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男争一男》任北方

34、我永远爱你

　　会议室内，孟舸一个人拍着桌子和满屋的人叫嚣。可就连平时对他俯首帖耳的J姐，此时也扶着额头一言不发。

　　“换个名字不就行了，他本来也不叫钱康。”孟舸拿着门外汉的的做派教着内行人做事。“反正我就是要捧他。”

　　“现在是网络社会，这根本行不通，不是以前的旧黄历了。”

　　“找我要钱的时候我看也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啊！”

　　“孟总，强捧不是好事，这造星讲究的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不用跟我说这些，开个数吧。”

　　这是头一次，本该对他点头哈腰的傲世总监们，一反常态地反对他；本应该趁机狮子大开口的总监们，全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钱康出道的事情黄了，可孟舸就是不肯承认。

　　J姐叫所有人都出去，单独让卫子良进去和他谈。

　　“孟舸，算了。”卫子良看着一脸急风骤雨的男人，浅浅地摇了摇头。

　　“什么就算了！我没说算了之前，谁也不能说算了！”他拍着桌子。

　　“我自己，也不想做了。”卫子良说道。

　　“为什么？”

　　“本来我也就是喜欢唱歌而已，我从来不觉得我这个人有什么可值得观众喜欢的。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是很好，但是不站在上面，我也不会怎么样。”

　　“可这是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有钱，是让我妹妹过上好日子，有钱的方法也不止这一种。这种从天而降的更像是中彩票，中不了彩票，人还不活了么？想唱歌我去十七号唱也一样，这不是我唯一的出路。”

　　“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了？”孟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一点争取的念头也没有。

　　“我不适合做明星。”

　　“你适合，我说你适合你就适合！没人比你更配做明星！”孟舸对着他吼。

　　卫子良看着他执拗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无奈。他感激孟舸如此看得起他，可是明明自己都不再执着了，他一副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样子，着实……孩子气。

　　此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眼号码，余光又瞟到了孟舸，最终回避着摁掉了电话。

　　孟舸警惕地问道：“谁的电话？”

　　“和你没关系。”卫子良答。

　　孟舸猜到了答案：“周世？”

　　卫子良不会说谎。他没没否认，就等于是承认了。

　　“你和他……”孟舸的脸色变得难看，然后像是想通了一样，质问道：“就因为你出事的时候是他帮的你？”

　　卫子良：“和这个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你忘了你们之间的身份了？”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孟舸愤怒地看着他：“那我呢？我算什么？”

　　“孟舸，我很感激你帮我，其实我不想再继续在傲世待下去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觉得你帮我太多了，人生是我自己的，我没什么能还你的恩情，你就不要再给我了，给的太多，会变成负累。”

　　“我什么时候说用你还了？”

　　“你扪心自问，你帮我，目的到底是什么？”

　　孟舸当然心知肚明，目的是他的人，他的心。

　　卫子良诚实地说道：“我给不了你。”

　　“我们曾经……不也很好吗？”孟舸拉扯着过去的那段回忆不肯松手，那短短的时光，他将不堪的开始和结局都忘了，就只肯记住中间好的那一段。

　　卫子良将现实铺开在他面前：“我们从开始就不好，开始是玩笑，中间是赌气，结局是欺骗，我们从来就没有好过，是你自己在美化那段时光。”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爱我？”他想不出来答案，当年他想不出，现在他仍然想不出。

　　“因为我心里有别人。”

　　“可是是我先追的你，是我先和你谈恋爱，我才是你的初夜，明明这些第一次都是我，你心里先有的人应该是我！”

　　卫子良：“这不是能用先来后到排序的事情。”

　　孟舸恨恨地问道：“就算是知道他做过的一切，也不能改变么？”

　　“不能。”

　　“如果他会变成穷光蛋，吃喝都要靠你养，而我可以一直让你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你会改变主意吗？”

　　“不会。”

　　孟舸看着他，带着求而不得的嗔怨摔门而去：“你会后悔的，到时候你就算是哭着来找我，我也不会再管你了，钱康，我告诉你，我要是再管你我就是大傻逼！”

　　钱康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个短暂工位上，唯一一样自己的物品，地铁站门口十块钱一盆的仙人掌，离开了傲世大楼。

　　小红追出来：“钱哥，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我可以再去……”

　　“不了，聚光灯下站着的人是非多，我老了，已经没有能力处理这些是非了。”

　　“那你要去哪儿？”

　　“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卫子良耸了耸肩膀。就当是浮世中的黄粱一梦了，梦醒了，人就继续赶路，路还很长。

　　周世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多时，见他出来便下车帮他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小红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男人，就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了。让他变成大明星，本来就是自己的执念，而他的执念，一直都是那根儿只会伤害他的电线杆子。

　　“你确定吗？”上车后，周世也问了一遍。

　　“嗯。”

　　“如果有一天，我破产了，你真的不会后悔现在放弃成名的机会吗？”周世语气奇怪地问他。

　　“你要是破产了，那就我养你吧，我是靠手艺吃饭的人，实在不行就去天桥上卖唱呗，你在旁边帮我数钱。”

　　“好。”周世笑着点了点头。“上次我给你的卡，你放好了吧？”

　　卫子良：“那张你的全部家当？”

　　“嗯。”

　　“在你钱包夹层里。”

　　周世有些意外：“什么时候放回来的……”但他也意识到，这是卫子良的行事作风。下周，最晚也要在下周前，给他在瑞士开个账户，把这些钱全转过去。

　　和煦的风吹着，又是一年春，今年的气温好像比往年都暖一些。他们终于成为了一对平凡的小情侣，吃饭，逛街，看电视，在北京喧嚣的街道上不顾人群的目光尽情拥吻，在卧室的床榻上没日没夜地精疲力尽。

　　那些没说清楚的，谁也不再说了。那些说不明白的，谁也不再想了。

　　这段如胶似漆的恩爱日子如此不真切，像是借来的，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收走，甚至要拿更多的筹码去偿还。卫子良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也知道，问了也没有用，不是自己能解决的，不如索性就相信他，静待结局吧。如果结局是好的，就是菩萨显灵了，如果结局不好，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命运玩弄于鼓掌，除了尽情地享受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

　　后来他是从新闻里看到了周世入狱的消息。那时候距离周世突然消失，已经有两周了。

　　新闻铺天盖地，纪家倒台，周家入狱，曾经辉煌的京城政商巨擘似乎是在一夜之间落了马，遭了难。卫子良隐约有预感，从周世第一次因为资金周转问题去瑞士，从他那年新年夜求婚将财产送给自己，从他要扔掉建宏集团，从纪修那场看似风光但却如同“最后的晚餐”一样的婚礼，甚至是孟舸一直挂在嘴边变相的警告，敏感的他早就端详出了苗头。

　　或早或晚，大概率是会出事的。

　　他拨通了纪修的电话：“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我爸倒了，我们都要完蛋了，他是为了保我，认了所有的罪。”纪修诚实回答道，他的声音头一次这样的干哑：“没办法了，我们走投无路了。”

　　“可是这么多年，你们至少应该有些关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想想啊，肯定会有办法的。”

　　“这次……没有了，能试的我全试过了，他牺牲自己，就是他想到的办法。”纪修突然开口道：“他这么做一半是为了保全我，另一半也是为了你。他说，他进去了，就当赎当年欠你爸的罪。他说，那道坎总是要过的，不会因为你装作没了就不存在，他欠你的，这回他还你。”

　　卫子良的拳头狠狠地砸向了桌子。

　　“还有，他给你的钱你要收好，那是他最后能凑出来的三十万，钱不多，连捞他的零头也不够，所以你也不用费心了，那算是他给你最后的保障，你未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纪修转述着周世让他说的话：“至于秋歌，你放心，我就算是拼上我的命，也不会让她受半点苦的。”

　　卫子良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完全忘记了妹妹。也是第一次，他再无暇去思考妹妹的处境了。

　　金色辉煌夜总会门口，VIP区域的保安拦着横冲直撞的卫子良。

　　“我要见孟舸。”他冲着里面使劲吼。

　　“他不会见你的。”客套话说烂了之后，连保安也懒得再装了。里面的孟总发了话，今天这个人要是进去了，明天自己的工作就没了。

　　可他还不死心，吵着上演让周围人嫌弃得翻白眼的闹剧。

　　“那你去问他，到底怎么样他才肯见我！”他对着保安吼道。

　　这里的保安也是人精，看起来就是旧情人找上门，今天得罪了哪一个，明天都有可能没好果子吃，他万般无奈地跑过去通报。不一会儿，人回来了，拿着一瓶澄红的酒：“这瓶酒喝光了就能见。”

　　孟舸知道，他从来都不喝酒。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喝酒。

　　“好。”此时的卫子良像是换了个人，毫不推诿，接起酒瓶就打算灌到自己喉咙里。

　　在门缝观望的孟舸急跑出来，将酒瓶抢了过去，红色的液体撒了他一身，他冲着卫子良吼道：“你他妈不要命了！”

　　卫子良：“我得见你。”

　　孟舸早就知道他的来意，正是因为知道，才更不想见：“为了周世是吧？”

　　“求求你，救救他。”卫子良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手的位置，恰好是当年孟舸为了他划伤的刀疤，他觉得那疤像是带着魔法在烫他的手，可他却怎么也不能松开。

　　孟舸失望地看着他，冷冷地逼问：“我为什么要救他？你给我什么好处？你拿什么跟我换？”

　　卫子良千万句话堵在喉咙没办法说。因为这些话的内容，这些所谓的理由，都是将卑鄙两个字揉碎进去，再捏成歪理。

　　“说啊，我凭什么帮你？”孟舸又问了一遍。

　　他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红口白牙的传教，他要的东西一直都明明白白。可卫子良仍像是个不甘心的商人一样，非要再试探：“那你想要什么？”

　　“你一直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卫子良觉得此时的自己有点像是婊子在立牌坊，都到了这一步，还假装不明白，还要大家都把已经心知肚明的筹码再数一遍才行，好像定数还能生出什么变化一般。他点头：“好，只要你能救他。”

　　“我救他出来，你以后都不能再见他。”

　　“你能救他？”卫子良像是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一样。

　　“现在不能，判了之后就能了。”

　　“什么意思？”

　　“在里面表现得好就能早出来，立个功提前几年出来，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

　　他本来也只是病急乱投医，毕竟孟舸是他认识的人里，最有权势人脉的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救周世。

　　“你呢，你能做到吗？以后不见他了？”

　　卫子良咬牙道：“行，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孟舸：“只要你说话算话，我就会说话算话。”

　　“好。”

　　“本来就是君子协议，所以我们先小人再君子，我可以让你见他最后一面，但是你要和我离开中国，护照压在我这里。”

　　“只要他能出来，他出来的那天，我就和你走。”

　　两个人就这样，三言两句，你来我回，像是商务谈判一样，定了三个人的未来。

　　宣判之后，卫子良终于去看了周世。

　　距离上次两个人见面，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

　　看守所内，周世颓废得完全看不到曾经的影子。隔着玻璃，卫子良看着里面的男人，眼睛含着泪，嘴角强撑着带着笑。

　　“你怎么来了……”周世苍老了许多岁。

　　“我不能来么？”他还是那个嘴巴坏的卫子良。

　　“我现在……”

　　“周世，你做得对，你做得好。”卫子良像是在夸一个小孩子。

　　周世意外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卫子良：“我会等你的，五年，我等你，你记得，等你出来之后，你要还我一辈子。”

　　周世：“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你，我拿自己的五年跟你换你的一辈子。”卫子良重复道。

　　周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他越是看着卫子良，眼泪就越发不可停止地往外流。“你说真的？”

　　卫子良：“你最好在里面好好的，如果你出来的时候还是现在这个鬼样子，我到时候可不会认账的。”

　　“你会等我？”周世仍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半年了，卫子良从来没有露过面，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现在他人在监狱里，不同以往了，想要知道什么事情本就困难，他甚至觉得，可能是卫子良已经有了别的归宿了，纪修是为了不让自己难过而故意瞒着自己。半年了，卫子良如同他心里最后的那湾绿洲，随着时间渐渐被沙漠侵蚀荒废，他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他不再是有权有势的周老板，甚至无法陪在他身边，他们之间有的只是不堪的过去，遥远的现在，和虚渺的未来。

　　他以为，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结局了。

　　“周世，我是你的，无论你人在哪里，我的心永远都是你的。当年你等我找我的债，现在我还你，当年你欠我爸爸的债，现在你也要好好还。你记住，你还欠我一个余生。”

　　周世的眼睛，本是浑浊的瞳孔，混着泪水突然生出了光：“好。”

　　“未来见。”卫子良轻声说。

　　“五年后见。”周世答。

　　“周世，我永远爱你。”他声音虔诚，像是想透过这层玻璃，传到他的耳朵里，再透过他的灵魂，告诉天上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