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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伶王 ...


  •   据洪艳玲说,师祖爷当年除了教人砍头,还想把凌迟手艺传给她父亲,奈何他死活不肯,其余的两个师弟也不肯学。

      老话说吃这饭碗的人注定要断子绝孙,师兄弟们虽然嘴硬说不信,可大清国还没灭就都改了行。那位祖师爷无儿无女,要不是有三个徒弟,养老送终都没人。

      洪艳玲叹道:“别看我家老爷子做了大半辈子江湖郎中,倒是把这器具跟宝贝似的供着,害得我现在丢也不是,用也不是。”

      姐儿两个正说着,就听见门帘子响,一个满脸菜色的汉子从外面进来,进屋就说要找菜刀抹脖子寻了断。

      洪艳玲说:“哟,秃头皮你可别逗了,那刀不快,我给你换一个,省得您活受罪。”

      秃头皮愁眉苦脸说:“那敢情好。”

      洪艳玲笑道:“快说吧,你什么毛病,我这里有客呢,要是小毛病,抗几天也就好了。”

      原来她继承了父亲洪天奎的郎中本事,闲事帮人看病赚点钱帮衬家用。

      秃头皮说脖子后面长个疙瘩,才几天就核桃大小。

      洪艳玲上前摸下,正色道:“你这是恶疮,长在脖子后面第三节颈椎处,因为正对着嘴,所以叫‘对口’,又叫‘砍头疮’,过去刽子手上刑,用刀在这个地方使巧劲儿一推,脑袋瓜儿就下来了,乱砍的话不仅伤刀,犯人也受罪。”

      这种见闻学识必定是家传,否则不至于了解的那么细致,洪艳玲娓娓道来,边上诸人听了,不由都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

      洪艳玲说:“你要是信得过,我现在就能帮你把那玩意去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秃头皮只好把心一横。就见洪艳玲拿来一包手术刀,从里面挑出把小巧的在酒精灯上烧了烧,随即就叫那人趴在一张茶几上。

      动手前,她从装蜜饯的零食罐里摸出颗乌梅请对方含在嘴里,秃头皮却以为她叫他吃蜜饯放松一下,立时就把酸梅肉吞到肚子里去,核还没吐出来,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恶疮已经被豁开了!

      接下来就见洪艳玲把一条绷带搓成条、蘸上药,一截截的朝脖子上的刀口里塞。

      秃头皮哼唧一声都没有,倒也是条汉子,更说明这恶疮已经熟透。

      无非一盏茶功夫,恶疮完全割好,洪艳玲见秃头皮还趴在那里,笑道:“你倒享受上了?还不起来!”

      秃头皮连忙跳起来,想要去摸脖子,洪艳玲忙道:“不要乱去碰它,也不要碰水,明后天我再为你再换药。”

      沈玉琨在边上看她治病,赞叹她伸手仍然麻利。

      洪艳玲笑咪咪道:“你今天来难道只为夸人的吗?”

      沈玉琨这才说新接了个案子,要找人搭把手。

      洪艳玲收拾好手术刀,叹道:“如今不比以前,日本人占了北平这么久,江湖上的兄弟死的死,走的走,何况我也有了娃儿,和大家来往的更少了。”

      沈玉琨不理会她,把案子简单叙述,说:“女人与女人间的情份,一种是惺惺相惜,比如咱们,另一种就是同情,失踪孩子的母亲有位叫杜十良,你是个戏迷,应该听说过?”

      洪艳玲愣了片刻,难以置信似的,显然对杜十良的名字并不陌生。

      她讲这位杜老板和洪家还算有些渊源,原来杜十良的父亲杜大江,就是他父亲洪天奎的同门二师弟。

      当年师兄弟三人改行不做刽子手,杜大江选择铤而走险贩运鸦片,结果连带着两岁的儿子一起殒命家中,只剩下妻女远走避难。

      洪天奎每每谈及与此,都痛心疾首,也曾托人四处打探那对母女的下落。哪知道等到杜十良孤身回北平,已是成名的红角儿,还时常来洪家走动探视老头。

      沈玉琨听得入迷,忽然插口道:“既然是兄弟三人,应该还有一个,这人呢?”洪艳玲摇头道:“很少听提起,或许是早死了,或许是人家发家后,诚心和过去一刀两断。”

      言罢她才笑道:“你这家伙,凡事总爱刨根问底儿。”

      在外忙活整天,沈玉琨回砖塔胡同时已经天黑,站在胡同西口遥望东头,只见一丛火光,那是繁华的西四牌楼。

      白天被人跟踪的经历蓦然兜上心间,她不由四下张望,朝尽头那丛璀璨的灯光看去,只觉着这胡同格外幽长。

      西单是九指头陀白元奎的地盘,也是两个孩子走失的地界。这家伙和洪天奎有宿怨,直接登门询问恐怕行不通,如此一来只能动点歪脑筋。

      人们都知他最爱的就是吸鸦片,城南大烟馆几乎成了他家。于是姐儿两个乔装打扮,当夜就去了大烟馆。

      那地方其实就是个三间大房打通的大畅间,里面摆着二十来张床铺,半夜里满是抽烟声、打呼声、咳嗽声、摔鼻涕声,洪艳玲掀帘子瞅一眼,小声道:“家里要摊上这样的男人,只能当废物养了。”

      大烟馆另有单间,然也不见白元奎踪迹,洪艳玲知道这鸦片馆附近通常都有赌场,果然不费力气就找到那赌场。

      沈玉琨塞给看门人一块钱,两人还没有进正门,就见正房里面电灯通亮,人声吵得一塌糊涂,揭开帘子乍然进来,觉得桌子上满是人手,在那里晃来爬去。

      那白元奎果然正在包间里腾云驾雾,冷不丁被人反拧着双手、脸朝下压在大烟铺上,疼得呲牙咧嘴。

      他张嘴想骂,就听见一个女人吃吃笑道:“九指头陀,听说你要发达了?”

      就听那女人冷笑一声又道:“你的人最近在西单做了笔大买卖,怎么样,你吃人肉,给姑奶奶喝点人汤成不?”

      白元奎一听对方不是寻仇的,立即松口气,说:“这消息也真快,可我也给姑奶奶你撂句实话,这事真不是我的人做的。”

      随即他就觉得后腰那块被尖锐的东西顶住了,这回才真的怕了,忙道:“我只听说对方来头比较大,上面有高官罩着,所以连我们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姑奶奶你要想黑吃黑,恐怕不行。其余的,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洪艳玲与沈玉琨对视一眼,随即离开大烟馆,不能说毫无收获,两人只是纳闷有“高官罩着”什么意思?

      难道真是顾先生的政敌来报仇,可是杜十良的儿子怎么被牵连了进去呢,说不通。

      沈玉琨低头苦思,猛然抬头才发现月亮已经出来,平日里看起来很寻常的那座钟楼,在这荒凉的月地上巍然高挺,反而滋生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意境。

      若非深夜出行,哪里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色?

      这时,那种被人追踪的感觉又来了,果然还是之前那个高瘦驼背,走起路来无声无息,简直跟幽灵似的。

      洪艳玲恶作剧之心顿起,于是佯装不知情,拉着沈玉琨到下一个路口时,迅速转过去隐藏在杂物堆后面,不一会就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那人似乎迟疑片刻,这才探头探脑的跟过来。

      洪艳玲上去就扭住那人胳膊,低声喝道:“什么人?”

      谁知那人立时拆解了她的招式想溜,看样子并不恋战。

      洪艳玲知道轻敌了,这才打起十二分精神,仅过了几招,就看得出那人功夫套路全是大擒拿手,这种招式大开大合,出手凌厉威猛,而她练的是小擒拿手,胜在灵活多变。

      沈玉琨边上咳嗽几声,洪艳玲这才露个破绽放那人跑掉,懊恼道:“功夫不常用,果然不好使了。”

      第二天上午,有电话打到了沈家,乃是梨园名伶杜十良邀请沈女士一聚。

      正好这天晚上是杜十良担当的《挑滑车》,沈玉琨听行家说这出戏里面既有腰、腿功夫展示,还有载歌载舞的身段,更加上挑车摔岔的高难度动作,伶人还需唱昆牌子,绝对是最能考验角儿的大戏。

      她于是就特地定了包厢,要亲眼瞧瞧这位能迷住北平万千太太小姐们的女武生,都有什么本事。

      只是她实在受不了戏园子那种闹腾劲儿,又嫌包厢的茶水零食腌臜,叫人帮忙重新买了好的上来,同行的洪艳玲说:“你样样都好,就是娇气,脏的、旧的地方不要去、粗糙的饭菜不肯吃、衣服料子和裁剪看不上,送给你都不穿,可偏又要做这行。”

      沈玉琨得意道:“所以才找洪大姐你帮忙,苦活累活由你来做。”

      洪艳玲听罢,伸手就要拧她的脸。

      这时,戏园子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大家不再出声。

      舞台上,先是响起胡琴的袅袅之音,继而才合上了月琴和琵琶,当那孤胆英雄唱起整段“黄龙滚”的时候,听者不由也微微摇着头,沈玉琨觉得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悲凉之中,似乎也在为台上的末路英雄感到惋惜。

      忽然间,锣鼓声加重,鼓声连连,就听那英雄道:“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这一幕声韵夺人的戏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台下的观众本来安静许久,这时才算缓过劲来,不由纷纷高声喝彩。

      戏后,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伶王杜十良!

      她身材高挑,留的乃是齐耳短发,眉眼是妩媚英气的那个路数,因为穿着男式长袍,愈发显得倜傥潇洒,倒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沈玉琨最近头发剪得也很短,外套乃是流行的男式双排扣薄呢格子大衣,于是她们还没说话,就互相换了个彼此欣赏的眼神。

      杜十良一面请沈玉琨喝茶,一面介绍身边的男人说:“这是我大师兄荣奎。”

      沈玉琨有些纳闷难道他就是孩子的父亲?可她实在想象不出杜十良这样的女武生,会有男人能配得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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