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诉说 ...
-
严瀼眼圈也红了,已经后悔问了最开始的问题,但是这时候打断陈科说话又实在是不忍心。
他好像就是想找到一个人,能愿意听他说这些话,倒这些苦水,他好像一肚子就藏了这些话,今天因为遇到老同学就都抖落出来了。
平心而论,严瀼和陈科真的算不上太熟,又不是同班同学,只是在一个社团里,社团活动会有相处的机会,但是这些事情,好像和最熟的人反而没办法开口。
人们总是会在熟悉的人面前维持稳重不诉苦的成年人形象。
陈科对他来说只是个萍水相逢还不记得名字的不熟的同学,对于陈科来说,严瀼可能只是一个能记住名字的不熟的同学而已。
所以下了这趟火车,就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说说这些话,道道这些坎坷,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虽然这不是现实,但事情极有可能是真的,严瀼心里跟着难过也是真的。
他心里记挂着结束这趟旅程之后,回去一定要记得去看看陈科,最起码作为一个认识的同学,可以跟他聊聊天,打打气。
生离死别他最近见得很多,好像在某些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看开了。
但在这种时刻,他知道自己还是个世俗中活着的普通人,普通人都没几个能主宰生离,谁又能真的主宰死别呢?
“我知道我妈守在医院的时候总是趁着大半夜偷偷哭,那些借钱的亲戚们一个个打来电话,说是慰问我爸,其实就是想要债,我妈心理压力大,我没跟她商量,寻思着那也是我爸自己的意思,就让他走吧,自由一些,就让他走了。”
“阿姨承受不住?”严瀼眉头紧锁看着陈科。
“嗯。”陈科轻轻点头,“我感觉自己做错了,要不然我妈抑郁症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么严重。”
“究竟有多严重?”严瀼完全被带入到陈科的情绪中去了。
“她觉得我爸还在。我爸刚走没多久,她大概一天有一半清醒的时间,另一半不清醒的时间,停留在了我几岁的时候,天天自己在房间里跟我爸说话,早上送他去上班,送我去上学,下午接我放学,给我们做饭,做一大桌子菜,其实只有我们两个人吃。”
“医生怎么说?”既然陈科想到去外地找医生,那么一定是看过自己日常居住城市的医生了。
“医生说她走不出来,不能接受我爸已经走了的事实,还说让我不要忤逆她的想法,如果不能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叫醒她,就让她暂时活在自己以为的世界里吧。”陈科忍不住的叹气:“可是情况越来越差,我妈现在几乎是完全活在我小时候的那些日子里了,不认识我是谁,还总想赶我出门,说我是个陌生人,企图要伤害他们一家三口。”
严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拍了拍陈科的肩膀,“放心吧,不是有人给你介绍了医生吗?这次肯定能看好阿姨,一切都会好的。”
“希望吧。”陈科苦笑,“有时候真的好想死啊,还想着要不然带我妈一起去找我爸算了,总算能理解我爸为什么说让我放他走了,活着是受难,死了才是解脱。”
“别说胡话。”严瀼的心像被钢针狠狠扎了一下,“阿姨如果思维清醒的话,一定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而且,阿姨自己好日子还没过够呢,谁想跟你一起走啊。”
陈科讪讪地一笑:“我只是随口说说,我们家欠的钱还没还完呢,怎么能自己拍拍屁股就走啊。”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严瀼垂了垂眼睛:“叔叔公司还是没给赔钱吗?”
“我们告了,案子还没判呢,不过律师说,胜算率很大,等赔的钱一到位,我和我妈的日子就会好一些了,到时候欠的钱能还好多,至于剩下的,慢慢来吧,反正我也还年轻。”
严瀼“嗯”了一声,他实在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明明他知道现实中的陈科不会记得这场对话,但他还是说不出口“需要多少钱?我借给你”这样豪迈的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他挣的钱只勉强够自己花,就算不用负责任,想到刚才陈科说的那些事情,他作为旁观者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更不能假意欺骗陈科,即使是在这虚妄的梦里。
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现在静下心来想想,刚才他还和南霑讨论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还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矫情的话,说什么因为工作和理想差的太远,心里有落差。
陈科呢?如果陈科的生活突然猛地一下砸在他的头上,仔细想想,严瀼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能不能像陈科一样勇敢地挑起生活的重担面对现实。
不能死不是因为自己也不是因为妈妈,而是因为欠别人的钱还没还清,不能把罪恶的后果扔给别人承担。
作为朋友,作为孩子,作为任何一种社会角色,陈科比他强太多了。
严瀼自叹不如。
“对不起啊,我话太多了。”陈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说的太多,严瀼都沉默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没有。”严瀼小小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我能帮到你什么,觉得自己很没用。”
陈科咧嘴一笑:“你如果有什么好医生能介绍给我就好了,我妈的病现在是我最头疼的事,解决了这个,你就算帮了我大忙了。”
“好,我回去帮你问问。”严瀼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还可以问问南霑,或许于珊也可以帮上忙,于珊是催眠师,说不定还会点儿心理医生的技能。
“你呢?你是去出差吗?”陈科似乎觉得一直都是自己在说自己的事,所以现在主动问起严瀼的事。
“没有。”严瀼淡定地随口回答道:“我去看看我爸。”
不过这回答似乎挑起了陈科的伤心事,严瀼正想说些什么话补救,陈科就笑了笑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还以为你跟刚才那个人认识,我上车的时候就看到你了,看到你们两个聊的好像很开心,本来没好意思过来跟你打招呼,想着你和朋友在一起,结果没想到我们座位是挨着的。”
严瀼有些心虚,“哈,有吗?没有吧。”
陈科再没有特意强调之前的话,但是严瀼越来越心虚。
严瀼发现陈科一直在盯着他看,本来想忽视假装没看到,结果他看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完全忽视不了,严瀼没办法,只好笑着问他:“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希望笑容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大的压力。
陈科也是笑着的,但陈科的笑容里却满是追忆往昔的唏嘘:“你跟上学的时候一样,几乎没什么变化。”
严瀼瞬间笑不出来了,他大概能摸到陈科心情的边边角角,但毕竟不是当事人,当然没有办法百分之百感受到陈科的全部苦楚。
自己的笑容对陈科来说太残忍了。
“我以为你对我印象不是很深,毕竟不在一个班里。”
陈科笑得眼睛变成了一条缝,“我对你印象很深的,哪像你,连我名字都不记得。”
“哪儿有。”严瀼打死不能承认:“我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而已。”
陈科脾气好,也不介意,“你上学的时候,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看起来非常不好相处,性格孤僻,刚才我看你和那个人聊的投机,我还当自己认错人了呢,那会儿有人私下里说你假清高,说你看不起其他人。”
严瀼没说话。
“但我挺喜欢你的,兴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愿意跟你说那么多,我觉得你不是看不起其他人,而是不在乎,所以我跟你说些不能跟别人说的话,心里舒坦,我知道你不会笑话我,或者可怜我,因为你不在乎。”
严瀼在听到陈科说喜欢他的时候心揪了一下,听到后面才发现自己是过早下定义了。
他听完了也不生气,“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呢?”
“夸你呢。”陈科说道:“我上学的时候就特别羡慕你,真的,你那么洒脱,又那么有自己的想法,谁的话都不听。”他垂下眼睛,“其实很多人都羡慕你,只是他们不承认,又说自己讨厌你,说你毛病多。”
陈科声调轻微:“根本不在乎你的人,不会去计较你所做的一切事情,人们只在乎自己愿意在乎的东西。”
这次谈话压力太大了,严瀼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陈科的现状,他无论在乎什么,都不能放在第一位。
严瀼不好意思道:“我去上个厕所。”
陈科点头,看着严瀼侧身出去。
严瀼当然不是去上厕所,他一路往车厢后面走去,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发现陈科没有看向自己,放心了,越过厕所继续往后走。
边走边找南霑,乘客都一脸冷漠,像极了没有被触发的NPC们。
正在烦恼南霑会在哪里的时候,隔壁座位的一个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严瀼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这不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么。
听了那么长时间陈科的悲惨人生,严瀼见到南霑,心情瞬间开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