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姻缘线坑害的天庭打工人》青铭笺

71、如来的抉择

　　凌霄殿的废墟上，沉重的死寂如同凝固的寒冰。玉帝被无形的天道枷锁禁锢在冰冷的帝座上，帝袍黯淡，冕旒歪斜，曾经睥睨三界的气息衰败如风中残烛。残阳如血，透过巨大的破洞，将满地狼藉和仙神们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刺目的红光，仿佛为天庭崩塌的神权涂抹上最后一层凄厉的油彩。
　　众仙依旧沉浸在信仰崩塌的巨大空洞与茫然中。托塔天王李靖死死攥着颤抖的宝塔，指节发白；太白金星瘫坐瓦砾，口中反复无意识地嗫嚅着；更多的仙官神将如同泥塑木偶，眼神空洞。孙悟空的讥讽、哪吒的冰冷、杨戬那句轻如鸿毛却重逾泰山的“天，或许本不该是这样的”，依旧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撞击着每一颗失去方向的心。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一切彻底冻结时，一股宏大、平和、却带着沉重悲悯之意的佛光，自西方天际沛然而至。
　　佛光并不刺目，如同温润的月华，轻柔地拂过残破的殿宇，驱散了些许弥漫的怨念与绝望气息。它没有试图修复任何瓦砾，只是带来一种奇异的宁静，让狂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佛光之中，数道身影缓缓降落在凌霄殿废墟的边缘。
　　为首者并非如来佛祖金身亲临，而是其座下大弟子，迦叶尊者。他面容肃穆，双手合十，身后跟随着几位同样宝相庄严、气息沉凝的罗汉与菩萨。他们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仙神的目光，那些茫然、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聚焦，带着惊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在这天庭权威彻底崩塌的时刻，佛门的代表，会带来什么？
　　迦叶尊者目光平静地扫过满目疮痍，扫过帝座上形容枯槁的玉帝，最终落在相互扶持、伤痕累累的孙悟空、杨戬、哪吒以及灵体黯淡的哮天犬身上。他的眼神在悟空染血的虎皮裙、哪吒苍白的藕身、杨戬额间裂开的天眼和哮天犬虚弱的躯体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深处，有悲悯，有敬意，也有一丝沉重的叹息。
　　他并未走向高台，而是面向众仙，深深一礼。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阿弥陀佛。灵山迦叶，奉我佛如来法旨，特来凌霄宝殿。”
　　此言一出，本就微弱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迦叶身上。
　　迦叶尊者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着这片信仰的废墟，缓缓开口：“三界浩劫，情缘崩坏，众生泣血。弥勒窃取天情枢，融合混沌魔气，化身情孽佛祖，意图颠覆乾坤，其罪滔天，万死难赎。幸得齐天大圣、显圣真君、三坛海会大神及哮天神犬，秉持本心，以反骨为刃，破魔障，碎邪枢，挽狂澜于既倒，救三界于倒悬。此无量功德，灵山上下，感佩于心。”
　　他首先肯定了三人一狗在最终决战中的功绩，语气真诚。但这并未让众仙放松，反而更加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那关于如来、关于灵山的关键部分。
　　迦叶尊者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力量。他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然，我佛如来有言：弥勒之罪，灵山难辞其咎。”
　　轰！如同平静水面投入巨石！众仙哗然！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灵山代表亲口承认“难辞其咎”，其冲击力依旧震撼！
　　“难辞其咎？”孙悟空嗤笑一声，火眼金睛锐利如刀，尽管身体虚弱，那桀骜之气却丝毫不减，“老和尚，这话说得轻巧！弥勒在你灵山脚下搞出那么大个魔窟，盗取红线本源，炼制万情丹，如来老儿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聋作哑，坐视他祸乱三界，好坐收渔利？！”
　　他的质问毫不留情，直指核心。哪吒和杨戬虽未言语，但目光同样锐利，紧紧盯着迦叶。
　　迦叶尊者面对这尖锐的质问，并未动怒，只是双手合十，深深一躬，语气更加沉重：“悟空尊者所问，正是我佛如来命迦叶前来，需向三界众生坦诚之事。”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带着深深的忏悔之意，“弥勒窃取被污染的红线本源，于废弃功德池中培育混沌魔巢，此事……我佛如来，早已知晓。”
　　“果然！”有仙神忍不住低声惊呼。
　　“然，”迦叶尊者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沉重，“我佛彼时，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他念及弥勒乃未来佛，身份尊贵，亦存有导其向善、化解其心中执念之念。更因……”他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更因弥勒所为，虽手段酷烈，其最初所揭露之天庭扭曲天道、收割情劫功德之事……并非虚妄。”
　　此言一出，如同在刚刚平静些许的死水中又投入了一块巨石！这不仅仅是承认知情，更是间接证实了弥勒当初对玉帝的指控！玉帝虽然已成泥塑，但身体还是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如来老儿！”孙悟空怒极反笑，“好一个‘并非虚妄’！所以你们就看着？看着弥勒那秃驴打着‘净世’的幌子，抽魂炼药，看着三界情侣发狂互噬，看着这凌霄殿被打成筛子？你们灵山，是等着两边都死绝了，好出来收拾残局，当那救世主吧？！”
　　迦叶尊者面对孙悟空的怒火，再次深深躬身：“悟空尊者责骂的是。此乃我佛如来之过，亦是灵山之过。因循苟且，优柔寡断，心怀侥幸，未能当机立断，清肃门户，阻止弥勒，以致魔患愈演愈烈，终酿成滔天之祸。此罪，无可推诿，无可辩解。”
　　他承认得如此彻底，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反而让孙悟空的怒火一时有些无处着落。杨戬眉头紧锁，额间天眼虽然紧闭，但那道裂痕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跳动。他沉声问道：“尊者言灵山之过，仅止于‘知情不报’、‘优柔寡断’？弥勒座下魔化罗汉所用功法，其核心佛印与灵山同源，此事又当如何解释？那半枚佛印，可是在功德池底与污染红线一同寻得！”
　　这问题直指灵山是否暗中支持弥勒的核心证据！
　　迦叶尊者脸上浮现出深切的痛楚：“显圣真君明察。那半枚佛印，确系弥勒叛出灵山时，盗取之本源佛印碎片所化。他以此印为引，污染功德池，培育魔巢，更以此印核心烙印，强行扭曲、控制那些被魔化的怨灵与罗汉。此乃弥勒窃取灵山之力行魔道之铁证，亦是灵山监管不力、法度松弛之明证！绝非灵山授意！”
　　他的解释逻辑清晰，承认了监管失职，但坚决否认了主动参与。迦叶尊者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沉重：“我佛如来深知，纵有万般缘由，知情不报、坐视魔涨，已是重罪。弥勒窃取之力源于灵山，其造下之无边杀孽，灵山亦负有不可推卸之因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残破的凌霄殿，扫过沉默的众仙，扫过伤痕累累的三人一狗，最终望向西方灵山的方向，朗声道：“故，我佛如来有法旨降下，昭告三界！”
　　所有仙神，包括孙悟空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其一，灵山即日起，封闭山门！断绝与三界一切往来！所有僧众，于大雷音寺中诵念《地藏本愿经》十万八千遍，超度此劫中所有因情孽、因魔祸而枉死之生灵！一日未能消弭弥勒造孽之万一因果，灵山一日不开山门！”
　　封闭山门！自省赎罪！这决心不可谓不重！众仙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封闭山门意味着灵山主动退出三界权力格局，放弃所有对外的影响和香火供奉，进入彻底的忏悔与偿还期。
　　“其二，”迦叶尊者声音更加凝重，双手结出玄奥法印，“我佛如来愿以自身无量劫所积之功德，及灵山万载香火愿力之根本，化‘渡情甘霖’，遍洒三界！”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而宏大的金色愿力自西方灵山方向冲天而起，穿透云霄！那光芒如此温暖，如此慈悲，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紧接着，在众仙惊愕的注视下，无数细密的、闪烁着柔和金辉的光点，如同最纯净的雨露，开始从天空缓缓飘落。
　　这光雨并非凡雨，落在残破的殿宇瓦砾上，并未将其修复，却让那些沾染的怨气、魔气残余如冰雪般悄然消融；落在受伤仙神的身上，疲惫和隐痛被温柔的暖流抚慰；落在下界凡间，那些因情缘紊乱、亲友互噬而饱受创伤的生灵，心头的绝望与疯狂被一丝丝抽离，留下的是沉痛的悲伤，却不再是毁灭的戾气；落在幽冥地府，那些因扭曲姻缘而怨气冲天的魂灵，也仿佛得到了某种安抚，悲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这“渡情甘霖”，是灵山以自身根基功德为代价，偿还因果，抚慰三界情殇！
　　“如来……”哪吒伸出手，几滴金色的光雨落在他新生的藕身掌心，那纯净的愿力与他体内的无垢情魄隐隐共鸣，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与慰藉。他冰冷淡漠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杨戬感受着光雨中蕴含的宏大愿力，额间天眼的裂痕似乎也传来一丝舒缓。他看向西方，眼神复杂。哮天犬虚弱地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落下的光雨，发出一声舒服的低呜，黯淡的灵体仿佛也凝实了一丝。
　　孙悟空看着这遍洒三界的金色光雨，脸上的怒容稍稍收敛，但火眼金睛依旧锐利，他哼了一声：“算他如来老儿还有点担当！不过，这雨能下多久？能洗得干净那些被你们‘知情不报’害死的冤魂吗？”
　　迦叶尊者再次向悟空躬身：“悟空尊者所言甚是。此‘渡情甘霖’乃以灵山根本愿力所化，将持续九九八十一日。此乃赎罪之始，而非终结。灵山封闭期间，超度诵经，消弭因果，绝不敢懈怠。”
　　他转向众仙，最后说道：“其三，我佛如来有言：情之一字，本为天道伦常，众生本性。扭曲为枷锁，视作资粮，乃逆天悖道，终遭反噬。望三界新立之序，能以此为鉴，还情缘以自主，复天道以清明。灵山封闭，非避世，乃自省己过，祈愿未来。”
　　说完这三条法旨，迦叶尊者不再多言，再次向众人深深一礼。他身后的罗汉菩萨也随之行礼。金色的佛光开始收敛，迦叶等人的身影在光雨中逐渐变得虚幻。
　　“尊者且慢！”杨戬忽然开口。
　　迦叶身形微顿，看向杨戬。
　　杨戬目光如炬，直视迦叶：“弥勒虽灭，其融合混沌魔气之源，是否已彻底根除？此魔气诡谲异常，恐有后患。灵山封闭自省，可曾对此有所防备？”他额间天眼虽闭，但那源自上古监察魔神的敏锐直觉，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安。
　　迦叶尊者沉默片刻，脸上首次露出一丝凝重与不确定：“阿弥陀佛。显圣真君洞若观火。弥勒道果崩解时，混沌魔气核心确曾逸散，踪迹难觅。此乃心腹大患。灵山封闭期间，亦会全力推演其去向，若有线索，必不敢隐瞒三界。此劫……恐尚未真正终结。”
　　留下这句带着警示的话语，迦叶尊者等人的身影在最后一片佛光中彻底消失，只余下那漫天飘洒、无声滋润三界的金色光雨。
　　灵山，封闭了。
　　如来的抉择，以彻底的自囚和付出巨大根基代价的偿还，为这场天庭清算，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带着警示的句号。废墟之上，众仙仰望光雨，心情更加复杂。天庭崩塌，灵山封闭，这曾经稳固的三界秩序，已然天翻地覆。而杨戬最后的疑问，如同阴影，悄然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光雨无声，废墟沉寂。新的秩序尚未诞生，而旧的，已然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