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灯》檀汐

22、你得学会离别

　　回到N市以后，在苏维的软磨硬泡和黎阳的半推半就下，他俩顺理成章的一起住到了苏维的酒店——黎阳的室友虽然恨不能把家当个澡堂子，到底还是个大活人。而且黎阳之前住的一直都是学校提供的学生公寓，临近毕业，他也该预备着搬家了。
　　黎阳自从下定决心陪苏维走到哪算哪之后，态度来了个180度转弯，好像对一切都变得无比坦然，苏维提出的要求他也都尽可能的顺从。他总想着，苏维也不过是个18岁的少年，同龄人还不过才刚刚开始享受天真烂漫的大学校园生活，他却已经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笑脸冷眼尝尽百般滋味了。
　　往好了说是人生阅历丰富，可说到底，如果可以选择，谁又何尝不想让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能够得以延长再延长呢？
　　黎阳知道苏维在别处自是有千万种无奈与身不由己，所以至少在自己这里，他想让给他一方自由而任性的天地，毕竟他身无长物，旁的东西也给不了。
　　更何况，他也略带意外而惊喜的发现，苏维在身边的这几夜，他久为痼疾的失眠也好像存了善心大发慈悲似的懂事的退到一边，让他得以享有了不用依赖褪黑素的黑甜睡眠。
　　苏维回N市以后自己也收敛了不少，至少出门都愿意戴口罩了。
　　不过那天他陪着黎阳去看房子的时候，还是被房产中介给认了出来——中介是个比黎阳大不了几岁的华人小哥，分外热情，一笑就是一口整齐的白牙。
　　小哥激动的拉着苏维要了签名和合影，并且非常善解人意的主动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往外发。
　　找房子的过程并不算顺利，黎阳还没找着正经工作，沈舟给的实习工资虽然还算丰厚，但毕竟只有三个月，他还得从长计议。继续住在N市市区是不太可能了，于是中介基本都是带着他在河的另一侧转悠——这里不属于N市，甚至行政区划上都到了另一个省，但去往N市的交通却极为便利，住宅区的性价比也高出N市一大截。黎阳本身也挺喜欢这里——如果住的偏高层，还能遥遥的望上一眼N市的天际线，效果堪比那晚他俩隔着河并肩看过的大都会不夜天。
　　在黎阳有限的预算内，起初中介小哥带他看的都是二三十平左右的开间，面积是小了点，不过胜在地段优越，几乎都是临着能直接进城的轻轨站，无论黎阳将来是继续留在下城上班，还是去往中城，通勤时间都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黎阳看了几间，都还是有点犹豫。
　　中介小哥人挺实诚，不知是不是因了苏维的签名与合影，也是真心想替黎阳找到房子：“黎先生，我说实话，在这片儿您这个预算是真只有这类户型。您要是觉得开间不合适想要一居的话，那至少预算得往上再提一千。我是觉得没必要，您一个人住的话这么大也够了。”
　　黎阳还是摇头：“再看看吧。”
　　小哥想了想：“要么我带您再往南走走，那边要更便宜一些，您这预算能租大一点的房子，但是交通可就不方便了。”
　　“去吧。”黎阳没犹豫，“交通我再想办法。”
　　最后黎阳看中了一个面积稍大一些的开间。说是开间，其实内部格局稍稍做了一些隔断，如果自己挂个帘子，就能隔成一室一厅，布局极为合理。房子在21层，自带一个极小的仅容两人站立的小小露台，朝向倒是极好——N市的摩天大楼群在远方闪闪发光，一览无遗。
　　黎阳很满意，当下就签了意向书，定好了月底学校的公寓退租后就搬过来。
　　回去的路上黎阳谢绝了中介小哥要送他们的提议，两人循着导航的路线不紧不慢的往轻轨站走。中介小哥诚不我欺，这片确实公共交通算不上便利，起码地图显示离最近的轻轨站步行需要四十分钟。五月中的天气已经微微带上了一点炎热，走着走着苏维就感觉背上沁了薄薄一层汗。
　　“你以后上班每天都要这么走怎么办呢？”苏维忍不住带上了点抱怨的语气，“我觉得最开始看的那一片地段多好啊，出门就上地铁，周围也还算繁华，超市什么的都有。这里……”他环顾四周，“感觉什么都没有……”
　　黎阳倒是毫不在意：“那也挺好的，清静。”
　　苏维还是理直气壮的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为了这点儿面积就牺牲地段……你一个人住的话……”
　　黎阳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出声打断：“谁说我一个人住？”
　　“啊？”苏维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以后你再来，难道次次住酒店么？”黎阳撇过头去不再看他，径直向前走，淡淡的说道。
　　苏维在原地顿了一秒，反应过来之后飞快的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黎阳。
　　黎阳没料到他这迅猛的一扑，差点往前一个趔趄，哭笑不得的拍拍他横在自己胸前的手：“别一惊一乍的行么？”
　　苏维把头埋进黎阳脖颈间，憋了半天才开口，瓮声瓮气的：“那你出门还是要走好远啊。”
　　黎阳笑笑：“我可以厚着脸皮找舒晴把她那辆二手小车给买过来，反正她要回国也只能卖掉，不如便宜点卖给我，她也不差钱。”他一边说一边只觉得苏维短短的头发蹭的他从脖子到耳根都痒痒的，伸手想把仿佛八爪鱼般粘在他身上的苏维拉开，“起来，大街上呢，好好走路。”
　　苏维顺从的放开了环着黎阳的胳膊，不过还是执着的非要拉着他的手。如果在N市黎阳就挣开了，不过念及这里相对偏远，两人也几乎算是走在“乡间小路”上，黎阳就随他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虽然黎阳察觉到苏维此刻心情很好，但他还是咬咬牙，心一横问出了口。
　　也不是黎阳突然间变得读不懂空气，只是他总习惯于在过分美好的时光里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
　　苏维拉着他的手明显僵了一僵，不过还是没有放开，只是声音变得有些生硬：“不知道。”
　　黎阳叹口气，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可你总是要走的，不面对并不是办法。”
　　苏维领先着他半个身位走着，并不回头看他：“反正也没什么着急的事要回去。”
　　黎阳手上使了点劲，把苏维拉的转了身让他面对着自己，直直的看着他：“苏维，我没有逼着你马上就回去。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明天就走，还是一个月两个月以后再走，你心里还是要有谱。如果你没有急事的话，日子可以在很久之后，但一定要有那个日子，你明白我意思吗？”
　　苏维最受不了黎阳的眼睛，他有点赌气似的扭过头去，故意不和黎阳对视。
　　于是黎阳直接上了手——用力的把苏维的脸掰正了：“而且你怎么可能一直没有事？理智点。以后咱俩聚少离多一定会是常态，你得习惯。”他顿了顿，见苏维没有再和他犟着扭着头，便撤了手上的劲，手指慢慢抚上苏维高挑的眉骨，语气柔和下来：“我也不想你走，可是离别不是我不想面对它就不会来不是吗？既然不可避免，为什么不做好准备去迎接它呢？要不，等参加完毕业典礼之后？怎么样。”
　　苏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背后是西边布满落霞余晖的天空，那样绚烂却短暂。
　　“乖。”他的眼神太过委屈，黎阳忍不住凑上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
　　苏维僵直的肩部线条一下就垮下来，他垂了头，半天才闷闷的说，“那至少让我等到帮你搬过来。”
　　“好。”黎阳点点头，伸手摸摸他的脸，“那你一会儿回到酒店就买机票。”
　　“知道了。”苏维转过身去不耐烦似的大步往前走，“买买买，我买还不行吗。”
　　“苏维。”黎阳没跟上去，在他身后微微提高了点声音喊他。
　　苏维停住了脚步，但没转过身。
　　“你得学会离别。”他听见黎阳这样说，“我知道你不想，但你必须学会。”他没回头，但他没来由的，觉得此刻身后的黎阳听起来是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无奈，于是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揪着疼了一下。
　　“你要相信，离别后的每一天，都是离下次再见更近一点。”黎阳说着走到了他的面前，再一次微微仰头，用那双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所以，别怕。”
　　回应黎阳的是一个深而绵长的吻。唇齿相依间，他听见苏维的声音，近的仿佛是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
　　他说，“好。”

　　于萧来N市那天正好赶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飞机眼看着就快到N市上空了，硬生生被逼的迫降在南边的P市，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把雷暴盼走再次起飞。等于萧终于在N市机场落地，她已经在飞机上呆了近八个小时。
　　N市和西海岸本来就有三个小时的时差，再加上这好一顿延误，于萧折腾出接机口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又饿又困，见到黎阳的时候简直是热泪盈眶——虽然一半的眼泪是打哈欠打出来的。
　　黎阳替她推着行李往停车场走，一路走一路都在思考要怎么告诉于萧自己和苏维现在这个状况。之前发生“热搜”事件时虽然于萧也追问过怎么回事，但彼时他心下正在对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情愫进行一场暗无天日的自我埋葬，跟于萧随便打个哈哈就过去了，错过了最好的剖白时机。
　　再往后的事情走向越来越不可思议，他要再说就更不知从何开口。
　　不过再不说，于萧就该亲眼见到了，他总得让自己这个总是一惊一乍大惊小怪的妹妹做点心理准备。
　　于是他还是出声打断了一直在不停念叨“好饿好饿”的于萧：“萧萧，我跟你说个事。”
　　于萧面带疑惑的看着他，心里没来由的有点慌，毕竟她哥上一回这样淡淡的跟她说“萧萧我跟你说个事”之后就被赶出了家门。
　　“其实就上回热搜那个事儿……”黎阳正琢磨着该从何处说起，就看见于萧的表情慢慢从带着困意的疑惑逐渐裂开，最后变成了震惊：“苏维？！”
　　黎阳转身一看，果然这孩子自己在车里待不住，跑出来抽烟。他就那么大喇喇的站在吸烟区的人群里，不仅没带口罩，看他回头还兴奋的朝他们的方向挥挥手。
　　黎阳顿时觉得有点心累，虽然现在是凌晨三点，但因为之前的雷暴滞留了许多航班，整个机场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
　　他顾不上跟于萧解释，快步走过去拽着苏维走到航站楼边缘：“你口罩呢？”
　　苏维一脸无辜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口罩，在黎阳面前晃了晃：“喏，我抽烟呢，怎么带口罩啊。”
　　黎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于萧难以置信的声音就在身侧响起来：“真是苏维？啊？哥？阳哥？这什么情况啊！”
　　黎阳本来预备好娓娓道来的腹稿全被搅乱了，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对，就，之前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一旁的苏维早已听话的灭掉了烟，把口罩扯上鼻梁，只露出一双亮晶晶黑玉一般的眼睛，神采飞扬的，直接朝着于萧伸出了手：“我记得你，之前在中城我们合过影的，你是黎阳的表妹对吧。”隔着口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软绵绵的。
　　于萧可能还沉浸在意外的震惊里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伸出手去跟苏维握了握。然后下一秒苏维的话直接将她石化在原地。
　　“你好！我是你哥哥的男朋友，苏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