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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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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肩到膝,完整地剥下来,像一件被展开晾晒的衣服,就那么挂在木桩上。
风吹过时,它会轻轻地晃。
皮已经干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的褐黄色。
边缘处卷起来,像晒得太久的树皮。
脸的部分……
慕容归的目光落在那处。
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黑乎乎的窟窿,眼窝深深凹下去。
嘴巴张成一个圆,像是在无声地喊。
他看了很久。
没有害怕。
层染阁里,他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那些染病治不好的小倌被拖进后院,再抬出来时,很多时候就是一具面目全非的溃烂尸首。
妈妈会吩咐人用最破的席子卷了,趁夜丢去乱葬岗。
他那时躲在窗户后面看,心砰砰地跳,但很快就不跳了。
因为看多了。
再看,便像看一件寻常的东西。
此刻他看着那张人皮,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还有一点点好奇。
剥皮。
他听说过。
但从没见过。
原来剥下来的人皮,是这个样子。
谢衍真的脚步也停了。
他站在空场边缘,望着那根木桩。
脸上没有表情。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与他无关的寻常物事。
但慕容归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时,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旁边经过。
谢衍真侧过身,微微颔首。
“叨扰。”
他的声音是北地口音,和本地人说话时那种绵软的腔调截然不同。
货郎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目光在谢衍真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的慕容归身上。
“外乡人?”
“是。行商,路过此地。”
谢衍真指了指那根木桩,“敢问,那是什么?”
货郎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极快的、几乎是本能的变。
脸上的和气一下子褪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警惕,畏惧,还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回避。
“不知道。”
他硬邦邦地说了一句,挑起担子,快步走了。
谢衍真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货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向另一个蹲在墙根的老人。
那老人正闭着眼晒太阳,满脸沟壑,像一尊泥塑。
“老人家,叨扰。”
谢衍真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
老人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那张清隽的脸上。
“外乡人,莫问闲事。”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又闭上眼,像一尊泥塑一样,再不出声。
谢衍真没有再问。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空场周围那些零星的行人。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飞快地移开视线。
有的低下头,加快脚步。
有的转身,绕道而走。
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更没有人,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慕容归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层染阁里那些“规矩”。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这里的百姓,显然都懂这规矩。
而且懂得很透。
谢衍真收回目光。
“走吧。”
他转身,向空场外走去。
慕容归跟上。
他走得很稳,脚步没有丝毫慌乱。
但他心里,那张人皮晃动的影子,一直没有散去。
等出了那片空地,转入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巷子。
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围着一群孩子。
叽叽喳喳的,手里捏着铜板,争着抢着要那只最大最漂亮的糖公鸡。
慕容归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蛋冻得红扑扑的,踮着脚尖,努力把铜板举到最高。
他也想要那只糖公鸡。
但他的手太短,够不着。
慕容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想要那个?”
孩子转过头,警惕地看着他。
慕容归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又从里面挑出几枚最大的,塞进孩子手里。
“帮我个忙。”
孩子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什、什么忙?”
他问,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糯糯的腔调。
慕容归引他离开糖人摊,指了指巷口外,那片空地的方向。
“那边柱子上挂的,是什么?”
孩子的脸一下子变了。
那红扑扑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他低下头,攥着铜钱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慕容归的声音很轻,很柔。
这孩子一看就胆小。
越是胆小,越不能逼,越要哄。
“告诉我,这铜钱就归你。”
他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用油纸包着的糖。
那是纤云塞进他包袱里的,说是路上解闷的零嘴。
他撕开一颗,递给那孩子。
“告诉我,这颗糖也归你。”
孩子看着那颗糖。
是麦芽糖,黄澄澄的,泛着蜜一样的光。
他咽了口口水。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巷口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又低下头,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手里。
“那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蚊子哼哼。
“那是郑老爷。”
慕容归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郑老爷?”
“就是……就是原来的知府老爷。”
孩子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他们说郑老爷是坏人,要杀好多好多人……然后就……”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往巷口外飘了一下。
慕容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根木桩。
看见了那张在风里轻轻晃动的人皮。
“然后怎样?”
他问,声音依旧很轻,很柔。
孩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然后就把郑老爷抓到菜市口,当着好多好多人的面……”
他停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慕容归没有催。
他只是又剥了一颗糖,递过去。
孩子接过糖,塞进嘴里。
甜味让他的胆子大了一点。
他咽下糖,凑近慕容归的耳朵,声音压得几乎成了一道气:
“他们先把郑老爷的衣裳扒光,绑在柱子上。然后用刀……”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用刀从后面……从头到脚……划开一道口子。然后……然后就……”
他把脸埋进袖子里,不敢再说。
慕容归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他只是听着。
像一个见惯了太多事的人,听一个孩子讲一个有些离奇的故事。
“然后怎样?”他问。
孩子从袖子里抬起脸,眼睛里含着泪。
“然后……然后就把皮剥下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些字吐出来,“剥下来的时候,郑老爷还在叫……叫了好久……后来,后来就不叫了……”
“剥完皮之后呢?”
“之后……之后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
孩子用手比了一个砍的动作,很轻,很软,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们说……这样死得快一点。”
慕容归点点头。
“郑老爷,是什么样的人?”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他来的时候,城里的人都说,这个知府老爷好年轻,长得也好看,说话也和气,是要为朝廷做事为民作主的……后来……后来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慕容归已经听懂了。
这个姓郑的知府想做事。
想做实绩。
然后被活活剥了皮。
他站起身。
从袖子里又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孩子手里。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孩子用力点头,将那几枚铜钱紧紧攥住,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糖。
然后他一溜烟跑了,钻进巷子深处,消失在那些晾晒的衣物后面。
慕容归转过身。
谢衍真站在巷口,负手而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阳光从檐角斜斜落下,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他看着慕容归,目光平静无波。
慕容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师傅。”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那人皮是郑老爷的,郑老爷没有病死。”
他顿了顿,将那孩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剥皮。
砍头。
当众处死。
从头到尾,他复述得一字不差,语气平平淡淡。
他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怎么办”。
他只是将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谢衍真。
谢衍真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慕容归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走吧。”
谢衍真转身,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慕容归跟上。
他的脚步很稳,跟得很紧。
阳光从檐角漏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慕容归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影子,轻轻地,稳稳地,落在谢衍真的影子里。
他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师傅。
这漳州城,比我们想的要凶得多呢。
不过没关系。
我会一直跟着你。
什么剥皮,什么砍头,什么死无全尸。
我都不怕。
只要跟着你。
他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狭窄的老巷,走进漳州城更深处。
身后,那张人皮还在风里轻轻地晃。
像一件被遗忘的、无人认领的旧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