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往事》纷飞点点

31、第三十一章 记者叶秋

　　离开上海之后，赵熏熏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赵磊为她安排的十分妥帖。
　　作为军队的后勤部队，医疗队一路随军。这一路上，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战斗。从前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可当她亲眼看到那些鲜血淋漓的战士被从战场上抬下来的时候，她知道了。
　　她也不是没有怕过。好在身边还有个齐正。要不是他一路带着她照顾着她，她想自己可能在第一次面对那种仿似地狱般的场面的时候就已经崩溃了。
　　如今几个月下来，就算面对伤口再怎么可怖的伤员，她也已经能够沉着应对护理。
　　眼下唯一让赵熏熏觉得不安的是，她一直没有敢和上海那边联络，不知道爸爸在她突然离家之后会有多生气，大哥会有多失望，多担心。赵磊呢，他会面对怎么样的后果？

　　“熏熏，赵熏熏，快去看看。那边有一个你们上海来的申报的记者，刚从前线下来。好像受伤了！”
　　赵熏熏的思绪被一阵叫声喊了回来，朝着喊她的人手指指的方向跑去。
　　一个满身是血，但是没有穿军装的人被抬进来。虽然全身是血，可四肢还在，因为天气冷，衣服穿得厚的缘故，暂时也看不出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
　　跟着赵熏熏一起过来的齐正看了一眼道：“熏熏，你先帮记者先生检查一下。”说完就往里面隔出来的简陋的手术室去了，他要处理刚进去的伤势更加严重的伤员。
　　赵熏熏依言把那个浑身血污的记者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她取来一块干净的纱布想要帮他把脸上，手上的血污先擦一擦。
　　“你去看看刚刚被抬进去的士兵吧。”
　　这个一直抱着他的相机，双眼呆滞的记者先生突然开口说话了。
　　赵熏熏并没有听他的话去看那个伤兵，她仍旧轻柔的帮他擦着血污，“我现在的任务是照顾你。”
　　“我没事，”记者先生微微颤抖着手接过赵熏熏手上的布，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手术室”的方向“刚才一个炮弹打过来，是他推开了我。”
　　正说着，又突然站了起来，一瘸一瘸地快速向赵熏熏身后走去。
　　赵熏熏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她转身跟了过去，原来是齐正他们几个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走出来了。
　　记者上前一步紧紧抓着齐正的手颤声问道：“那个战士怎么样了？”
　　齐正看了一眼同样看着他的赵熏熏摇了摇头，又拍了拍记者的肩膀安慰道：“伤的太重，我们尽力了。”
　　这边刚交代完，后面又有源源不断的伤兵送过来，医护们又钻进了“手术室”。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场面早就已经见惯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死神做拉锯战的人，根本没有时间来悲伤惋惜，他们能做的只是尽全力去挽救更多战士们的生命，为前线抗战留下力量。

　　赵熏熏看着这位记者，只见他一副呆愣的样子显然还没从齐正给他的通知里回过神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一下，毕竟有个人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你的腿也受伤了。我帮你看看吧。”赵熏熏扶了扶他道。
　　“不要管我。”记者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将头埋在腿间，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终是哭了出来。
　　赵熏熏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道：“这位记者先生，我不是要管你，被送来这里的人，我们都要进行救治。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很忙，如果你现在不需要我帮你看一下腿的话，那我晚点再过来。”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为什么要救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一个敌人也没有放倒过。还要连累别人！该死的就应该是我！就应该是我这样没用的人！”
　　原本已经起身准备走开的赵熏熏听到他的这些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唯有牺牲的决心，才能搏得最后的胜利！这个抗战宣言你应该听过吧！我们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已经抱定了牺牲一切的决心。你如今还好好的活着，不是你没有用，你虽然没有拿枪，但你的相机能拍下战场上的一切。如果没有你们记者的这些影像证据，国际社会就会以为我们在胡编乱造。就是你们的这些照片，告诉了国际社会，告诉了远在战场外的人们，甚至是告诉后世，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们的作用一点也不比战场上的人小！”
　　眼前的人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抽动肩膀的频率倒是小了些。赵熏熏想想觉得还是应该让他自己先平复一下心情，便从身上掏出自己的手帕放在他面前的地上。自己则去给其他的医护帮忙去了。

　　到了第二日，赵熏熏才去找那位记者。
　　她打听到昨天记者先生简单的处理了身上的伤后就被临时安排和伤兵们住在了一起，他的床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赵熏熏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
　　“记者先生。”
　　那记者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来。他只看了一眼赵熏熏便先开口自我介绍道：“赵小姐你好，我叫叶秋。”
　　赵熏熏诧异的看着他：“你认识我？”
　　“呵。”叶秋苦笑了一下，那时的她正是如众心捧月一般的存在，又怎么会留意到他的存在，“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过申报上您和顾家少爷的那张订婚照。”
　　赵熏熏当然记得，当时上海很多的报纸都登了他们俩订婚的照片，但唯独申报的那张她最喜欢。那时他正为她带上订婚戒指，他们彼此看着对方，都是眼里最好的那一个人。不过现在已经……
　　赵熏熏回过神来，对着叶秋点了点头，“难道是您？”
　　“嗯，是我拍的。其实我昨天就隐约认出了您。就是有点不确定。”曾经那个上海滩美丽的淑女，怎么会出现在战后方的医疗队里，成了一名战地护士。昨天她对他说的那番话，更是令他刮目相看。
　　既然对方认识她，赵熏熏就省了介绍自己的这个环节，直接就说明了来意：“叶记者，既然你认识我。那正好，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上海赵家的情况。”她的“失踪”，赵家上下会着急成什么样子，一直是赵熏熏心里的一个结。其实她也想找个机会跟家里联系，跟他们报个平安。现在这个机会正好，以他们赵家在上海的名气，要想从记者口中知道些消息是非常容易的。
　　叶秋闻言，从自己随身的布袋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交给赵熏熏道：“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赵小姐，这是我们半个月前的申报报纸。上面有你们赵家登的寻人启事，其实这几个月来你们家一直有在报纸上登寻找您的启示，只是最近这张说您的父亲病了，如果你看到这则消息。请速回家……”
　　赵熏熏刚准备接过报纸的手愣在了半空中，追问道：“我爸爸病了？什么病？严重么？他身体一向不错啊！”
　　叶秋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赵小姐。我不是负责挖社会名人新闻这块的……自从军队撤离上海，我就跟报社申请了随军报道。哦，对了，赵小姐……”
　　赵熏熏：“谢谢你，我知道了。”
　　叶秋的话没有说完，手上的报纸已经被赵熏熏接了过去。他看着她拿着报纸快速的离去，看着她的背影，喃喃地问道：“南京的事情你不想知道么？”

　　赵熏熏拿着报纸来到“手术室”外，齐正此刻正在救治伤兵。她站在几步开外，也不敢上去打扰。
　　而她这一身护士装，也注定了不能光站着不动。很快就有人叫她去帮忙。只是她的一颗心这会儿已经全然不在救死扶伤上。她一心惦记着家里的父亲，如果不是真的病了，家里又怎么会这样登在报纸上呢？不怕她看到了担心么？可是爸爸一向身体都很健康的，怎么会突然病了呢？一定是被自己气病的！
　　“赵护士！我要纱布！你给我剪刀干什么？”和赵熏熏一起在处理伤兵的一个医生看她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你如果不舒服就出去，不要在这里妨碍大家！”
　　“好。”赵熏熏放下手里错拿的那把剪刀。拉开简易“手术室”的帘子，走了出去。
　　正好看到齐正已经站在外面。见他蹙着眉，一副作势要进去跟刚才那个医生理论的样子。
　　齐正：“什么情况啊，递错个剪刀怎么了？要这么骂人家？”
　　赵熏熏一边拉开他，一边解释道：“人家没骂我！”

　　直到把齐正拉远了，她才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那张报纸道：“齐正，我要回上海了。”
　　齐正接过报纸也没看，只是着急问道：“怎么了？熏熏，那个李医生你知道的，就是嘴毒。不过这人没什么的，回头我帮你训训他。”
　　“哎！”赵熏熏叹了口气，又从齐正手中把报纸抢过来，翻到有寻人启事的那一页，“不是因为李医生，我又不是第一天当这里的护士。你看看这页报纸！我爸爸病了！他很有可能是被我气病的！我得赶紧回去！”
　　齐正仍旧没有看赵熏熏给他看的报纸，想也不想的说道：“我陪你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