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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英雄何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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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的废墟之上,三清法旨的余音尚在回荡。那卷悬浮空中、铭刻着“情缘自主”大字的《天条金卷》散发着温暖而崭新的光辉,照耀着这片亟待重生的狼藉。残存的仙官神将在短暂的茫然无措后,开始在三清法旨的框架下艰难地运转起来,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推动,发出吱嘎的磨合声。托塔天王李靖重整旗鼓,点将的呼喝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太白金星颤巍巍地召集礼部仙官,商讨安抚枉死生灵的章程;工部仙吏则指挥着力士清理瓦砾,试图在废墟之上重建象征性的秩序。
在这片劫后重建的忙碌景象边缘,三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醒目。
孙悟空拄着金箍棒,火眼金睛扫过那片忙碌,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疏离的弧度。他内腑的伤势和石心本源的震荡,如同钝刀子割肉,一阵阵袭来,让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但那份骨子里的桀骜却丝毫未减。当一位三清座前的传旨仙官,手持象征“齐天大圣”尊位的紫金嵌玉令牌,带着恭敬又隐含期待的神色飘然而至,落在悟空面前时,废墟上不少目光都悄然投了过来。
“大圣!”仙官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三清法旨:念大圣于破魔劫、碎邪枢、揭露天道扭曲之功勋,彪炳三界!特敕令恢复大圣‘齐天大圣’尊位,赐蟠桃园总管之职,享天庭一等供奉,位同帝君!此乃无上荣光,还请大圣……”
“打住打住!”孙悟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仙官慷慨激昂的陈词,金箍棒在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什么齐天大圣?什么蟠桃园总管?俺老孙听着耳朵都起茧子了!”他掏了掏耳朵,动作夸张,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那紫金令牌,如同看一块碍眼的石头,“这劳什子的官帽子,五百年前压过俺老孙一次,还不够?还想再来一次?”
仙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无措:“大圣……此乃三清法旨,亦是天庭感念……”
“感念?”孙悟空嗤笑一声,火眼金睛直视那仙官,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感念就是把俺老孙再栓回这九重天,当个看桃园子的吉祥物?还是让俺老孙天天对着这群刚拆完台、转头就想粉饰太平的仙官们称兄道弟?”他指了指自己隐隐作痛的胸膛,那里是濒临碎裂又被哪吒情魄修复的石心本源,“看见没?俺老孙的石心,为了砸碎那天情枢,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现在它疼!疼得紧!它想家了!想俺花果山的猴崽子们,想水帘洞的凉风,想烂桃山的桃子!这天庭的琼浆玉液、仙果蟠桃,俺老孙消受不起!”
他一把推开仙官递过来的令牌,令牌当啷一声掉在瓦砾上。孙悟空扛起金箍棒,对着不远处同样在等待安排的哪吒和抱着哮天犬的杨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孙先走一步!这破地方,多待一刻都嫌闷得慌!等俺老孙的石心养好了,有缘再聚!”话音未落,一个筋斗翻起,刺目的金光撕裂尚未散尽的“渡情甘霖”云霞,如同一颗逆射苍穹的流星,直坠下界东胜神洲,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只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金色轨迹。
那掉落的紫金令牌在瓦砾中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显得格外讽刺。仙官呆立原地,满脸尴尬与无奈。废墟之上,不少仙神看着那道消失的金光,眼神复杂,有惋惜,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这无法无天的石猴,终究不属于这规矩森严的天庭。
仙官的目光转向了哪吒。这位三坛海会大神,新生的藕身依旧显得苍白脆弱,如同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却带着易碎的质感。他倚靠着一根断柱,眼神平静地看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仿佛对那拒绝的紫金令牌毫不意外。
“三太子,”仙官定了定神,重新拿出一块温润的青色玉符,玉符上刻着莲花与火焰的纹路,“三清法旨:感念三太子莲藕化身,承载无垢情魄,于破魔劫中净化怨灵、修复石心,居功至伟!敕令恢复三坛海会大神之位,领天庭水部兵马大元帅之职,掌三界水系征伐,位极人臣!并赐九天莲台一座,助太子稳固本源,重铸神躯!”
水部大元帅!掌三界水系征伐!这权柄不可谓不重!哪吒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的藕身,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的无垢情魄气息。这新生的身体,对众生情感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仙官话语中隐含的招揽与试探,感受到周围仙神投来的或羡慕或忌惮的目光,更能感受到这片重建天庭的废墟下,那尚未散尽的权力倾轧与陈腐气息。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声音清冷而疏离,如同昆仑山巅的冰雪:“水部兵马?征伐?”他轻轻摇头,指尖那缕情魄气息微微跳动,“哪吒此身,乃莲藕所化,本为承载情魄,渡己渡人。杀戮征伐,非我所愿。”他目光扫过这片曾经困住他、诬陷他、最终又被他与同伴亲手打破的天庭废墟,“情之一字,本就该随心而动,随缘而聚。天庭的元帅印,太重,压不住这自由的风。”
他拒绝了!再次拒绝了!
仙官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尴尬,而是震惊。位极人臣的封赏,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推开?他忍不住追问:“那太子欲往何处?三清赐下的九天莲台,乃稳固本源的无上宝……”
“本源自固,何须外物?”哪吒打断了仙官,脚下风火轮无声燃起赤红火焰,托起他苍白却挺拔的身影,“此身既感众生情愫,便该入那红尘万丈,看痴男怨女,解爱恨情仇,渡有情人破执念迷障。”他看向杨戬和哮天犬,微微颔首,算是告别,“杨戬师兄,哮天,保重。”言罢,风火轮化作一道赤红流光,不再有往日征战时的暴烈,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如流星般投入下方那广阔无垠、充满了悲欢离合的人间红尘,消失不见。
接连两位功臣的断然拒绝,让废墟上的气氛更加微妙。仙官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杨戬身上。他取出一枚散发着凛冽寒光、仿佛由万年玄冰凝成的印玺,印玺上刻着一只威严无比的神目。
“显圣真君!”仙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三清法旨:真君天眼,源自上古,破妄求真,监察虚妄,于揭露天道扭曲、锁定魔佛弱点、护持三界安定之功,无可替代!敕令加封真君为‘清源妙道护国佑民昭惠显圣通天大天尊’,掌天庭刑律监察之权,总领三界司法,代天巡狩!赐昆仑神宫为道场,享……”
“不必了。”杨戬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仙官。他怀中的哮天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虚弱地抬起头,对着仙官手中的玄冰印玺发出了低低的、充满抗拒的呜咽。
杨戬轻轻抚摸着哮天犬的头,安抚着它。他抬起头,额间那道闭合的裂痕在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没有看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冰印玺,而是投向遥远的西方,那昆仑山脉亘古不变的雪峰之巅。
“杨戬一介散人,担不起如此尊号与权柄。”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天眼之力,非为权柄而生,乃为破虚妄、守平衡而存。天道初复,情缘归常,然旧弊未清,暗流汹涌,弥勒魔气核心逸散无踪,此乃心腹大患。天庭刑律监察,自有法度章程。昆仑之巅,观星望气,俯瞰三界情潮起落,警惕失衡,方为天眼本分。”
他拒绝了那至高无上的封号与权柄,选择了回归本源,选择了守护!
“真君……”仙官还想再劝。
杨戬已不再多言。他抱着哮天犬,额间天眼微睁,一道清冷的银光射出,并非破敌,而是轻柔地撕裂了眼前的空间,显露出昆仑山巅风雪弥漫的景象。他一步踏入其中,清冷的声音最后传来:“天庭诸事,依法而行即可。若有危及天道平衡之变,杨戬自会知晓。”话音落下,空间裂缝瞬间弥合,只留下昆仑山巅那呼啸的风雪气息在废墟中短暂停留,随即消散。
三位挽救了天庭、重塑了三界秩序的英雄,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各自决绝而洒脱的姿态,拒绝了唾手可得的无上荣光与权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刚刚开始重建的废墟,回归了他们选择的道路——花果山的自在、红尘中的慈悲、昆仑山巅的守望。
废墟之上,一片长久的静默。仙官捧着那三份被拒绝的敕令与印玺,如同捧着三个巨大的讽刺。托塔天王李靖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权力与荣耀,在他们眼中,竟不如山间自由的风、红尘里痴缠的情、山巅上冰冷的雪。
与此同时,在月老殿那片凄凉的焦土废墟之中。一根半塌的石柱顶端,供奉着一枚温润的玉符。玉符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正缓缓吸纳着来自三界各处升腾而起的、丝丝缕缕的粉红色愿力——那是无数痴男怨女在情缘枷锁解除后,自然生发的、更加纯粹、更加自由的祈愿与情愫。
玉符之中,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残魂光晕,如同沉睡的萤火,在浩瀚而温暖的愿力滋养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滴地,恢复着生机。那光晕中,依稀能感受到月老那慈和而疲惫的气息,以及一种历经劫难后、对新生的懵懂期盼。
一缕极其微弱的、新生的、纯净无暇的情丝,不知从三界哪个角落悄然诞生,跨越了万水千山,如同受到感召一般,轻轻地、温柔地,融入了那玉符之中,缠绕上那缕残魂光晕,仿佛为这缓慢的重生,注入了一线充满希望的生机。
英雄已归去,或隐于山林,或游于红尘,或守于绝巅。而象征爱与缘分的月老,则在众生自由的祈愿中,开始了漫长而充满希望的重生。新的故事,已在旧日的灰烬里,悄然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