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长卷之四·池鱼》将小明

67、第六十章

　　礼部一篇文章，再加上辰池叫起渊阁刻意放出去的流言，张昼在民间煽动起的那点“义愤”，很快就平息了，甚至有隐隐有偏向朝廷，针对张昼的意思。张昼还未成气候，捉拿他并非难事，他很快就伏法了。
　　而辰池也将自己当初的话收回了肚子里，制订的新政都是怀柔的。此时三更的解药已有了眉目，而百废待兴，平了张昼，第一要紧的就是经济。
　　所幸辰甫安的起渊阁留着不少银子，又都算是大产业。辰甫安走后，接手起渊阁的大黑得了他吩咐，一切都听辰池安排。而辰池与朝中大臣又皆非碌碌之辈，财政上形势虽然严峻，却也不乏应对之法，就连燕争帝听说，也不由得赞了一句。
　　然后他道：“起渊阁如此得力，燕桥要一统江山，辰甫安终是心腹大患。”
　　他的这句评价并没有传到辰池耳中。辰池近来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经济之事，还要扶立新帝，催促蒙诲海研制三更的解药，甚至为证明“五更散”有效，又要频频在各处露面安抚民心；政务上也多事，选举新官、安置流民、处理废墟、分派田地……尤以户部工部的事最杂而繁多，一不留神就要攒下三尺高的折子。
　　那边张昼也审出来了，他本是孙破的手下，三更也果然是孙破军中原本出现过的疫病。孙破兵败之时，心有不甘，犹不肯死心，故意将瘟疫散布到城西，又安排了张昼如何如何，才有了义军一事。
　　“只是不知周将军的药方怎么到了你们手上！不然辰欢尸骨成山，孙将军杀回城内，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辰池知道孙破退出辰台的时候一直是重伤未醒，也不愿更多人知道自己与周温那一小段缘分，因此不予置评，将他扔到菜市口斩了首，并示了众。
　　前线也是捷报频传，辰甫安与白子卿联手，势如破竹，三天夺回十座城池。孙破一直不曾醒来，程十七本非将才，仅凭孙破手下的将军，实在难以抵抗他们二人。
　　现在压在辰池心上的，只有两件事了。一件是见见燕争帝，他实在不好糊弄，胆怯推着她将这件事一直往后压，而死期推着她不断将此事提前。
　　另一件事，是扶立新帝。
　　肃帝没有兄弟，又子嗣稀少，只剩了辰甫安辰池二人，又都不可长久在位，于是只好从宗族旁枝、历朝外嫁公主的后嗣中选个合适的人。辰池属意于方家一个叫“方文远”的幼童。他的母亲和祖母都是辰台的长公主，他本算是辰氏兄妹的一位堂弟。
　　方清平终身无子，却到底是方家家主。他亲自把这孩子领过来，只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方文远才九岁，下意识地咬着手指，怯怯看向辰池，行了大礼：“见过三殿下。”
　　辰池坐在轮椅上，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来，道：“不必多礼。”
　　然后辰池见方文远胆怯，便多聊了几句，问了问他的名字、年纪，家中如何……其实她早查得一清二楚了，只是方文远自己答了一遍，便觉得辰池像个别的长辈一样，没什么的了。他生性安静，但不是个害羞腼腆的孩子。
　　方文远道：“叔公领我出来的时候，娘跟我说，以后我还要认别人做娘，若对着不认识的人，就不准管她叫娘了。她没哭，可是我还是觉得她很伤心。三殿下，我今天能回去吗？我想安慰安慰她。”
　　辰池对他笑道：“可以呀。不过远远，咱们得把今天的事做完了，你才能回家呢。”
　　方文远便问道：“是什么事呀？”
　　辰池柔声道：“一共有三样事。第一样，从此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可以管你爹娘叫爹娘了，知道吗？”
　　方文远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她，忽然扭头看了看方清平，跑过去拽着他衣袖，小声对他道：“叔公，叔公，我和娘不是这么说好的呀……”
　　方清平拿小孩子没辙，不知所措，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哄了几句“乖”。而方文远一开口就带着哭腔，稚嫩的童音，却不吵闹，只往辰池心里撞。辰池听了，不由得心软，道：“你若有今天不能答应之事，就回去转告你娘，如果她同意了，你便不必犹豫了。”
　　方文远抽噎道：“可、可是娘说了，叫我什么都听三殿下的……那我……我就不叫她娘了……”
　　他哭得可怜。可这江山已至如此，他哭得再可怜，也只得继续哭下去。
　　“第二样事，是你的名字要改一改。‘方文远’不好，改作‘辰凌青’好不好？辰是辰台的辰，凌是凌霜的凌，青是青色的青，好不好呀？”辰池继续柔着声音和他说话。
　　“可是我，我姓方呀，三殿下，我姓方呀！”方文远带着泪痕道，“我姓方……方文远是爹一出生就给我取的名字……”
　　“可是总得有人姓辰呐……”辰池叹道。飞云飞雨都没在，她独自坐在轮椅上，只能远远看着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孩子，目光说不出是歉意还是感慨，“你娘是不是也姓辰呀？我们不姓辰台的辰了，姓你娘的辰，好不好？”
　　方文远哭了一会，抽抽搭搭地答应了。辰池见他实在哭得伤心，便道：“你要是舍不得‘方文远’这个名字呢，咱们就把‘文远’两个字留着，做你成年以后的字，怎么样呀？”
　　方文远——辰凌青，继续哭着点了点头。
　　“第三样，就是你的父亲，也要换一个人。”辰池直起身子，略微肃然了些，“从今日起，你的父亲是辰台的二殿下辰甫安，你的母亲是他在外结识的一位商家小姐，刚生下你，便病逝了，将你寄养在好友辰氏家中。你是辰台皇室唯一的血脉，是辰台的下一位皇帝，我辰池是你的姑母。你并非生于兆熙十二年，而是生于兆熙十四年。”
　　辰凌青一时忘了抽噎，道：“可是，可是……”
　　辰池道：“你这样背下就好。今晚，你若是舍不得，还可以去辰氏家里住一夜，陪他们夫妻俩好好说说话。明天，我就要将你接回到宫里来住了。”

　　次日，辰池将辰凌青接入宫中。对外，就交代他是辰甫安年轻时在外瞒着肃帝生下的孩子，恰好被寄养在方家，复国之后，方家那位辰氏便将孩子还回了皇宫。
　　辰凌青一个人，身后跟着几乎整个皇宫的宫女太监侍卫，经过九重宫门，在辰池面前站定。辰池发现他虽然装的镇定，却难免有些发抖，眼圈也是红肿的，便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走吧，孩子。姑母领你去看看你的寝宫。”
　　辰凌青的寝殿春晖堂在明德宫和书房之间。辰池并不想让他立即引起旁人注意，没有将他直接安置在皇帝寝宫。辰池将飞云留在外面看着，又领着辰凌青和飞雨走进内室，抬手转动了左侧的花瓶，就见一个书架随着她动作缓缓滑开，悄无声息地露出一个地道。
　　辰凌青和飞雨都看得呆住了。辰池将花瓶转回去，对辰凌青道：“你来试试。”
　　辰池都转得动的，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自然也不在话下。他发现了新奇东西，正要欢呼，忽然被辰池捂住了嘴。
　　“这是你父亲从前留下的机关，他不想让人发现，咱们小声点，好不好呀？”
　　辰凌青使劲点头，伸出两只手死死捂住了嘴，眼里却发出跃跃欲试的光。
　　辰池叫飞雨把密道关了，道：“这条地道，是通往我的明德宫偏殿的。那间偏殿现在住着的，是一个叫索玛的叔叔。你若是有事，或者害怕，可以这样去找他，也可以叫他带你来找我。”
　　辰凌青继续捂着嘴巴，使劲点头。
　　“宫里有好多事，都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包括这条密道，好吗？”
　　辰凌青小声道：“好。”说着伸出一只汗津津的小手指：“姑母，我跟你拉勾！”
　　辰池笑了笑，也伸出小指，勉强和他轻轻勾了勾。只是她的手指缠着绷带，辰凌青心细，也不敢使劲了。
　　而后辰池又领着辰凌青认过了他身边的下人们，还特意分派了一批侍卫来保护他。又叫合白领着他在宫中残址转了转，认清了地方。辰池见再无他事，便叮嘱辰凌青早些睡下，明日要随着上早朝，说完便走了。
　　不过她没有直接回明德宫，也没有去大殿或书房。她叫飞云推着她，往燕争帝暂住的晚秋亭去了。
　　晚秋……晚秋。
　　恰是辰池死期所在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