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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章 ...


  •   在燕争帝决心荡平辰台以前,向前追溯三百余年,辰台人过的都是国泰民安的日子。
      只不过,三百年前,是辰元帝身先士卒大杀四方,拓疆七百里,并四国,震慑周边二十一小国,率先称帝、又宵衣旰食十五年,不问出身,重用贤臣、设立“分田法”、“户典”等一系列严谨细致的律法、最后抢在老年昏聩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匆忙蹬腿死去……用一生功勋换来了百余年稳定高效的统治。
      而三百年后,从辰池辰甫安的祖父开始,这样的“国泰民安”就成了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照不宣。平帝肃帝父子都是书画大家,毕生爱好是躲在书房,连糊弄早朝的心都欠奉。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对燕桥与穆国的硝烟袖手旁观,倒也维持了一段看上去歌舞升平的时代。
      其间辰甫安在宫中搅动风云,查清了淑妃的死,牵扯出这几十年宫廷里暗涌的腌臜事,安葬了数百条不见天日死去的人命。当时后宫不少妃子都是家世显赫之人,氏族在朝堂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经此一事,权柄竟越过“辰肃帝驾崩”这还没有发生的里程碑式事件,直接挤进了辰甫安手中。
      辰甫安却好像并不感冒。他在朝堂上公然请辞出宫,从此做了个风流浪子。那些权柄,他看似固辞不受,却渐渐全都转到了辰池的手上。辰池原本只是个小丫头,被他暗中教了几年,竟也非池中之物,开始自主行事了。
      至此为止,盛世的皮还没有完全滑落。而辰氏兄妹都意识到这盛世已经从锦绣变成了一张窗户纸,辰池开始操练武将。只是还没操练几年,燕桥就打过来了。
      辰池花了数月打跑了燕桥,却到底抵挡不了接踵而至的穆国了。很快濒临城破,辰台百姓这才惊惧地发现自己所处的“盛世”竟是个镜花水月的幻影。虽然辰池先前已在尽力安抚,文臣也被迫摈弃了成见尽力帮衬,但骤然国破的恐慌,还是使民心惶惶。这种状态下,百姓既然无法苛责自己,就把恐惧、仇恨和怒火都奋力撒向别人。辰欢城里大骂孙破的虽不乏人才,厌恶辰氏兄妹无能、没有担当的,却也大有人在。
      因此,辰甫安的大军虽然已经围住了辰欢,却迟迟不敢入城。辰甫安一边是急于救出辰池,一边又怕贸然入城,使辰池此后彻底失了民心,竟拖了足足一月。他此时已经死心,渐渐相信了辰池已死,只等着手刃了孙破。而之后的事,他却不再想了。
      最乐于见此的,便是燕桥。燕争帝曾向唐广感叹了一句:“这兄妹俩,若少了一个,麻烦就会更大。也可惜。若不是他们分离许久,不曾共事,倒也不会相互掣肘。”
      唐广不敢贸然回答。那次是燕争帝单独召见了他,命令他按先前的布置,先行一步。那布置的考量,原是针对辰池不曾身死而做的。如今人人认定辰池已死,燕争帝还做此要求,唐广有些不解。
      燕争帝却不解释,只顶着两个黑眼圈,道:“你去就是了。”
      据说,燕争帝从沣州回来之后一直睡不好。唐广几乎以为他为辰池伤神太过,出了幻觉——他倒不知道,燕争帝是为数不多的、的的确确清楚辰池处境的人。
      唐广只好领命,出门的时候撞见了白子卿。白子卿知道他和燕争帝有些什么计划,只是还不清楚具体事宜——燕争帝也不会让他清楚。先前白子卿为此对唐广生了好大的气,到现在也不想轻易原谅他。于是他只是一瞥唐广,随意打了个招呼,就不理他的回话,走了。
      唐广上前两步,拉住白子卿。白子卿回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位小将军,你拽着我干什么?”
      唐广:……
      唐广也知道自己不仁不义,白子卿是生了大气。他脸上一红,却道:“白老大,我——”
      “你不是小孩儿了,有你喜欢的,不喜欢的,想要的,害怕的。我只是把你拉扯大,承蒙你叫了我这么多年老大,到底没什么血缘上的关系。你只管做你的事,我们情分还在,但以后,我不会再干涉你了。”
      唐广一怔。
      说实在的,白子卿在他心里的地位已经和父亲差不多了。他却没想到,白子卿心里原来还压着这样的话。
      他像是被父亲骤然抛下了。
      白子卿也没想到自己竟说出了这番话,自己也是一怔。只是他最近与辰甫安走得近,早被辰甫安折服,更不满唐广作为;心里也愈发明白唐广与自己的政见之分,早想着与他谈谈,各走各的路,免得自己在燕争帝面前拖了他后腿。今天见唐广从燕争帝那出来,而燕争帝于他,本有李跃马之事的旧恨,又添了辰甫安的新仇,他心头一阵火起,竟然就脱口而出了。
      他已经有些后悔,只是这正是在燕争帝门前,再找不到更合适说这些话的地方了。他决定再推唐广一把。
      只是唐广到底是他捡回来带大的,年纪甚至比他自己的儿子还小……他见到唐广有些茫然的表情,一时走了神,将他学会走路说话到学会杀人正式封将的种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狠心道:“你已经和我不是一路人了,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你不必自责。”
      唐广依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唐广忽而笑了,道:“你有什么想法从来不肯多说,做的事情在别人看来也因此很莫名其妙……但是你既然这么——决定了,”他吸了下鼻涕,“那我就最后听一次你的话。我不会自责的。”
      他说完,还不忘把自己最先想说的警告传达给白子卿,只是称呼有些陌生,又要临时找个并不难找的理由,便不太习惯,觉得生分矫情:“白将军,你养育我这么多年,于我有恩。战场上千变万化,无论局势如何,你和庄云天……可总得小心些。”
      白子卿似有所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燕争帝紧闭的门。他以为燕争帝要对自己下手,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他没当回事。
      唐广见他会错了意,还满不在乎,正要再说,白子卿却顾忌燕争帝,已经转身走了,不让他再说第二遍。唐广看着他的背影,只当他是耐心告罄,不愿再多听自己说一句话。
      他原本刚到辰欢的时候,就心有不安,在云袖坟前,求她保佑自己不至于“妻离子散、兄弟反目”。当时庄云天说这愿望不吉利,非要他换了,他就换了句话,“希望白大哥与我战无不胜、位极人臣。”
      不想,还是到了这一步。
      他闭了闭眼,没有见到白子卿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头。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定了心神,转头便启程出发了。
      恐怕再无回头之日了。

      反观孙破,看起来竟是最轻松的一个人。辰甫安麾下士兵共有三种来头:一是从前的旧兵,加上不断来投奔的人;再是吞并的那些在各地揭竿而起的民兵;最后便是先前叫仇端搬来的施恩城援军。那施恩城城主也一并前来,只是与孙破有旧,此刻被他约了出来喝酒。
      孙破似乎毫无即将战败者的自觉,在目前辰欢城最高的酒楼摆了一桌极尽奢侈的宴席——就辰欢城而言的奢侈。入座者只有两人。
      施长岚带着一个亲兵,隔着一桌菜肴,神色冷淡地看着孙破。孙破笑眯眯地倒了酒,将酒壶抛过去:“一别许久,施城主风采依旧。”
      施长岚稳稳接过酒壶,也给自己倒了酒,却只是遥遥一敬。孙破一哂,道:“你以前虽然也寡言少语,可还没现在这么沉默。”
      施长岚道:“以前,你手上还没染上蒙追月的血。”
      孙破早有准备,嬉笑道:“我这可是把你当自己人了。你没看,甘怡不也被我……了吗?”
      施长岚道:“甘怡至少和你好好道了别。”
      孙破矢口道:“她可没有。”
      施长岚一挑眉。她的眉毛极细极长,轻轻一挑,就使得她其他所有五官哪怕都面无表情,看着也带着一种清丽的柔情。
      孙破道:“不聊这些。我们从此就要兵戎相见,无论谁胜谁负,恐怕以后都没机会坐下来好好喝顿酒了。你也算是我的故人,咱们今天就简单吃顿饭,聊聊无关的事。”
      施长岚道:“从前,饭桌上可不止我们两人。”
      孙破道:“我知道。这不是也给他们备下了酒菜吗?”
      施长岚笑了笑,开始默不作声地吃饭。孙破吃相风卷残云,她竟然也没慢到哪去。难得的是,竟还能保持个典雅的吃相。
      席间,她忽然道:“你请我来,是因为我认识甘怡吧?”
      孙破心思被点破,对着这个半外不外的人,此刻竟意外地毫不羞恼,而是大大方方点了点头:“我和她,到底是不能善终。我偶尔想起她,不能相见,就怀念极了从前在施恩城的日子。因此,找个故人吃顿诀别的便饭,也算是慰藉。”
      施长岚点了点头,认同了他这个理由。她继续默不作声吃完饭,毫不客气地对着孙破点了点头,便领着亲兵走了。孙破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她的佩剑,这个从前随意买一片长铁就充作剑的女人,如今竟然配了剑鞘,像是终于遇到了一把趁手的好兵器。
      如果辰池在,她能认出这是蒙追月胡闹打出的剑。那柄剑的剑身歪歪扭扭的,还不如一片长铁。
      可是辰池不在。辰甫安以为她死了,孙破以为她过的是什么舒坦日子,而实际上,她却是在黑暗中瞠目欲裂,马上就要如穆从言希望的那样,彻底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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