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焰》新十九

2、第 2 章

　　尉时靳起身揉了揉头发，直直看着对面的落地窗外的大树被狂风吹的乱舞。
　　雨水像银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斜着打下来。印象中伦敦的潮湿没有这里清晰。
　　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尉时靳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站在窗边开始发呆。
　　他回来已经有半年了，这半年来他什么也没做，整天在外面鬼混，宣泄，释放。像是青春期的少年跟人赌气一样，觉得发疯很酷。
　　刚回家的时候他沉默了一阵，尉父尉母都以为这小子改邪归正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他的母亲林纾以为他还在倒时差，也就没多想。直到第三天，他将屋里那张钢琴砸了。
　　动静实在太大，把在客厅看书的林纾吓了一跳。林纾上楼去看他，只见他正靠着那架钢琴，衣服胡乱的散开，头发也乱糟糟的。原本清爽的脸庞下面全是青色的胡茬。手边放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酒，整个人醉的不成样子。
　　饶是脾气如林纾一般好的人也不得不怒了，请来家庭医生把他收拾好后，直打电话搬救兵，摇来了尉时靳的大哥——尉律城。
　　尉时靳的哥哥比他年长7岁，身上没有尉时靳身上的那股子少年气。
　　接近一米九的个子，一身西装笔挺，看起来矜贵难以让人接近。
　　刚处理完尉时靳那小子学校的事，还没下飞机就收到消息说他在家里发疯。
　　尉律城到家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五官像雕刻成的冰块一样散发着一阵阵冷气。
　　上二楼的时候皱着眉瞥了眼一滩烂泥的尉时靳，看他问题不大就先回自己的房间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
　　再下来的时候尉时靳在自己的房间挂水，人倒是已经醒了。
　　尉律城把手上的文件合上，坐在尉时靳床前的椅子上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尉时靳被他看的直直发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说：“哥，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国外忙吗？”
　　他对他这位大哥向来是又敬又怕的。两兄弟虽然亲近，但尉律城生气的样子实在可怕......
　　尉律城把文件啪的一声甩到前面的床头柜上，转过头来，“说说吧，怎么回事。连学校文凭都不要了就直接跑回来，一回来还当着爸妈的面发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
　　他一边说着，脸色变得更难看。
　　尉时靳有些明白为什么公司员工这么怕他了......
　　见他不说话，尉律城的耐性逐渐崩瓦，搭在沙发上的手扣了扣扶手，发出沉闷的声音。
　　“说话！”
　　尉时靳用没有挂水的那只手摸了摸鼻子，眼观鼻鼻观心，小声说了句。
　　“没什么啊，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没意思？”
　　呵，尉律城直接被他气笑了，他这个弟弟性格张扬放肆，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凭己心。
　　刚上高中的时候就打架斗殴进医院不下五次，后来连尉父和尉母都打算放弃了，让他直接出国镀金读书。尉律城给拦了下来，觉得他还有救。
　　尉律城当时提着尉时靳的后颈跟他说，
　　“你可以一直这样浑浑噩噩的活下去，爸妈和我会给你兜底。但是尉时靳，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你看上锦上那栋楼的音乐厅很久了，我给你个机会，你要是考上伦敦音乐大学，我把那个厅送给你。”
　　尉时靳的眼睛亮了一下。
　　尉律城十分了解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三分热度的他是个无拘无束的主。
　　但从记事开始他就坚持的东西——钢琴。又或者说是音乐，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花两个小时练琴。
　　即使钢琴这样沉重而又温柔的乐器跟尉时靳本人的形象比起来，实在是有些......反差。
　　但尉律城见过他弹钢琴，那副认真专注的模样，跟他日常那副嚣张的样子实在不符。
　　尉律城问他，是因为喜欢吗？
　　他说不是，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喜欢音乐穿过身体的那种感觉。
　　但今天，他砸了那架他从小弹到大的钢琴。
　　他现在告诉他，没意思？
　　尉律城冷哼了一声，把刚刚扔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纸抽过来扔到他面前，
　　“锦上的音乐厅还要不要？”
　　尉时靳没说话，只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纸上承载的是他们五个人的梦想。哦，曾经是五个人......他有些烦躁地说，
　　“不要了，用不上了。”
　　尉律城这会也是真被他弄的没有耐心了，凳子向后面挪了一些。凳子和地毯的接触面发出的声音有些刺耳。
　　尉律城点了根烟，靠在窗边的位子问他：“尉时靳，你多大了？“
　　尉时靳觉得这话有点耳熟，霎时又想到几天前席溪水跟他吵架的时候。她白着一张小脸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跟他说，尉时靳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不敢跟尉律城呛声，只低头看他的鞋尖出神。
　　尉律城抖了抖烟灰，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阴郁地看着床上那个他真想一把掐死的弟弟。
　　有时候真怀疑他俩是不是亲兄弟，久居上位者的身份，他习惯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节奏里，喜怒也不形于色。
　　反观他这个弟弟，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做事情从不考虑后果，想上天入地便翻天覆地。
　　从他的种种反应中再加上刚刚说的话里，尉律城大概对发生的事情猜到了个七八分。
　　他往椅背后面一躺，将两张长腿叠起来，是一个极度慵懒又惬意的姿势。他莫名嘴上带了点笑，靠近了点地问他，
　　“尉时靳，你该不会是栽在女人身上了吧？”
　　草！他哥这个略带嘲讽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尉时靳脸瞬间胀红，是那种一下被揪住了小辫子，气的满脸通红的模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
　　是朋友，也或许是知己。
　　是在某些时刻灵魂相契，是在过去很多时刻相视一笑便互通心意的存在，是伯牙绝弦，是高山流水。
　　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伯牙在子期死后为什么会就把自己最心爱的琴摔断，终生不再弹琴。
　　兄弟之间难得互通默契，尉律城也不管他难不难受，直接嘲讽技能点满：“这么浪漫？还高山流水呢？”
　　见尉时靳愣了神，他叹了一口气：“阿靳，每个人要走的路是自己决定的。她要往哪走，怎么走，是她自己的事情。你可以给她选择，给她建议，甚至陪她一程。但是阿靳，没有人会一直在这条路上的。”
　　尉律城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烟丝明明暗暗。
　　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想要抽烟，他想到溪水。
　　那年冬天，他们为她过了第一个生日。
　　她不喜欢过生日，但是那天或许是被他们四个的热情和伦敦的大雪打动了。她和他们四个在中央大街上，雪花像羽毛一样一片片打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走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那是一个许愿池，但是在冬天已经关闭了。
　　然后有人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了一个蛋糕，蛋糕只有手掌那么大，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英文——“fiveland”。
　　尉时靳别扭地看着她说，“今天是圣诞节，想给乐队过个节日。”
　　像是怕她不接受这个说法，他急忙补充道，
　　“这么久了，我们还没一起过过节日呢，今天当团建了行吗。来，吹个蜡烛。”
　　溪水看着面向她一脸期待四个人。
　　北半球的冬天太冷，他们的鼻子都被冻红了。
　　程肖远手上拿着蛋糕，没带手套，手指上全是打落下来的冰雪。
　　突然间一切都释怀了。
　　她眼眸明亮，笑容灿烂，吹了蜡烛。
　　她说：“我的愿望是，希望你们在广阔的世界里，玩的开心。”
　　人先是自己，然后再是被这个世界赋予的身份。
　　而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玩的开心。
　　尉律城沉缓的声音继续从旁边传来，打破他的回忆。
　　“学校那边的事情我帮你解决了，等你想清楚了回消息把毕业证领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下床上的人，揉了揉眉心，十分疲倦的样子，“回去的时候记得请你们老教授吃个饭，代我问声好。”
　　尉律城离开的时候带上了门，门锁和锁扣发出清脆的声音。
　　尉时靳在发呆。
　　他心里有气，气她不把他们纳入她的计划里，也气她不愿意让他们为她做些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她要一直留在英国的话，无论是耗上多久，他们迟早会解散的。
　　陈述说，小五是英国人。
　　是从小到大，一直生在英国，长在英国，她的家就在英国。
　　他们......迟早会解散的。
　　谁都没有错，只是诸多无奈的一种而已。
　　那天跟尉律城聊完以后尉时靳这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至少不发疯了。
　　这半年来，他没有联系过溪水，就连陈述他们他都联系的很少。
　　他还是不太去回忆那热烈张扬的四年。每次回忆起那个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现在是行尸走肉。
　　今天是他的生日，尉律城送他的礼物是上锦那栋音乐厅。
　　那栋半年前他没要的音乐厅兜兜转转，还是被他哥拿来送给他了。
　　尉时靳咬着牙想，他哥可真是大方啊，礼物直接把以前说要给他的再照搬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