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姻缘线坑害的天庭打工人》青铭笺

68、残局与清算

　　弥勒佛陨灭时爆发的最后一点混沌魔气，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冲击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凌霄宝殿。琉璃金瓦簌簌掉落，蟠龙金柱上裂痕蔓延，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威严不可侵犯的天庭核心，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烟尘弥漫，以及一片死寂般的沉重。
　　烟尘稍散，残余的仙神们挣扎着从瓦砾中起身，个个灰头土脸，仙袍染尘，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弥勒那“情孽佛祖”的恐怖形态和最终道果崩解的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神魂深处。三界情缘的紊乱虽因大阵崩溃而有所缓解，但空气中弥漫的怨念、情殇气息，以及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混沌余韵，依旧如跗骨之蛆，提醒着这场浩劫远未真正结束。
　　就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一道璀璨却带着刻意威压的金光自九天更高处落下，精准地笼罩了凌霄殿残存的主位区域。金光所及之处，断裂的梁柱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弥合，破碎的云砖重新铺就，虽难掩仓促修补的痕迹，却迅速构筑起一个相对“体面”的象征性空间。金光中心，玉帝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依旧身着九龙盘绕的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沉静，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险些倾覆三界的决战，而只是一场稍显混乱的朝会。他周身仙光流转，竭力驱散着周遭的魔气与怨念，目光扫过下方狼狈的群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急切。
　　“肃静！”玉帝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抽泣和呻吟，强行将混乱的场面纳入掌控，“邪佛弥勒，悖逆天道，窃取天情枢，勾结混沌魔气，意图颠覆三界，祸乱苍生！幸得天道庇佑，天庭上下戮力同心，终将此獠诛灭伏法！”
　　他的开场白掷地有声，将“天庭”和“天道”置于胜利者的位置，巧妙地模糊了决战中真正的主力——那三个伤痕累累、几乎耗尽了本源力量的身影，此刻正相互扶持着站在一片狼藉的殿前广场上。孙悟空的金箍棒拄着地，才勉强支撑住微微发颤的身体；哪吒新生的藕身尚显脆弱，脸色苍白如纸；杨戬额头天眼紧闭，一道细微的血痕蜿蜒而下，显然透支严重。伏在杨戬脚边的哮天犬，虽已恢复神智，但灵体黯淡，显然净化魔源消耗巨大。
　　玉帝的目光掠过他们，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他们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尘埃，继续着他的宣告：“然，弥勒此獠，罪恶滔天！蟠桃宴血案，月老、仙娥、天兵乃至诸多仙侣惨死，皆系其魔化爪牙哮天犬所为，受其操控，意图嫁祸忠良，离间天庭！”他手指向哮天犬，语气斩钉截铁，将弥勒败亡前揭露的王母阴谋完全抹去，“更有王母，利令智昏，私欲熏心！竟与弥勒暗中勾结，泄露天情枢之秘，妄图借外力行悖逆之事，其心可诛！此二獠，方为三界动荡、情缘崩坏之元凶首恶！”
　　这番颠倒乾坤的定罪，意图将所有罪责扣在已死的弥勒和被镇压的王母头上，将自己塑造成拨乱反正、力挽狂澜的圣主明君。不少不明真相或本就依附玉帝的仙官神将，下意识地想要躬身附和，但更多的仙神，尤其是经历了蟠桃宴猜忌、目睹了三人组血战弥勒全过程的，眼中却充满了疑虑和惊骇。他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场中那三个沉默的身影。
　　玉帝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无声的质疑，他眼神微冷，语气更显威严：“如今元凶伏诛，首恶待惩！传朕旨意：弥勒余党，尽数剿灭，不留后患！王母褫夺尊位，永镇归墟寒狱，非天地寂灭不得出！天庭各部，当戮力同心，重整秩序，抚慰三界生灵！”
　　“重整秩序？”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讥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玉帝营造的肃穆氛围。孙悟空拄着金箍棒，缓缓抬起头，火眼金睛虽有些黯淡，却依旧锐利如刀，直刺玉帝，“陛下这秩序，是把天下人都当瞎子聋子来整顿吗？”
　　玉帝眉头一皱，帝威如海潮般压向悟空：“孙悟空！尔虽于诛魔略有微功，然咆哮天威，质疑御旨，该当何罪？！”
　　“罪？”哪吒强撑着站直身体，藕身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等之罪，怕是不及陛下构陷忠良、扭曲天道、豢养情孽、收割众生的万分之一！”
　　“放肆！”玉帝震怒，周身金光暴涨，殿内残余的威压骤然增强，一些修为稍弱的仙神顿时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陛下息怒。”杨戬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额间天眼虽闭，但那股源自上古监察魔神的破妄气息依旧让玉帝的金光微微一滞。哮天犬感受到主人的意志，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中充满了悲愤与控诉。
　　“非是我等放肆，”杨戬直视玉帝，一字一句道，“而是陛下颠倒黑白，欲盖弥彰，令三界蒙羞，令天道蒙尘！”他声音陡然拔高，“弥勒是魔，王母有罪，但真正的根源，那扭曲‘天命姻缘’、以众生情劫为资粮、豢养出这滔天情孽的罪魁祸首，陛下，难道不是您吗？！”
　　“杨戬！你疯了！”有玉帝心腹厉声呵斥。
　　“疯？”孙悟空哈哈大笑，笑声在残破的殿宇中回荡，充满悲凉与愤怒，“老孙看，疯的是这个为了权柄不择手段的天！是你们这些装聋作哑的仙！”
　　玉帝脸色铁青，眼中杀机一闪而逝：“污蔑天帝，形同叛逆！尔等可有凭证？若无凭证，便是弥勒余孽，当诛！”
　　“凭证？”哪吒冷笑，他伸出手掌，掌心浮现出一小块沾染着特殊气息、内里似乎有符文流动的藕片，正是当初从染血莲藕中剖出的名单残片，“陛下可还记得，您亲自下令给月老，要求他务必‘修正’牛郎织女、三圣母刘彦昌等‘不合时宜’之情缘，以‘稳固天庭气运’？这份密令残片，被月老藏于本源红线深处，最终辗转落入那染血的莲藕之中！这上面的天帝印玺气息，您可认得？”
　　藕片在仙力激发下，投射出一段模糊却足以辨认的影像：玉帝的身影端坐御案后，声音冰冷无情：“……情之一字，最易滋生妄念，动摇根基。凡有损天庭威严、不合天条律例之情缘，皆需‘修正’或‘引劫’。月老，此乃维系天道平衡之重任，不可有失。”影像中，月老佝偻着身子，脸上满是挣扎与无奈。
　　群仙哗然！这影像虽短，却如惊雷炸响！许多仙神看向玉帝的眼神彻底变了。
　　玉帝瞳孔骤缩，厉声道：“幻术！此乃弥勒余孽伪造，构陷于孤！”
　　“伪造？”杨戬踏前一步，额间天眼猛然睁开！虽然金光黯淡，甚至带着裂痕，但一道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的回溯影像轰然投射在凌霄殿残存的穹顶之上！
　　影像中，场景是凌霄殿深处的密室。玉帝的面容清晰无比，他对着虚空（仿佛在向天道汇报，又像是在自我说服）：“……天道无情，运行日月。然情丝如蔓，缠绕神心，滋生怠惰，动摇权柄。以‘天命’为枷锁，导其情入‘正途’，化情劫为功德，滋养天庭本源，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平衡之道。”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酷，“月老迂腐，心存妇人之仁，对织女、三圣母等案屡有微词…必要时，可借‘外力’警示之，使其明白天威不可违。”
　　这影像，比哪吒手中的残片清晰百倍，其中蕴含的天道烙印和玉帝独有的神魂波动，根本无法伪造！这正是杨戬在天眼核心深处，找到的那段被强行抹去的“混沌影像”中最关键的部分！虽然关于哮天犬的部分被刻意隐去（为保护哮天犬和王母的动机），但玉帝扭曲天道、操控姻缘、视情劫为养料的本质，暴露无遗！
　　“这…这是…”托塔天王李靖看着影像中自己也曾隐约知晓却不敢深究的“天条”，脸色惨白如纸。其他仙神更是目瞪口呆，信仰崩塌的声音仿佛在每个人心中响起。
　　“不！这是假的！是杨戬！你的天眼已被魔气侵蚀，看到的都是虚妄！”玉帝终于失态，帝袍无风自动，强大的仙力不受控制地外泄，将周围的碎石瓦砾震成齑粉。他试图出手击溃那影像，但杨戬的天眼死死锁定，影像虽晃动，却顽强地存在着。
　　“假的？”哮天犬猛地站起，尽管虚弱，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它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将最后的真相拼图狠狠砸下，“那奉命监视月老，收集陛下扭曲姻缘证据的命令，是谁下的？是王母！她察觉了陛下的勾当，想留后手！她故意泄露那蕴含反制后手的‘禁忌红线’，本意是想在关键时刻反制陛下，却被弥勒的魔气污染，最终害了月老，也侵蚀了我！王母是推手，弥勒是窃贼和野心家，但一切的源头，那扭曲天道、豢养情孽的根子，就是你——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
　　哮天犬的指控，结合杨戬天眼投射的铁证，以及哪吒手中密令残片的佐证，构成了一条无法辩驳的证据链！玉帝意图将所有罪责推给弥勒和王母的图谋，在三人一狗步步紧逼、铁证如山的揭露下，轰然崩塌！
　　“噗——！”玉帝身躯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金红色的帝血！那血溅落在刚刚被仙力强行弥合的金砖上，瞬间将金砖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烟。他头上的十二旒冕冠剧烈摇晃，珠帘碰撞发出凌乱的脆响。更可怕的是，他周身那象征着天帝权柄与力量源泉的璀璨金光，开始剧烈地明灭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并且肉眼可见地变得黯淡、浑浊！一股无形的、宏大的反噬之力，仿佛源自冥冥中的天道本身，开始缠绕上他的帝躯。
　　“天道…反噬…”太白金星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所有仙神都看得清清楚楚，玉帝那赖以统治三界、万劫不磨的至尊道心，因为信仰根基的动摇和自身罪孽的彻底曝光，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曾经至高无上的气息，正在飞速跌落。
　　残破的凌霄殿内，死寂再次降临。但这死寂，与之前劫后余生的茫然不同，充满了信仰崩塌后的冰冷、真相大白后的震撼，以及对未来无垠的迷茫。烟尘在透过残破穹顶的光柱中无声飞舞，映照着玉帝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和下方三人一狗虽然疲惫不堪却挺得笔直的脊梁。
　　清算，才刚刚开始。而残局，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破碎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