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山河覆》夏荼

26、第026章·金甲少年.4

　　随后，拓跋衡领着我到了王后的帐篷，而另外几个人自然是跟着拓跋衡的。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闯入王后的帐篷里，却一点也不嫌挤。等每个人都给王后请过安熟练地入座后，我站在原地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有些畏生地站在帐篷中央，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什么。

　　王后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年过三十，但保养得当依旧风姿动人。

　　就像入帐前拓跋莞儿拉着我和我说的那样，王后年轻时是风靡草原公认的第一美人，就像如今的喀丝郡主——说到这里，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放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一般。这已是我今日从别人嘴里听到频率最高的名字了，而且每个人都是惶恐的模样，不禁让我好奇这如今传说中的草原第一美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少女。

　　王后看着我，眼神似是随意从我身上扫过但我却感觉她早已将我观察得彻底。本已入座的拓跋衡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对王后笑笑，“母后，她叫南笙，是儿臣今日请来的客人。”

　　我冲她像刚才拓跋莞儿她们一样行礼，嘴里说道：“南笙见过王后。”

　　王后对我动人一笑，说道：“即是远方而来的客人，那边更应该好好招待才是。小姑娘，我这儿子性子急躁得很，有什么不周的地方，你就多担待一些，若是受了委屈大可来找我，我替你出气。”不待拓跋衡发怒，她话锋一转，“来人，给南笙小姐安个位子，即是王儿的客人，就在他旁边吧！反正他那里地方甚是宽裕！”

　　拓跋衡挠挠耳朵，不好再说些什么，索性回到位置上。

　　“谢王后。”我微微行了个礼，便随着侍女去拓跋衡旁边的空位上。

　　不久后，侍女们便将饭菜送到我们每个人的位置上：蒸糯米饭，自制的甜酒和小菜，最特别的还是羊杂碎。用的羊心、羊肝、羊肺、大肠、小肠、羊肾、羊舌、羊眼、羊耳、羊肚、羊蹄、羊血等十六种羊杂碎做成的汤菜，分别盛于十六个小瓷碗里，每碗都盛得不太满，随吃随添，始终保持热气腾腾。

　　每碗还撒了些切碎的香菜和葱花，看上去五颜六色的。

　　“母后，父汗呢？他怎么没来？”拓跋衍冲座上的王后问道，“我们不用等他吗？”

　　王后轻笑，说道：“你父汗还在和王公大臣们狩猎，不回来和我们一起吃了。”

　　我惊异地看着酒杯里的清亮带着微白的颜色，凑近一嗅扑鼻而来的是清甜的香味夹杂着淡淡的酒香，好闻得不得了。被这种味道希翼，不由得伸出舌头尝了尝，我眯起眼睛，甜酒绵长的香在嘴巴里挥之不去。

　　拓跋衡看着我的样子，轻笑，“你喜欢喝甜酒？”

　　我朝他用力点点头，赞道：“东辽人的酒量是世人公认的好，我原以为东辽的酒应该都是那种猛烈如刀的霸道，没想到比南夏的还淡上几分。”

　　拓跋衡看着我杯子里的甜酒，嗤道：“甜酒这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饮品，哪里算得上酒？不信，你尝尝我杯子里的！”

　　我将信将疑，拿起他案上的酒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凑近鼻子嗅了嗅，然后我拿起杯子把那点酒全都往嘴里一倒，含在嘴里时已是浓郁刺激的味道，等到咽下喉咙时，我的嗓子还有我的脸便像火一般腾地烧起来。

　　“怎样？是不是很烈？”拓跋衡凑近我，兴冲冲地问道，看我辣的眼睛水包在眼眶里溜溜的打转时他才慌了神，赶忙从我碗里舀了一勺米饭塞进我嘴里，啧啧摇头，“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差！”

　　果然，一团饭下去，喉咙火辣的感觉减少许多。心有余悸地看着他面前的那壶酒，刚才见他似是寻常般喝着壶里的酒，却哪里想到会这么烈。

　　我抬起脸，却不想看见坐在对面的三人都在看着我们这边，拓跋衍张着嘴巴一脸震惊，喀什挑着剑眉一脸寻味，最不可思议的是赫罗，我不明白为何他吃着饭青红交加的脸上却是……便秘的表情！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眨眼工夫他们三个便齐齐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大声地互相谈论比如：今天早上你吃的是什么，昨天晚上的月亮是圆的，今天太阳从东方出来等诸如此类毫无营养的话题。

　　毕竟，他们都不能算正常人……

　　犹豫半响，我决定见怪不怪，低下头开始吃饭。

　　可是等我一低下头，对面三个人又保持刚才我看见他们的神态动作，我一抬头他们三个又转身互相谈笑；我低头，他们就抬头，我抬头，他们便转头……如此循环往复，让我终于放弃看向他们，偏过头才发现座上的王后一直在看着我们，红唇抿成一条线，无声笑得眉眼弯弯。

　　额头上顿时出现三条黑线，我决定谁也不看了……

　　羊杂碎虽然香，但我却不喜欢吃内脏，就只把肉和蹄子吃了，剩下一大堆在碗里。突然眼前出现一个碗，我一惊，抬头看拓跋衡，却没想到他已自己动手将碗里的羊杂赶到自己的碗里。

　　我瞪着他，“你那里不是还有吗？”

　　拓跋衡一脸臭屁的表情，翻了个白眼恩赐一般说道：“那羊杂碎每个人的碗里是要吃完才能重新添的，你们汉人不是不喜欢吃羊杂的嘛！”

　　我和萧敛来了东辽快三年，而这三年中，拓跋衡大概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东辽人，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不过我还是淡定地哦了一声，盛羊杂碎的大碗见空便有侍女上前为我填满。我冲拓跋衡抿嘴一笑，“多谢咯！”

　　拓跋衡立刻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然后表情凝住——

　　我表示已经淡定地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和其他人五花八门的表情，镇定地拿起碗吃着饭。

　　“拓跋莞儿，你干什么！”

　　拓跋衡看着眼前刨得极其恶心的大碗，脑门上青筋浮动，恶狠狠地吼道。

　　坐在他左边的拓跋莞儿笑眯眯地说道：“莞儿也不喜欢吃羊杂碎，堂哥也帮莞儿吃掉嘛！”

　　如此天真活泼的语气！如此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拓跋衡吸着气眯起眼，挑着剑眉对着拓跋莞儿微笑，拓跋莞儿立刻很有眼力见地收回自己的碗，打着哈哈说道：“其实，莞儿突然发现羊杂碎也很好吃，就不麻烦大堂哥了！”

　　那是拓跋衡发飙的前兆，她才不会傻到在老虎嘴巴伤拔毛呢！

　　拓跋衡看她还算有眼力见的份上哼了一声，在座的所有人包括王后都极其默契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表示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

　　此时帐外传来鼓声激荡的声音，拓跋衡听到后笑起来，少年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对我挑眉说道：“祭典开始了！走吧，爷带你去见见世面！”说罢，便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将我带了起来同王后说了几句话便带着我走出了帐篷。

　　首先便是祭祀，只见祭台上有八碗米饭，饭上各放一块大肉，另还有八碗水酒，这表示请天神、地神、山神、河神、谷神、狩猎神、寨神和列祖列宗来享用。这时，一位壮硕的身披黑袍脸上手上画着奇奇怪怪符号的巫师在欢呼声中披头散发地走到祭祀的高台上，我明显感觉到围在身边的众人在欢呼声里情绪高涨——

　　我问道：“那个人是谁？”

　　拓跋衡顺着我指的方向，正是那名壮硕的中年男子，他撇嘴说道：“哦，你指的那个人他叫司图，是掌管祭祀的长老，一天到晚不是神啊就是鬼啊的。我父汗恐是要等赛马会上才赶得回来。”

　　耸耸肩，我记得，拓跋衡不信鬼神。

　　那位叫司图的长老在点燃八根香火，跪于祭台前，众人也随后跪下，一同叩拜。

　　三叩九拜之后，祭司把供过的米饭请座上的王后、还有在场年逾古稀老人和在场刚满一岁的孩子品尝。品尝过后，王后笑吟吟地坐于主座，抬手示意，随即锣鼓声顿起。

　　祭司将一头牛牵入场地，青年女子纷纷跑上前去为牛披毯挂珠。锣鼓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两名年轻勇士雄赳赳地走到场地中央，姑娘敬上酒，每人豪饮三大碗后，姑娘便退出场地。

　　此时锣鼓声骤然停下，全场寂静无声。只见这两名勇士手持长矛猛地向牛的两肋刺去。牛吃痛下，开始四处冲撞，人们也开始为勇士大声呐喊助威。它愈是冲撞得厉害，场上的气氛愈是高涨，几刺之后牛终于扑倒在地，人群发出胜利的喝彩。祭司上前当场割下牛头，郑重地放于祭台上。

　　血腥气味扑面而来，我捂着鼻子，这便是侯生所厌恶的祭祀杀生——违背儒道的血腥！

　　之后，司图长老在祭台之上带领着众人再次对祭台跪拜。最后，他接过祭祀递来的鼓棰，用力地敲击着一顶巨大的木鼓，口中念念有词，众人肃立。

　　鼓声停后，王后站起身来点燃祭台中央的火把，长老这才大声宣布：\"庆典开始！\"

　　随之而来的是震天彻地的欢呼声，连我也被这种热闹的氛围感染开来。

　　拓跋衡他们带着我去射箭，我看着靶子奇怪的形状像是风车，片叶状木板连在一个转轴上，风一吹便动起来，每个木板上有一红心风吹起来便像是连成一个大圆。

　　我问着身旁的拓跋莞儿：“为何我们这里的靶子要比其他人远那么多？”

　　拓跋莞儿活泼得像只云雀，她笑起来的时候健康的肤色衬得牙齿尤其的白，不无骄傲地说道：“当然是因为我们射箭的功夫比其他人都要好啊！诶，听闻汉人的姑娘一般都是绣花弹琴跳舞不会骑马射箭打猎，南笙姐姐，你会射箭吗？”

　　我笑，谦虚说道：“会一点，但比起你们肯定不行。”虽然太学院的教学不要求女孩子骑射，但是私下里我缠着萧敛偷偷教我。到了东辽，尚武的民风让萧敛毫不放松武艺骑射，自然，我在一旁耳濡目染学的就多了起来。

　　拓跋莞儿拍着手，兴奋说道：“那正好，你若是有兴趣大堂哥肯定会教你的！他是我们之间射箭射得最准的，甚至连汗王都承认大堂哥的骑射比他都要好！这种风车靶随风而动，是考验射箭最高的标准！”

　　等到赫罗他们都射完后，我看着不远处的拓跋衡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慢腾腾地将箭上弦，聚精会神地盯住靶心。我想起他在想九宫格时认真执着的神情，这才发现，拓跋衡之所以在东辽肆无忌惮耀武扬威确实有那实力资本，他对于一些东西认真执着得可怕。

　　拓跋衡眼睛微眯之际，指节突现，弓弯到从未弯至的弧度，仿佛再多拉一毫便会断裂，箭遽然而去不仅正中移动的红心，而且箭头已埋入靶中，只露了个箭羽在红心上。整个靶子因为他的箭而隐隐颤动。

　　周围围观的姑娘排山倒海地欢呼起来，纷纷把她们篮子中的鲜花往拓跋衡身上砸去。拓跋莞儿欢呼起来，她顶了我一把笑眯眯地问道：“怎样？大堂哥的骑射是不是你见过的最好的？”

　　我看着拓跋衡被喀什赫罗他们簇拥着天之骄子的模样，笑笑不答话。很少有人见过萧敛五箭齐发的样子，如果见过就会知道不论速度或是准度都毫不逊色于拓跋衡。

　　“没想到今年大堂哥竟然会和我们一起参加济缘节，往年他都是随汗王打猎到了赛马大会才到场的。”拓跋莞儿感慨地自言自语，她拉着我的胳膊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前几天，赫罗那小子还在和我们说，如果有个姑娘能够看到济缘节上大皇子，肯定会深深地爱上他！南笙姐姐，你说，今年为我大堂哥心碎的姑娘是不是要排王城几圈？”

　　我装作没有看见少女揶揄的目光，转移话题道：“赫罗这样调侃，你大堂哥竟然没揍他？”

　　拓跋莞儿煞有介事地想了想，“也是啊！不过当时他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换做往常肯定会把赫罗狠狠揍一顿，估计是他当时还在苦恼那个什么九个格子的什么的吧！”

　　拓跋衡器宇轩昂地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小弓，调笑道：“牧羊女怎么能不会骑马拉弓射箭呢，诶，南笙你要不要来玩玩？”

　　赫罗这时候又顶着个花红柳绿的脸出来吓人了，勾着拓跋衡的肩膀，对我说道：“单单就是射箭多没意思啊，要不要来点彩头啊，放羊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