一次,老人的肩膀终于松了松。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捧着那匣子。

      垂着头,像一株被风吹折过又勉强立起的老竹。

      “你们可以走了。”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稳,“交接之事,明日我会着人料理。今夜你们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带郑大人……回家。”

      老人的身形晃了一下。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谢衍真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种极深的、几乎是恐惧的复杂。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大人恩典。”

      然后他捧着那匣子,一步步退出了正堂。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堂内又只剩下穿堂风的呜咽。

      慕容归依旧站在谢衍真身后,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谢衍真始终平静如水的侧脸。

      “师傅……”

      他轻轻开口。

      谢衍真没有回头。

      “他说的,是真的吗?”

      慕容归问。

      他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看这老仆的模样,知府之死必然另有隐情。

      层染阁里,那些被打得半死、得了脏病不成人形的小倌,最后的结局,往往也是“病故”。

      妈妈会叹着气说“这孩子福薄”,然后让人用席子卷走。

      他从不敢问那些“病故”的伙伴,究竟是怎么死的。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用。

      此刻他问谢衍真,也不是想知道真相。

      他只是想知道,师傅怎么看。

      谢衍真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去,后窗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

      他的侧影融进昏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清亮,像寒潭映着微光。

      “交接文书既已备妥,”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便按朝廷规制办理。郑大人……可以回家了。”

      他没有回答慕容归的问题。

      但慕容归听懂了。

      师傅什么都看出来了。

      但师傅不问。

      因为问了,那些仆人可能就走不了了。

      不问,他们才能带着那匣骨灰,离开这个他们一刻也不想多留的地方。

      慕容归垂下眼睫。

      他将怀中书卷包袱抱得更紧些,不再问了。

      府衙的后衙比前堂更破旧。

      院落不大,青砖缝里生了厚厚的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潮气。

      一株老桂歪在墙角,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蔫蔫的,像许久不曾有人照料。

      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

      门窗上的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周叔带着几个仆从已经开始收拾。

      他们动作利落,烧水的烧水,扫地的扫地,将带来的行李一包包卸下。

      老秦在灶间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灶是冷的,锅里有霉,”

      他向谢衍真禀报,声音压得低低的,“柴倒是有一堆,潮得能掐出水来。今夜怕是不好生火。”

      谢衍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这片破败的后衙。

      然后,他转向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慕容归。

      “明日我微服进城,你跟我去。”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师傅。”

      “去歇吧。”

      谢衍真说完,便进了正屋。

      慕容归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

      夜风有些凉,带着陌生的、潮湿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师傅带他一起去。

      不是陈锋,不是周叔。

      是他。

      他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转身,走向西厢。

      纤云已经替他铺好了床。

      被褥是从京城带来的,浆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床头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公子,洗漱吧。”

      纤云轻声道。

      慕容归坐下,任由她为自己解开头上的乌木簪。

      铜镜里映出的少年,眉目依旧精致如画,只是下巴更尖了些,肤色也比离京时深了一点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纤云,你说……那个郑大人,真是病死的吗?”

      纤云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乌木簪轻轻放在妆台上。

      然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慕容归披散下来的长发。

      “公子,”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有些事……不宜深究。”

      慕容归在镜中看着她。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慕容归没有再问。

      他只是闭上眼,任由那梳子一下一下,将发丝梳理得顺滑。

      明日,他要跟师傅进城。

      他得养足精神。

      ……

      次日,天还黑着。

      慕容归已经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纤云。

      铜盆里昨夜备的水冰凉,他也没添热的,只就着那凉水将面洗净,又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今日穿什么?

      他在包袱前蹲了一会儿。

      最后挑了一件靛蓝色棉袍,外罩玄色短褂。

      颜色低调,行动利落。

      腰上系的是那条素布腰带,没有任何配饰。

      对镜端详,镜中的少年,通身没有半点扎眼的地方。

      像个小户人家的子弟。

      他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推门时,周叔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见了他,周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公子这边请。”

      慕容归跟着他走到前院。

      谢衍真已经站在院中。

      他今日换了身家常的素色棉袍,外罩玄色氅衣,长发简单束着,用一根白玉簪绾住。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

      可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便自有一股与这破败府衙格格不入的清贵气度。

      慕容归看着他,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垂下眼,快步上前。

      “师傅。”

      谢衍真看他一眼。

      目光从他齐整的发髻,掠过那身利落的棉袍短褂,落在他平静的眉眼。

      “走吧。”

      他转身,向府衙侧门走去。

      慕容归连忙跟上。

      漳州城的清晨,比府衙里更鲜活,也更粗粝。

      街道不算宽,青石板铺得不算齐整。

      有些地方凹下去,积了水,映出灰蒙蒙的天。

      两旁店铺陆续开了门板,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

      蒸笼里冒着白汽,混着油条的焦香和豆花的清甜,在湿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挑担子的贩夫从巷口出来,担子里装着新鲜的菜蔬,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木杵捶打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衍真走得不快,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摊位、行人。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半步,也学着看。

      但更多的是在听。

      听那些方言里偶尔能听懂的只言片语,听那些讨价还价时的腔调,听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偶尔发出的咳嗽声。

      这是漳州。

      和京城不一样,和江南不一样,和沿途任何一座城镇都不一样。

      走了约莫两刻钟,街道渐宽。

      前方的景象忽然变得开阔。

      那是一片空场,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坚硬平整。

      空场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上,挂着一件东西。

      慕容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皮。

      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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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过年啦,存稿已耗尽,玩去了,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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