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往事》纷飞点点

30、第三十章 苦瓜宴

　　赵磊让赵熏熏考虑的事情，让她一夜辗转难眠，她一会儿仰面望着天花板，一会儿侧身望着窗外，夜出奇的安静，正适合理清思绪。
　　她想，人可以颓一时，却不能颓一世。
　　这几个月来，因为顾清华的原因，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最初的理想。刚回国那会儿为了当护士，她不惜跟父亲对抗，跟哥哥计划离家出走。最后也是幸亏有他，帮她争取了正式学习的机会。如今她也算是一个正式毕业的护校学生，眼前又有这样一个可以为国家出力的机会，自己怎么能错过。
　　他不是老想着上前线保家卫国么，那她何不就去做守护这些保家卫国者的人。
　　等她这样想明白之后，天也微亮了。
　　一夜没睡的赵熏熏此刻却是格外精神。想到自己的决定，她觉得一刻也不能再等，悄悄的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潜进了赵磊的房间。

　　凌晨4点多，睡得正酣的赵磊，是被“巴掌”拍醒的。
　　赵磊揉了揉眼睛，看着穿着一身睡衣的赵熏熏站在他床头，他挣扎着爬起来问道：“这么早来找我干什么呀？”
　　赵熏熏看着睡眼惺忪的赵磊道：“还能找你干什么，你让我想的事情，我想好了。我要去参加前线招募的志愿医护。你说要怎么做。”
　　赵磊缓了缓，才清醒过来，他猜到她会这么决定，却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决定下来。他盘着腿说道：“我已经帮你了解过了。后面的事情我会帮你安排好。”
　　看着赵磊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赵熏熏呆了呆，犹豫道：“这事……”
　　赵磊接过她的话头道：“我知道，这事绝对不能告诉爸爸，也不能让大哥知道。我当然是有很多种办法出家门的，不过你嘛~”他看着赵熏熏阴阳怪气地摇了摇头，“身份贵重，目标太大，估计你就算变成蚊子也别想飞出去。”
　　赵熏熏不得不承认赵磊的话简直一语中的。
　　“那怎么办？”
　　赵磊看她笔直地站在那里问出这么一句话，那架势大有一番他不立马想出个主意她就不走了的意思。
　　“阿姐，那我要好好想想，是吧？”
　　这事办得好办不好，赵磊都不敢往结果那儿去想。

　　之后那几天，赵家人眼见着赵二小姐和赵三少爷“关系”越来越好。从前两人一见面就抬杠，这几天居然能看到这姐弟俩三不五时的混在一起聊得起劲，还不许人偷听。大家也只能满怀好奇的远远的看着，又不得不感叹这难得的姐弟和谐的时光。

　　赵熏熏准备好离家的那天，十一月的冷风吹在人脸上已经有了点冷意，赵磊走进她房间的时候也带进来一阵冷风。
　　他站定在赵熏熏面前，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
　　“按照你的要求，已经把安定片碾磨成粉。”
　　赵熏熏拿起瓶子，摇了摇，自言自语道：“今晚就靠它了。”
　　赵磊神情扭曲的瞥了她一眼：“你觉得他们会吃你做的东西么？亏你想的出来做那玩意。”
　　“我这两天不是很认真的跟玉姨学做菜么。今天晚上只要我出手，他们总会给我面子吃一点的。”赵熏熏盯着瓶子里的安定粉末，只要他们都吃了，今晚整个赵家上下的人都能“睡”个好觉。
　　“嗯。”赵磊点了点头。也不知怎么地就开始有点紧张起来了。

　　到了晚间的时候，一大家子的晚餐都是赵熏熏一个人准备的。这个谁也没有想到。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二小姐，怎么就突然有了兴致学做菜。而且就几天功夫真就学的似模似样的，还弄出了一桌子的菜。
　　只是赵父看着这一桌子的菜，脸上不自觉的苦笑起来，“苦瓜炒虾仁，苦瓜酿肉，苦瓜煎蛋，清心小炒（带苦瓜），苦瓜汤……你这是一桌苦瓜宴啊女儿。”
　　赵自荣接着父亲的话道：“妹妹，咱们这阵子已经够苦了，你这苦瓜宴，还让不让人好了？”
　　赵熏熏现在可还没心思搭理这对父子，她招呼着家里的用人们道：“最近大家都受苦了，眼下战事停了，我们这一家子还能安然地在这里，往后大家还要互相扶持，来，都过来坐下，一起吃饭。”
　　管家祥叔和几个用人看了看赵父，谁都没有动。
　　赵熏熏一把先把她的侍女阿香拉到了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赵父也点点头，“既然小姐说了，大家都坐吧。今天只有家人，没有主仆。”
　　大家听了这话，这才落了座。
　　赵熏熏拿着酒杯，满怀感慨：“今天之所以做这桌苦瓜宴，是因为我觉得最近大家都经历了很多，我也相信这苦到了尽头，总会过去的。”说着又看了一圈在座的人，“你们在座的都是受到了赵家的庇护，可你们的亲人也有在租界外，至今下落不明的。不过大家放心，我们赵家之后一定会帮忙找你们的家人的。”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酒。
　　赵家父子三人看着她，此刻也是各有所想。
　　赵父眼神里略带欣慰：女儿长大了。看来这段时间的经历，反而让她更坚强了。也算是件好事。
　　赵自荣看着妹妹，眼里带着心疼：熏熏答应大家的事情，我做大哥的一定帮她办到。
　　赵磊最是心虚，拼命给她使着眼色：废话少说，赶紧让大家吃起来啊！
　　赵熏熏会意，赶紧夹了菜到赵父和赵自荣的碗里：“爸，哥，你们尝尝。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们为我操心了。以后我们都好好的。”离别的话，她不敢说的太明显。
　　“说什么傻话呢，我们家就你一个小公主，当然要宠着的呀。”赵父果然毫无察觉，拿起筷子尝了尝女儿给他夹的菜，“好吃。不过以后厨房还是少进，爸爸培养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进厨房的。知道么？”
　　“嗯。”赵熏熏难得的听话地点了点头。
　　“诶，熏熏。”赵自荣道，“你怎么不给小磊夹点。”
　　“别别别，我才不吃呢。”赵磊唯恐避之不及，“你们要给她捧场，你们自己吃。”
　　“我还以为这姐弟俩最近走的亲近，这俩人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呢……”苏玉笑道，“原来还是老样子。”
　　赵熏熏讪笑着，给赵磊夹了一块鱼肉，“呐~这是你爱吃的松江鲈鱼。”今晚唯一没有加过料的。
　　赵磊尴尬地笑笑，终于也动了筷子。
　　酒是苦的，菜是苦的，因为加了安定，安定无色，味道却微苦，赵熏熏这才想出了这顿苦瓜宴。看着家里上上下下把她做得菜都吃的差不多了，赵熏熏知道自己和赵磊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饭后没多久，赵家的人都开始不自觉的打起了哈欠。
　　赵父是最早回房间睡觉的。
　　接着大家都陆陆续续回了房。
　　刚一入夜，这赵公馆里里外外已是寂静无声。
　　赵熏熏拎着简单的行李，蹑手蹑脚的从房间里出来。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赵家从来没有在这个点这么安静过。
　　她下了楼，走过大厅，穿过花园，来到大门口。再回头看一眼眼前这熟悉的一切。等明天爸爸和大哥他们醒过来，不知道又会是一副怎么样的光景。赵磊让她先走，那后面的一切他能独自一人承担么？她担心着，打开了赵家的大门。
　　赵磊的车就停在门外，“别看了，赶紧上车。”他在车里催促着。
　　赵熏熏听话地上了车。
　　“我们现在去哪里？”赵熏熏问。赵磊之前一直没有说明帮她安排的事情。可也不知怎么的，这回她居然出奇的相信他。
　　赵磊答道：“送你去医疗队的集合点。这次的医疗队是杜叔叔组织的。由他的帮会护送，分批转送。”
　　“哦。”赵熏熏应了一声紧张的转着手指。
　　赵磊瞥了她一眼道：“你放心，这次的医疗队里有你认识的。这一路上你们可以互相照应。”
　　“是谁啊？”
　　赵磊顿了一下，“一会儿你见到就知道了。”

　　之后这一路赵熏熏便一直猜想着那个熟人到底是谁。她把学校里能想到的同学，都猜了个遍。直到那人出现在她眼前，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赵磊居然把自己和他安排在了一起。
　　那人看到赵熏熏也是快惊掉了下巴！
　　赵磊看着两人都是一脸震惊的样子，开口道：“齐大哥，我二姐就拜托你照顾了。”
　　那个熟人不是别人，正是齐尔的哥哥齐正！
　　齐正深吸了口气，把赵磊拉到一边，压着声音怒斥道：“你脑子坏掉啦！你知道我们去哪里么？我万万没想到你带来的人会是熏熏！她是你二姐！是你爸爸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小姐！你让她跟着我们走，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交代？”齐正感觉自己都快疯了。
　　赵磊搭上他的肩膀道：“姓顾的跟我们家取消了婚约这事情，你知道吧？”
　　齐正气愤的点了点头，想要说什么，却被赵磊抢了先，“那你是不知道赵熏熏被退婚之后在家里那个快废掉的样子。”
　　齐正充满怜惜地望了眼赵熏熏。
　　赵磊道：“当初她从国外回来，多意气风发，跟爸爸据理力争，大谈理想。可这段时间呢，这个人一点生气都没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跟着你们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见齐正表情有些松动，赵磊继续道：“我之所以想办法把二姐安排和你在一起，就是知道无论遇到多危险的情况，你都会豁出命去保护她的。是吧？”
　　“那当然！”
　　赵磊拍了拍齐正的肩膀，“那就行了。我放心的把我二姐交给你。你们都保重。”说着，又在齐正耳边低语道，“好好珍惜这次机会，想办法帮她忘了那个姓顾的。”
　　这话简直是对齐正最大的鼓励。他没再说什么，回身向赵熏熏走去，顺手将她的行李提了过来。
　　赵熏熏诧异的看着赵磊。
　　赵磊笑了笑，跟她道别：“二姐，保护好自己。爸爸和大哥会在上海等你回来。”
　　她担忧地看着他道：“那你呢。回去怎么跟爸爸解释？”
　　赵磊无所谓道：“还能怎么解释，反正他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抓你。至于我，我是他儿子诶，总不至于为了你打死我吧？”
　　赵熏熏抿了抿唇，这话她还真是无法反驳。

　　第二天，当赵家的人从一场沉睡之中醒来，侍女阿香是第一个发现赵熏熏不见了的人。很快惊动了赵家上下，一家人几乎把家里角角落落的找遍了都没有找到赵二小姐的人影。
　　就在赵父和赵自荣急的团团转的时候，一向敏感的苏玉拉着赵磊问道：“最近熏熏和你最聊的来。小磊，你是不是知道她去哪里了？”
　　赵磊原来也没打算瞒着，既然玉姨发现了，他也坦白的把事情给交代了。最多就是被爸爸打一顿，或者直接赶出门几天。
　　可谁知一向最能容忍他的父亲，这回真是暴怒到了极点。
　　赵父又气又急，指着赵磊的手都在发抖：“原来我以为你们姐弟俩从小最多只是打打闹闹！没想到你是要你姐姐去死啊！”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赵磊想要上去扶他，却被他一巴掌推开。
　　赵自荣上前扶住了父亲，赵父用力撑着大儿子的手，继续说道：“不是，熏熏不是你姐姐！”
　　苏玉知道赵父接下来要说的话，赶紧也上去扶着他，提醒道：“先生，小磊也许有他的原因。”
　　赵父甩开了她的手道：“我不想听原因！我只要我的女儿！咳咳咳……我这些年原来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赵磊见赵父一阵猛咳，这才有些慌了手脚，“爸爸，我……”
　　“别叫我爸爸！我不是你爸爸！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