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斯是座垂直的坟》旦珠拉措

8、第八章

　　六月初，何学军死了。
　　大雨一连下了一个礼拜，城市多处被积水淹没，家里的东西都是木头的，本来就发霉，这下受了潮更发霉，我一气之下打开窗户任暴雨捶打，却看见楼下站着何笃生。
　　他没有打伞，雨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我许久没见他，他的头发又长回了我们初见时的长度，虽然已经六月了但下起雨来依然是冷的，他在雨里被冻得发抖，但也只是默默的看向我房间的窗户。
　　我拿着伞和毛巾跑下楼到他身边给他撑起伞，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发现他的眼睛通红，抽泣着，他在哭。
　　你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低头，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颤抖。
　　说话。我说。
　　他张开嘴开始喘气，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我想把他往单元楼里拽但拽不动，他抬起手绕过我的我的肩膀把我摁住。
　　就这样呆一会。他终于说话了。
　　你头发都湿了搭我肩膀上难受死了。我说。
　　我爸死了。他说。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死了，我一开始只是以为他睡着了，但是他死了。何笃生的声音依然颤抖。
　　打120了吗？我问。
　　打了，医生说是酒精中毒。何笃生说。
　　那就不是你的错。我拍拍他的背，你再这样要发烧了。

　　他终于肯跟着我进房间里了，我把他推进浴室去找洗完澡出来穿的衣服，翻到一件之前出门买的T恤，买大了一号所以一直没穿过，现在倒还派上用场了。

　　他坐在地板上，我坐在沙发上给他吹头发，他一直低着头，但已经不哭了。
　　你爸一直打你，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哭？我问。
　　小时候，我妈妈还在的时候，他不打我。何笃生说道。我们一家人一直很好，爸爸会教我怎么修摩托车，听到我想学什么也会支持我,我一直记着他的好，虽然现在提起来感觉也没什么。
　　可是他也打你，对不对？我说。裴暝说，十年前你妈妈去世，他就开始打你了。
　　妈妈去世后他就开始喝酒了，几乎一直醉着，所以我觉得，等他醒酒后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何笃生说。
　　你比姚桉亓还幼稚。我说。
　　可能是有点吧。何笃生的语气有些低沉，少了些曾经的活力。我从没反抗过他，因为我一做梦，就梦见小时候他把我举起来，举得很高，我去采树上的花给妈妈别在耳边。
　　就因为一个梦挨十年打也太不值当了。我说。
　　更大的原因可能是我不想变得和他一样吧。何笃生笑了，但是依然有气无力的。
　　我把吹风机关了放到一边，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好了别想这些了，再想下去人会死的。”
　　嗯。他说。

　　他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我一咬牙联系了我一直躲着的裴暝，在电话里跟裴暝讲了一下大致经过。
　　过了一会裴暝就来了，进了门就冲到何笃生面前给了何笃生一巴掌骂起来：“死娘炮就是矫情，死了一个醉鬼家暴男有什么好难过的，你就一直想着小时候的事情想到死吧！等你下去了他接着揍你。”
　　我拉拉裴暝的衣角：“这样说话是不是不太好。”
　　裴暝拍了拍我的手：“没关系，这种时候讲道理不会有人听得进去的。”
　　何笃生被扇了一巴掌还是没从悲伤中走出来，裴暝就让我和他一起把他架起来往烧烤摊走。
　　你要拿上次对我的那招对付他吗。我问。
　　不是，是我气饿了。裴暝说。你摸下他口袋是不是有个钱包？
　　真的有。我从何笃生的口袋里真的掏出了一个钱包，打开里面还有不少钱。
　　有钱就好，走吧我们去吃夜宵，娘炮请客。裴暝说道。

　　走到烧烤摊我们把何笃生安置好就开始点菜，我和裴暝点了一大堆，叫服务员之前我还问何笃生，“你有什么要吃的吗？”
　　何笃生摇摇头：“你们吃吧。”
　　我抿抿嘴，看向裴暝，裴暝已经要了一瓶啤酒开始喝了，察觉到我的目光笑起来：“如果一顿饭还是不行就把他带我家去让程听和他聊聊，他们小娘炮之间肯定有话题。”
　　我点点头。
　　“娘炮目前没事了，你是不是要交代一下为什么这段时间老是躲着我？”裴暝突然问。
　　我没有。我急忙反驳。是要中考了，想闭关学习的。
　　那为什么早上不和我一起去上学？她又问。
　　想早点去预习。我说。
　　那晚上为什么不一起回家？她又问。
　　想早点回去写作业。我找借口。
　　拉倒吧，姚桉亓都告诉我了。裴暝笑起来。
　　这个大漏勺。我骂道。
　　我给她钱买的。裴暝说。
　　下次不找她了。我说。

　　我喜欢你。她说。谈话之间裴暝已经喝了很多杯。
　　你喝醉了。我说。
　　我没有。她说。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我嘀咕道。

　　“第一次知道你，是听班上的人说初中部转来了一个小聋子，结果一天还没过完你就和死娘炮打架了，我就觉得你挺有趣的，见了面果然很特别，你知道吗，看见你我总能看见我小时候，都一样闷着不说话，你本来就听不见了，要是不多说话和外界产生联系，自己一个人憋死了怎么办？”
　　“你说你想死的那天晚上，我想到我妈妈刚去世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差点就死了，程听那个老不死的拉我去喝酒，我喝醉了后倒了一堆苦水后活下来的，所以我就想带你去喝酒，等喝醉了没什么说不出的话，结果你就是不醉，我就觉得你更有趣了。”
　　“你问我同性恋是什么，还问我是不是，我很忐忑地不敢告诉你，因为你说这是一种病，所以我怕你不理解我，于是当时岔开了话题。”
　　“你喜欢听那首歌吗？‘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让我难过，对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我唱别的歌你都不听，就这首歌听得格外认真，听完这首歌你就睡着了，你真的很有趣，对一切都淡淡的没有兴趣，不像有七情六欲的人类，而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天使，所以发现你喜欢打电脑的时候很意外很高兴，但很快就难过了，因为你每次来找我就只知道玩电脑，不知道和我说说话。”
　　裴暝说了一堆，我低着头听，逃跑的想法涌了出来，我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钱拍在桌子上，裴暝却抓住我的手。
　　“我喜欢你。”她看着我很认真，“你接下来是不见我也好和我彻底绝交也罢，但我今天一定要说出来，今天要不是死娘炮出事了我都不见到你，要是今天过后你又躲着我怎么办？所以今天我一定要说，秦嘉鑫，我喜欢你。”
　　她说完手就松开了，靠到椅背上看着我。
　　我拽起何笃生站起来：“不早了，我带他回去。”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裴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