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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情丝难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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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的“渡情甘霖”已悄然停歇,持续九九八十一日的金色光雨,如同一位慈悲医者最后的温柔抚触,洗去了三界最刺目的血污与最狂乱的怨气。凌霄殿的废墟之上,新的天庭架构在三清法旨下如同初生的藤蔓,艰难却顽强地向上攀爬。托塔天王李靖坐镇点将台,肃清弥勒余孽的号令在残破的南天门外回荡;太白金星奔波于地府与凡间,安抚枉死生灵,宣讲着“情缘自主”的新天条;月老殿的残垣断壁间,那枚温养着残魂的玉符,正贪婪地汲取着来自三界四面八方的、更加纯粹而自由的粉红色愿力,微弱的生机在其中缓慢滋长。
然而,浩劫的余波远非一场甘霖或几道法旨便能轻易抚平。那被强行扭曲、打断、又经历了弥勒魔阵疯狂催化与浩劫动荡的情缘,如同被暴风雨蹂躏过的花枝,纵然枷锁已去,阳光重现,枝头残存的花朵,却也早已伤痕累累,失去了最初的纯粹与芬芳。自由,有时比禁锢更令人茫然无措。
曾经被“天命”牢牢钉在命运十字架上的情侣们,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震荡与抉择。
鹊桥。
那座由亿万喜鹊忠贞情意凝聚、象征着牛郎织女一年一度悲情相会的桥梁,早已在浩劫的冲击和情缘枷锁崩解的震荡中化为齑粉。只余下银河两岸,那曾经隔河相望、泪眼婆娑的熟悉身影,此刻却隔着一条比往日稀薄了无数倍、几乎透明的星光之河,沉默地伫立着。
织女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云霞仙衣,容颜清丽如昔,只是那双曾经盛满了对夫君和儿女无尽思念与哀愁的眸子,此刻却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充满了茫然、疲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她看着对岸那个穿着粗布短褂、肩挑着一对空荡荡箩筐的熟悉身影——牛郎。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角染霜,那曾经闪烁着憨厚与执着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无形的银河屏障虽然稀薄得近乎不存在,物理上的距离对他们而言早已不是阻碍。只需一个念头,他们便能跨越这咫尺之距。然而,数百年被强行撕裂的时光,无数个在痛苦思念与绝望等待中度过的日日夜夜,早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比银河更宽阔、更深邃的鸿沟。
织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问孩子们怎么样了?想问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更想问他,经历了这一切,他心中那个“织女”,还是当初那个单纯爱恋着他的凡间织娘吗?还是早已被天庭的孤寂、王母的威压、以及那扭曲“天命”带来的无尽痛苦,磨砺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影子?
对岸的牛郎,看着织女眼中的疏离与疲惫,心头如同被利爪狠狠揪住。他向前急切地迈了一步,脚下的星光河水微微荡漾:“娘子!织女!你看,天河……天河快没了!我们能在一起了!再也没人能分开我们了!”他的声音嘶哑而激动,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团聚的极度渴望,仿佛只要抓住眼前的人,就能填满那数百年思念掏空的心。
织女被他话语中的急切和那毫不掩饰的、要将她拉回过去的渴望刺得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如同冰冷的刀锋,狠狠割在牛郎心上。
“牛郎,”织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轻得像一阵风,“我们……真的还能‘在一起’吗?”她的目光没有看牛郎瞬间僵住的脸,而是投向他肩头那对空荡荡的箩筐——那里面曾经承载着他们的一双儿女,是连接他们最深的纽带,却也见证了他们被强行撕裂时最撕心裂肺的痛楚。“孩子们……早已长大成人,经历轮回,有了他们自己的人生。我们之间……除了这被强行赋予的‘天命’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回忆……还剩下什么?”
牛郎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肩上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星光河岸,溅起点点星辉。他死死盯着织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愤怒:“剩下什么?!剩下我们几百年的夫妻情分!剩下我对你日日夜夜的思念!剩下我们当年在凡间茅屋里的誓言!织女!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你忘了?忘了我们……”
“我没忘!”织女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眼中那层薄雾终于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我就是因为忘不了!忘不了每一次鹊桥相会后的肝肠寸断!忘不了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忘不了被强行带回天庭时那冰冷的锁链!忘不了这数百年像囚徒一样活着的每一天!”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滑落,滴在脚下的星光中,漾开一圈圈悲伤的涟漪,“牛郎,我们的情缘,从一开始就被‘天命’扭曲了!它被强行拉长,被注入无尽的痛苦和等待,早已变得千疮百孔!它……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棵自然生长的小树苗了!”
她看着牛郎瞬间煞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崩溃的痛苦,心如同被撕裂。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这是她数百年来,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这段被“天命”异化的感情:“枷锁没了,是自由了。可这自由……太沉重了。沉重的让我害怕。我怕再靠近你,那些痛苦的回忆会淹没我,会让我们彼此都窒息。我怕……我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彼此。强行绑在一起,或许只会带来更多的折磨。”
“那你要怎样?!”牛郎嘶吼着,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难道这数百年的苦,就白受了?!难道我们就该这样……就这样散了?!”他指着那几乎消失的银河,“你看看!它没了!我们自由了!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织女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下,“牛郎,我真的不知道!给我时间……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好吗?让我……让我想想清楚,我到底是谁,我想要什么……你也想想,你爱的,到底是记忆中那个凡间的织娘,还是眼前这个……被天庭和痛苦重塑过的织女?”
星光之河无声流淌,两岸的身影,一个泪流满面,痛苦茫然;一个如遭雷击,失魂落魄。物理的银河消失了,心灵的鸿沟却深不见底。自由的选择,此刻比任何枷锁都更令人心碎。
这样的挣扎,并非孤例。
华山深处,曾经镇压三圣母的冰冷莲台早已碎裂。重获自由的杨婵(三圣母),白衣胜雪,站在山巅,眺望着远方刘家村的方向。她容颜依旧绝美,眼神却复杂难明。她记得那个为她担山劈石、情深义重的书生刘彦昌,记得襁褓中的儿子沉香。可数百年的镇压,让她习惯了清冷孤寂,习惯了将那份思念深深埋藏。如今自由骤然降临,那份沉甸甸的爱与责任,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陌生。她需要时间去适应这具自由的身体,去重新认识那个阔别了数百年的凡间,以及……那个或许早已面目全非的爱人。
而在下界某个喧嚣的江南小镇,一对曾被“天命”标记、强制分离的仙凡情侣转世身,此刻正经历着另一种困境。男子是饱读诗书的秀才,女子是绣坊的伶俐绣娘。浩劫之中,他们前世的记忆碎片在“渡情甘霖”的冲刷下觉醒,认出了彼此。然而,前世的刻骨铭心与今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平静生活产生了剧烈的冲突。秀才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绣娘,心中涌动着前世那毁天灭地的爱恋,却也清晰地记得今生与邻家小妹一起读书习字的温馨点滴。绣娘亦是如此,前世的痛苦分离让她本能地想紧紧抓住眼前的秀才,但今生那份尚未经历风雨、纯粹美好的情愫,又让她犹豫不决。
“阿秀,”秀才握着绣娘的手,眼神痛苦而挣扎,“我记起来了,我们前世……是那么相爱,却又被无情拆散!这一世,我们终于自由了,再也没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我们……”
绣娘却轻轻抽回了手,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李郎,我也记得……记得前世分离的痛。可……可这一世,我是阿秀,你是李郎。我们一起看桃花开,一起听先生说书,一起给王婆婆送绣品……这些,也是真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强行把前世的情塞进今生的身体里,我……我害怕。”
他们站在开满桃花的溪边,近在咫尺,心却仿佛隔着一整个轮回。前世的情缘如同沉重的烙印,今生的情愫又如初生的嫩芽,在这自由的阳光下,该如何共生?抑或……如何取舍?
三界各处,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有的情侣在经历最初的痛苦与茫然挣扎后,凭借着残存的情意和对未来的共同期盼,小心翼翼地靠近,尝试在废墟上重建新的情感家园;有的则在审视了被痛苦扭曲的过往后,选择将那份刻骨铭心深埋心底,带着释然或遗憾,转身走向各自新的人生轨迹;还有的,如同牛郎织女、秀才绣娘,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痛苦,站在命运的岔路口,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
自由,意味着无限可能,也意味着独自承担选择的重量与风险。被强行扭曲又骤然松绑的情丝,如同受伤的藤蔓,纵然脱离了束缚它的枷锁,想要重新攀援生长,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愈合伤口,寻找新的方向。
月老殿的废墟上,那枚温养残魂的玉符,依旧在静静地吸收着来自三界的、或喜或悲、或迷茫或坚定的情丝愿力。一缕缕纯净的、新生的情愫,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滋养着那微弱的光晕。而在那光晕深处,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这纷繁复杂、情丝难断的众生百态,微微地、极其微弱地脉动了一下,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情缘的伤痕,需要时间去抚平。而未来,终究掌握在每一个挣脱了枷锁的、自由的心灵手中。只是这通往“自决”的道路,布满了荆棘与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