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姻缘线坑害的天庭打工人》青铭笺

70、信仰崩塌

　　凌霄宝殿的废墟，从未如此“寂静”过。
　　那并非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声音、所有生气、所有信仰支撑后，留下的巨大空洞。沉重的铅块感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压在每一个仙神的胸口，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惊动了什么，或者，唯恐惊醒了他们自己不愿面对的残酷现实。
　　玉帝跌坐在那冰冷刺骨的帝座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泥塑。冕旒歪斜，珠帘断裂，曾经威严无匹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灰败和空洞。帝袍上黯淡的龙纹，失去了所有光泽，紧贴在他微微佝偻的身躯上，更像是一件可笑的囚服。周身那象征无上权柄与力量的金光彻底熄灭，只余下天道反噬留下的无形枷锁，将他牢牢禁锢。他的气息微弱，甚至不如一个刚飞升的地仙，曾经睥睨三界的威压荡然无存。他就那样坐着，眼神涣散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下一具被剥去了所有光环的空壳。
　　高台之下，是死一般的沉默。
　　托塔天王李靖，这位天庭的擎天玉柱，此刻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死死攥着掌中的玲珑宝塔，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塔身微微震颤，仿佛连这神器都在主人的心神剧震下哀鸣。他不敢看高台，更不敢看场中那三个身影，目光茫然地落在脚下碎裂的金砖上，那上面还残留着玉帝喷出的、腐蚀出黑烟的帝血——这刺目的污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毕生信奉的天庭威严之上。
　　太白金星瘫坐在一堆瓦砾旁，这位以圆滑智慧著称的老仙，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万年。他花白的胡须无风自动，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信仰被连根拔起的巨大空洞。他口中反复无意识地嗫嚅着：“竟是真的……竟是真的……”每一次重复，都让他的身躯佝偻一分。
　　更多的仙官神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或呆立原地，脸色煞白；或双目失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或下意识地后退，仿佛要远离那象征着崩塌源头的帝座。往日里流光溢彩的仙袍，此刻沾染着尘埃与血污，映衬着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庞。没有窃窃私语，没有愤怒指责，甚至没有悲伤哭泣。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茫然。那支撑了他们漫长仙生、视之为永恒真理的天庭秩序，那被奉若神明的天帝至尊，就在他们眼前，被一层层剥去神圣的外衣，露出了冰冷、扭曲、甚至……贪婪的本质。
　　蟠桃宴的血案、月老的枉死、仙侣的惨剧、三界情缘的崩坏……那滔天的怨气与情孽，那几乎倾覆三界的浩劫，源头并非某个外来的魔头，而正是他们头顶这片至高无上的“天”！是他们跪拜了千万年的“帝”！
　　这份认知所带来的冲击，比弥勒佛的魔气更加蚀骨，比任何幻术都更能摧毁心防。信仰的基石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一片荒芜废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而将这份崩塌推向顶点，让整个三界都为之失声的，是杨戬额间天眼投射在废墟穹顶之上的影像——那玉帝在密室中冷酷宣告扭曲天道、视情劫为养料的铁证！这影像并未因玉帝的崩溃而消失，反而在天眼残余神力的维持下，如同一个永恒的耻辱烙印，悬挂在残破的凌霄殿上空。
　　下界，凡间。
　　天空异象纷呈。原本因弥勒大阵崩溃而稍显清朗的天幕，此刻再次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巨大的、半透明的“天镜”术法，不知被何人（或许是天道本身的反噬，或许是杨戬天眼无意识的扩散）投射在四大部洲的天空之上！虽然影像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水镜，但那残破的凌霄宝殿、那跌坐帝座的玉帝身影、那悬浮空中玉帝冷酷扭曲姻缘的影像片段……足以让所有仰望着天空的凡人、精怪、乃至散仙地祇，看得清清楚楚！
　　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熙攘的人群瞬间凝固。茶楼酒肆的喧嚣戛然而止。人们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中那颠覆认知的景象。一个书生手中的书卷啪嗒掉在地上，喃喃道：“天……天帝……竟……”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堵在喉咙里。茶馆里，说书先生张大了嘴，他昨日还在讲着玉帝如何英明神武、统领三界，今日却亲眼看到那“英明神武”的真相。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攥住了每一个凡人的心。
　　花果山巅，侥幸躲过浩劫的猴子猴孙们挤在一起，看着水帘洞前水幕上倒映的天镜影像。看到他们的大王孙悟空染血拄棒的身影，又看到那高高在上的玉帝如此不堪，小猴子们抓耳挠腮，吱吱乱叫，似懂非懂，却又本能地感到某种枷锁的断裂。老猴眼中则流下浑浊的泪水，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压了大王五百年的，是这等腌臜货色！”
　　幽冥地府，孽镜台的光芒剧烈闪烁，映照出天空的异象。无数徘徊的冤魂厉鬼，尤其是那些因“天命姻缘”而惨遭横祸、情缘不得善终的魂灵，此刻发出了震天的悲鸣与怒吼！那被强行扭曲、打结的红线虚影，那化作滋养天庭气运的金色光点，深深刺痛了他们！整个枉死城都在怨气的沸腾中震动！
　　四海龙宫，龙王们关闭了水晶宫门，脸色铁青地看着巡海夜叉传回的海面天镜影像。他们依附天庭，仰仗天庭敕封，此刻却感觉那敕封的印玺变得滚烫而充满讽刺。
　　灵山脚下，残存的佛光微微摇曳。一些未曾卷入净世盟的僧侣，望着天空的景象，双手合十，默念佛号，脸上是深深的悲悯与叹息。
　　三界，在这一刻，共同目睹了天庭统治根基下最不堪的真相。那维系了万古的、对天庭至高无上权威的信仰，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每一个角落融化、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深沉的愤怒、冰冷的失望，以及对未来无垠的未知恐惧。
　　凌霄殿废墟之上，这信仰崩塌的中心，沉默仍在持续，却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
　　孙悟空挣扎着，用金箍棒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火眼金睛扫过这片死寂的殿堂，扫过那些失魂落魄的仙神，最终落在高台上那个泥塑木雕般的玉帝身上。他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化作一声沉闷的咳嗽。
　　“咳…嘿嘿…”他喘着气，声音嘶哑，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苍凉讥诮，“好一个天庭！好一个玉帝！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只当是你们规矩多，架子大，看不起俺这石头里蹦出来的野猴子……今日才知，这九重天上的规矩，这金碧辉煌的架子底下，竟是这般臭不可闻的烂泥潭！”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再次割开了众仙心头未愈的伤口。许多仙神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哪吒倚靠着半截断柱，新生的藕身显得格外脆弱苍白。他看着那些曾经对他们三人喊打喊杀、推波助澜的仙官，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看透后的冰冷淡漠。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无垢情魄气息，那气息纯净而脆弱，与这满殿的颓败绝望格格不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缕气息，仿佛那是这片废墟中唯一值得守护的东西。
　　杨戬收回了天眼神通，穹顶上的影像缓缓消散。他额间那道裂痕显得更加狰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哮天犬伏在他脚边，灵体几乎透明，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帝座，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悲愤。杨戬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哮天犬的头，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残破的穹顶，望向那浩瀚无垠却仿佛已经改变了颜色的天穹，声音低沉而疲惫，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沉默的仙神耳中：
　　“天，或许本不该是这样的。”
　　这句话很轻，却比孙悟空的讥讽更重。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仙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天庭的统治根基，就在这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沉默和这三句来自“反骨者”的话语中，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动摇了。曾经坚不可摧的信仰高塔，已然化为齑粉。
　　残阳如血，透过凌霄殿巨大的破洞，斜斜地照射进来，将满地狼藉的废墟和那些失魂落魄的身影，都拉出了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那光，红得刺眼，如同刚刚流尽的帝血，涂抹在这崩塌的神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