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长卷之四·池鱼》将小明

64、第五十八章

　　飞云一路小跑着去叫了蒙诲海蒙追泽二人到明德宫。二人到的时候，辰池已被索玛抱到了床上，发出无意识的呻吟。飞雨给她擦着汗，竟腾不出手。
　　纱布上又渗出血。索玛急得团团转，忽然一把抓住飞云道：“去找乔禾！让他叫个他的太医来！”
　　蒙诲海还没走到辰池身前，皱眉问道：“为何？！”
　　索玛道：“乔禾是燕争帝，辰池这丫头中的是燕桥的毒，本就无人能解——今天辰池说，同意燕争帝的人给她看看她还剩多久好活！”
　　蒙诲海见惯生死，只是怔了怔，就上前试图为辰池止痛。蒙追泽给他打下手，动作也利落。两个人很快将辰池扎成了一只刺猬。辰池也明显平静了些，只是还在颤抖，衣服紧紧黏在身上。
　　燕争帝的太医也到了，趁着辰池无意识，抓住她的手腕，静心把脉。把完脉，他垂手站在一边，不置一词。
　　飞云问道：“怎么样？”
　　索玛也道：“你明说了吧，这毒怎么能缓解，辰池能活多久？！”
　　那太医一板一眼道：“寸心并无缓解之法。娘娘只余两月性命。”
　　“娘娘？！”有人惊呼道，“三殿下几时成了你燕桥的娘娘？！”
　　那人道：“陛下圣意，无意隐瞒，岂会无人知晓。贵国的三殿下原已同意，陛下已传令礼部，好好准备了。”
　　飞云眼圈一红，叫道：“怎会！三殿下从未提及此事，更从未提及你们的皇帝！”
　　蒙诲海道：“三殿下不可能同意。她若愿意，为何不早些同意？”
　　那太医似是全然不通人情，依次答道：“按规制准备下来，贵国三殿下嫁入燕桥为后，至少要三个月。她不会不知道自己活不了那么久，故而对她来讲，并不必提。只是陛下情深，不求生同衾，只求死同穴，到时追封她灵牌为后也尚未可知。而贵国三殿下同意此事，据我所知，是在沣州之时。当时她已身在劣势，绝无反对之余地。”
　　蒙诲海猛然看向索玛。索玛低着头，自责不已。
　　那太医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寸心发作的时间就过去了。辰池身上痛意消退，醒了过来。
　　她醒来的时候，飞云和男子都在外间，只有蒙追泽和飞雨在为她换药。她们两个挡着光，影影绰绰的，辰池身子一僵。
　　所见所闻，皆不可信……
　　蒙追泽偏偏发觉她醒了，轻声叫道：“三殿下？”
　　辰池充耳不闻。
　　只是这一声惊动了外面的人，索玛道：“醒了吗？”
　　飞云哭道：“三殿下！”
　　辰池已经脱力，气若游丝道：“让开。”
　　蒙追泽和飞雨面面相觑，只得退后一步。灯光打在辰池脸上，她眯了眯眼，却直视着那盏灯。
　　地牢里，是没有这种灯的。
　　她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像是从心脏下面抽出来的，一口气吐完，她的心就落回了原地。她这才应道：“嗯，醒了。”
　　又故意对飞云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飞云抹着眼泪，不说话了。
　　众人便将燕争帝那太医的话对辰池说了，尤其是那句“只余两月性命”。“娘娘”之类倒都没有人提。辰池听完默然。而蒙追泽手脚利落，已为辰池换好了药。辰池用力一撑身子，竟然没坐起来。飞雨将她扶起来。
　　辰池道：“几时了？”
　　众人答道：“刚入夜。”
　　辰池道：“备车马，我去郊外一趟。”
　　索玛道：“你去郊外干什么？！”
　　辰池道：“我刚刚想起一位故人。他现在想必曝尸荒野了，我要按照约定，帮他一个忙。”
　　蒙诲海道：“三殿下，郊外路远。一去一回，恐怕你今夜睡不了多久了。”
　　辰池一边下床一边道：“无妨。飞雨，来为我更衣。”
　　飞雨不敢抗命，只得上前。飞云却道：“殿下，您身体要紧！”
　　辰池冷冷道：“与你无关。”

　　最终辰池还是力排众议，出了宫。只是做了妥协，请吴晓抱着她，由索玛跟着，力求快去快回。
　　她循着记忆，找到了周温住过的小房子。房子没有亮灯，里面一切如旧，只是落了一层灰，人去屋空。
　　桌上放着一本还没写完的书，《周氏医论》。书旁搁着笔，笔搭在砚上，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膜。
　　掀开布帘，就是辰池住过的小榻。榻边放着一口小锅，里面还有没干的药汁。不远处，火炉里的柴只剩下黑漆漆的轮廓。
　　辰池转了转，又抱着最后一点期望，去孙破先前为周温找的坟地看了看。那里也一如往昔，只有一小滩新动土的痕迹。掘开一看，竟是件旧衣服。
　　辰池蹲下身，默默把土原样埋了回去。
　　“你要找的是谁？他真的要死了？是骗你的吧？”索玛猜道。
　　辰池沉吟道：“不会。”
　　她有些低落，也没跟索玛解释周温是谁。她只去拿了《周氏医论》的草稿，道：“走吧。”
　　孙破伤重败走，想必无暇来料理周温后事。她便来了。让这本《医论》传世，至少是他的心愿之一。

　　辰池拿了《周氏医论》，本没想太多，只想按约定，帮他校勘发行。不想，这边刚交给了蒙诲海让他整理，那边早朝上，一屁股建朝的烂事还没处理完，就听说城西爆发了时疫，一上午的功夫，死了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两个郎中。
　　这病发作极快，人皆称它为“三更”。三更来势汹汹，而城中民心本就不安定，一爆发了三更，更是惶惶，皆道是天亡辰台。
　　辰池坐在大殿上，殿下大臣们七嘴八舌，吵成一片。所幸此时还敢回来的，多是忠勇两全之辈，也知道家国为重，即使看法不同，也不至于失了分寸。
　　有人说城西本就贫民聚集，又紧邻乱葬岗，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又有人反驳说贫民也是百姓，人命不分贵贱，又有人说一把火难保烧的干净，万一瘟疫扩大，不如现在就尽早治疗……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想起辰池还不曾说话，纷纷看向她。
　　辰池问道：“辰欢城数百年来不曾有过瘟疫。这三更来势猛烈，未必是辰欢城内祸。我听说，孙破军中曾出现过小范围的疫病，诸位可知？”
　　庭下一片默然，众大臣都面面相觑，缓缓摇头。
　　辰池道：“我得了个方子，或许可以防治三更。不如找个穆国俘虏试试药。”
　　户部出来一人道：“三殿下这药方从何而来？”
　　辰池咳了咳，道：“曾有人救过我的命。他医术超群，偶然见过孙破军中的疫病，留下了预防的方子。”
　　那人急切道：“敢问名医何处？”
　　辰池道：“死了。”
　　众人原本听见有名医，都喜出望外，结果一听他死了，便又垂头丧气起来。辰池见了，道：“他的遗作在我手上，我已经叫了蒙家人来整理。想必，研究出药方也不是不可能。”
　　方清平道：“我听说，蒙家只留了两个人在宫中，其余人包括家主在内，都随二殿下征穆去了。为何？”
　　“蒙家本是军医世家。留了两个在这，已是因为我。我用惯了蒙家人，也担心宫外的郎中走露了宫中机密。”辰池规规矩矩地答道。答完，她又道：“眼下问题，还在三更。我会令蒙诲海找出预防的方子，散入民间。诸位若有信得过的高明郎中，也大可送入宫中，与蒙诲海等人一同研究方子。”
　　她说完这些，便有些提不上气了，忙叫人再去端药来。群臣各自商讨。谁知辰池喝了药，飞云又奉上一碗。药一向是飞云看着煎的，她身上药香弥漫，辰池看都没看，以为这一碗仍是药，便一言不发地干了，喝完了才觉不对，一推碗就全都吐了出来。
　　甜的。
　　她反应快，呕吐物只溅到了衣裳下摆，倒是脚前地毯湿了一大片。她近来饭量极小，因此吐出来的几乎都是药和糖水。苦的甜的，又在她嗓子里滚过一遍，掀起烧灼的痛感。
　　满朝目光都汇聚过来，只见辰池用袖子掩着头脸，仍在干呕，全身都在发抖，而飞云捧着熬了好久的冰糖梨子，手足无措，噗通跪下了。
　　“水！”有人叫道：“水！给殿下喝水！”
　　飞雨飞奔出去，快手快脚地取了水，喂到辰池嘴边。辰池小口喝了些，飞雨为她擦了擦嘴，又俯身去收拾地上的东西。
　　“飞……飞云，起来吧。”辰池嘶声道：“甜东西我已实在入不了口了，将那些东西拿得离我远些。再去煎一碗药来。”
　　飞云手足无措地爬起来，看了看满朝文武，哭着跑了出去。
　　辰池自知仪态尽失，挤了个笑容出来，眼角却也湿了。大臣们也大多站得远，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辰池呕吐不止，都大惊失色。
　　“我无妨，只是为人俘虏，衣食并不怎么好，一吃到甜味就发腻罢了。”辰池轻描淡写带过地牢一段，接着先前的话题道：“至于如何处置尸体，诸位已有对策了吗？”
　　“有了。”原属刑部的一个大臣道，“焚烧，深埋，再镇上石灰。唯有如此，才算万无一失。”
　　辰池想了想，答允了。这天早朝她本还要提起立新帝之事的，只是脑袋里一直嗡嗡作响，胸口发闷，不留神又呕了口血，只得匆匆散了。
　　方清平依然是最后一个走的。辰池和他谈了几句，才让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