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喂白月光吃丑东西啊》折枝南

2、白月光替身的食欲

　　正直午时，日头正烈。
　　骤然再见这张刻入魂魄的脸，陆珩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几乎未经思考那句近乎荒唐的话便脱口而出：“我给你做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珩自己亦是一怔。

　　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突兀，但他向来不是纠结之人，既已出口，便顺势而为。他的目光沉静下来，落在对方那明显因力竭而微颤的手指和过于苍白的唇色上，

　　“你饿了。”他陈述道，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沈翊紧绷的身体，精准地点破他此刻的狼狈，“吃了饭，才有力气回答我的问题。”

　　沈翊：？？？
　　方才还是你死我活的搏杀，转眼将他捆得像只待宰的羔羊，现在却问他吃没吃饭？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然而，这极度不合常理的举动，反而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他一部分灼烧的恐惧。
　　若真是“那个人”派来的，或是与“那个人”同样的怪物，绝不会多此一举。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难以抑制地松懈了一线。

　　至少和“那个人”不是一伙的。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僵死的肌肉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酸软。

　　陆珩却已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引出一道清冽的灵泉水注入千山鼎内。

　　又将一整只处理好的老母鸡冷水下锅，投入葱姜，指尖一弹，鼎下便腾起火焰。大火滚沸，撇净浮沫，转而文火慢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接着，他变戏法般摆出一溜小巧的玉白碗碟，里面分门别类盛着形态各异、早已片好的菌菇。

　　这时，他目光瞥见一旁蜈蚣庞大的尸身，想起昔日秦珏对烤物情有独钟。

　　他利落地扯下四条粗壮虫腿，混元刀轻巧地剥开坚硬甲壳，露出内里小臂长短、晶莹透亮的白肉。
　　用一根极长的玄铁棒将其串起，在表面刷上一层晶亮的油膜。
　　随即又从芥子戒里取出一套符文缭绕的玄铁烤架，随手嵌上一块下品灵石，“腾”地一声，小腿高的火焰便稳定燃起，炙烤着四只巨腿，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

　　沈翊沉默地看着陆珩凭空取物，目光扫过那些纹路奇特的器具，最终定格在那块被随手填入烤架的菲达西矿石上。

　　一颗足以支撑中型飞行器长途航行的核心能源，此刻正稳定地燃烧，散发着奢侈的热量。
　　价值十几万通用币的矿石，只为烤一顿肉。

　　沈翊的目光在那跳跃的火焰上停留了一瞬，心底迅速得出判断：
　　此人不仅拥有他无法想象的资源，且行事百无禁忌。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这张脸极为触动，甚至不惜在被自己攻击后继续保持友善。

　　一丝近乎自嘲的冷笑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到头来，还是这副皮囊好使。

　　既然对方主动递来了梯子，他没理由不顺着爬上去，好好利用这份“偏爱”。

　　一个清晰的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形。

　　离这儿最近的安全城当属“第五城”。一座以繁华奢靡和“只认钱，不认人”而闻名的销金窟。那里是富商显贵洗钱和进行灰色交易的天堂，鱼龙混杂，规则模糊。
　　正适合他这种没有身份的黑户。

　　只要能傍住眼前这个“冤大头”，顺利进城，或许就能找到门路，搞到一个合法的身份和光脑。
　　届时，天高海阔。

　　陆珩浑然不觉自己芥子戒里那三两个下品灵石已被人惦记上，正心情颇佳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专注着手头的事。

　　千山鼎中，鸡汤已炖出浓郁的金黄色，滚沸的热气顶得油脂在汤面漾开细碎的金圈，鲜香几乎凝成实质，随着水汽蒸腾四溢。
　　陆珩将玉碟中的菌菇悉数倾入，又加入几片自制的的火腿，扔进几粒枸杞与两三枚饱满的红枣，旋即转为文火，让所有鲜味在静谧的咕嘟声中缓缓交融。

　　另一边的烤架也没闲着，四条蜈蚣腿肉被烤得滋滋作响，表面泛起诱人的焦黄。
　　陆珩随手翻动，用刀尖灵巧地划出密密的十字花刀，撒上孜然，抹上蜜汁。
　　遇火的刹那爆发出霸道而炽烈的焦香，混合着鸡汤的醇厚，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那香气简直像长了脚，直往沈翊鼻子里钻，继而蛮不讲理地冲进他的脑子，搅得他胃里馋虫轰鸣，所有硬气都在绝对的生理需求面前土崩瓦解。

　　横竖都是要利用对方，这送到嘴边的利益，没理由推开。
　　吃了，才有力气周旋，才有力气跑。

　　他挣扎了三秒，最终选择向本能投降，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请问还有多久能开饭？”

　　他还怪礼貌的。

　　陆珩有些诧异地瞥了一眼，没料到他竟会主动开口，还以为对方打算一直装哑巴到底。

　　只因那张与师兄过于相似的脸，陆珩几乎是瞬间就原谅了他先前的凶狠与攻击。可同样是因为这张脸，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涩意，不知该如何面对。

　　蒸腾的白色雾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啪滋！”
　　烤肉爆开的轻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可以吃了，”陆珩站起身，语气如常，“我给你解开。”

　　他走到沈翊身后蹲下，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拂过对方的后颈。
　　一双宽大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被绳索紧缠的手腕，指腹粗糙的薄茧摩擦到腕内娇嫩的皮肤，熨烫般的温度透过指尖直透进来。

　　太近了。

　　沈翊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脊背。
　　在这个过分贴近的距离下，他整个人仿佛被陆珩的身影全然笼罩，连肩胛都能清晰感知到对方透过空气传递来的体温，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别想着逃，”陆珩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平稳，“不然我还会把你抓回来。”

　　微热的气流掠过沈翊的颈侧，激起一连串细小的战栗。

　　“知道了，”沈翊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声音放得低顺，“我不跑。”

　　——跑？现下还不是时候。

　　绳索应声而落。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没再看陆珩，目光直勾勾地投向那香气来源的方向。

　　陆珩舀起一勺滚烫的蘑菇汤，倒入沈翊的碗里。

　　金灿灿的油花立刻在碗沿漾开一圈诱人的光泽，几粒饱满的枸杞和红彤彤的枣肉在汤里浮浮沉沉。
　　汤里浮着的蘑菇片，吸饱了汤汁，泛着莹润的光，随着热气散发出混合着火腿醇香与菌菇清甜的浓郁香气。

　　这鲜香怎能如此浓烈扑鼻？汤色又为何能璀璨到这般地步？

　　沈翊并非没尝过鸡汤的滋味。
　　幼年时，政府尚算慷慨，每日会发给孩子们汤券，能去公共食堂领一份每日例汤。
　　那汤也打着鸡汤的名头，却色泽暗淡，清汤寡水，表面总是可怜巴巴地漂着几块软塌的鸡皮，与眼前这碗浓郁逼人、香得几乎具象化的汤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端着碗，顾不得烫，匆匆吹了两口便迫不及待地抿上一口。

　　醇厚滚烫的汤汁瞬间滑过唇齿，涌入喉咙。

　　下一刻，极致的鲜甜便在口腔中轰然绽放！

　　那滋味层次，初时是鸡汤深沉浓厚的底味，带着胶质感的丰腴席卷味蕾；紧接着，多种菌菇独有的山野清气迸发开来，似鲜笋又似松露，完美化解了油脂的腻；最后，一丝属于红枣与枸杞的温润清甜悄然回甘，将所有的鲜与香温柔地包裹在一起，打包送入沈翊空荡荡的胃。

　　温热的气息包裹着肠胃，让人忍不住喟叹出声。

　　一个洁白的碗碟被推到沈翊面前，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近乎透明的薄片，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试试这个，”陆珩说着，夹起一片肉，在那仍咕嘟冒泡的滚烫菌菇鸡汤中微微一涮，不过片刻便捞了出来，“像这样烫熟就好。”

　　沈翊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片薄肉浸入翻滚的金汤。
　　几乎就在触碰的瞬间，那原本剔透的肉片便开始卷曲，迅速褪去生色，转变为一种诱人的粉白，细腻的纹理微微舒张，随着热意轻轻颤动。

　　他将其夹起，一口送入嘴中。
　　舌尖触及的刹那，是恰到好处的温烫与难以言喻的顺滑。还未来得及咀嚼，只需轻轻一抿，那看似富有弹性的肉片竟如同雪遇暖阳般，毫无阻力地在口中悄然化开，只留下一股极致的鲜甜萦绕齿间，转瞬便没了踪影。

　　沈翊回味着，忍不住又涮了一片，刚吃完，又忍不住涮下一片，根本停不下来。

　　陆珩见状，不由得眯眼笑了起来。眼前这场景勾起了太多回忆，当年他会踏入厨道，与年幼时师兄总馋他做的那口吃的，可是脱不开关系。

　　他顺手将手中的烤肉串咬下一块，焦脆的外皮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立刻引来了沈翊的注意。
　　那双原本低垂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像警觉又好奇的小动物般微微向外翻开，分明是在仔细探听这边的动静。

　　连这样的小习惯都如此相似。

　　陆珩心下莞尔，将另一串烤得油亮喷香的蜈蚣腿肉放在沈翊面前摇晃，朝他挑了挑眉。

　　沈翊却立刻绷紧了脸，他发誓自己绝无暗示之意，这玩意儿不久前还追着他碾了几公里。

　　可是——

　　它真的 (╯▽╰ )好香啊~~

　　沈翊耸了耸鼻尖，被热气蒸得微微冒汗的鼻头不屑似的动了动，红润的嘴唇无意识地嘟起，眉头紧紧皱成一团，万分纠结地摇了摇头。

　　埋头又猛猛灌了几大口热汤。

　　陆珩看着他眼睛都快粘在烤肉上、却还要强装冷漠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小孩年纪不大，鬼心眼倒是不少。

　　陆珩一时玩心大起，从芥子戒中取出一个素白玉瓷瓶。
　　他小心地倾斜瓶身，将少许晶莹的粉末均匀撒在手中的烤肉上。

　　这可是他游历所得的好东西，唤作“生机”，外界传说厨圣陆珩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玄乎传闻，多半便是因它而起。

　　当然，真相并没那般神奇，它不过能加速伤口愈合、固本培元罢了。
　　陆珩最初看上它，纯粹是因为这粉末遇热便能激发出一种奇异浓香，能将食物的本味放大到极致。

　　果然，粉末刚沾上肉串不过几秒，一股霸道无比的炙烤香气便轰然炸开，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席卷四周，连方才那锅鲜美的菌菇鸡汤的清香都被彻底压制、排挤得无影无踪。

　　沈翊吸了吸鼻子，嘴里刚刚还觉得无比顺滑柔嫩的肉片，顿时变得味同嚼蜡。

　　他不信邪，又塞了一片进嘴里，心里顿时泪流成河。
　　这个人真是个恶魔！
　　怎么能用这么香的东西，让别的一切美味都黯然失色！

　　挣扎仅持续了一瞬。沈翊把心一横，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趁着陆珩故意拿着那串金光焦脆、香气冲天的烤肉在他面前晃悠时，猛地探身，张嘴就朝着最肥美的那块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破开焦脆外皮的瞬间，滚烫的肉汁立刻迸溅出来，混合着孜然与蜜汁的浓香，以及那一丝让人灵魂都在颤栗的奇异香氛，疯狂冲击着他的味蕾。
　　肉质极富弹性，鲜、甜、咸、香完美融合，好吃得让他头皮发麻，恨不得把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噢噢噢噢——！真的好好吃啊！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极致美味的下一刻，一股毫无征兆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他背后炸开！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脊椎，痛得他眼前一黑，所有感官瞬间被剥夺，只剩下那尖锐到极致的痛苦吞噬了一切。

　　“铛——！”
　　伴随着瓷碗碎裂的声音，沈翊就这样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