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计·一》漫禾苏梦

3、第3章

　　韩舟离酒未醒，昨日对着太子吼了之后他就闷闷不乐的。喝了一夜的酒，是想出去走走让自己冷静会儿的。

　　本来出门时看见这门口停了辆马车，加上喝了酒。他心中怒意正盛，想着把这坐在马车内的人揪下来打上一顿，谁知这竟是个美人。

　　他也不知为何。对这人一点火都发不出来，怒意皆散了去。他直接把帘子拉上了，朝王府内走去。

　　“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本王知你车厢内暖，但你这下人亦是人，不如都进来避避吧。”

　　韩舟离朝他说了一句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的话，如今又有多少人把家中的下人当人呢。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男音低沉清冷，却很好听，戴好面纱款步下了车。

　　韩舟离闻言忍不住转头看着他。奇怪，真的好眼熟，声音也很熟悉。

　　再细看一番，还真是有缘，这不正是那日帮他结清账的公子吗？摘了个面纱还真没认出来啊。

　　进屋后，韩舟离招呼人坐下，王府的地龙烧得足，整个屋子都是热的。

　　“齐元，让后厨煮些姜汤来给他们御御寒。”韩舟离自认出这位公子起便一直不自在，他想过很多问别人名字的话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位公子有点紧张。

　　手下意识地握住了椅子的靠手。奇怪了，他在紧张什么啊，不就是问个名字吗。

　　“王爷不必麻烦。”夏忆珏道，声音还是毫无起伏。

　　“公子客气了，那日真是有劳公子了，不曾问是哪家的公子，何名？”韩舟离还是问了出口，与夏忆珏的眼神撞上时更显不自在。

　　“姓夏。家父夏忧崇，夏将军。”

　　“夏将军？你是夏公子？夏青澜公子吗？”韩舟离不可置信地问道，但随即又皱起了眉。

　　那日沈允不是唤他小珏吗，而且夏小将军还没入都呢，这……

　　“夏青澜是我兄长，我乃是夏府庶子，夏忆珏。”夏忆珏脸上泛起了一抹薄红，确实是好看极了，但转瞬即逝。韩舟离没有看到，也不会看到。

　　为何不摘面纱，长得好看也不能戴着面纱来吃东西吧。韩舟离看着他，心里有种不该有的念想，但他一下子就打消了。

　　其一，夏忆珏很可能不喜欢男人。不，他韩舟离也不喜欢。

　　其二，他爹是夏将军。韩舟离自然不想与他家有交集。

　　其三，夏青澜是青年将士中最受老将们青睐的，到时候若是知道弟弟被韩舟离这个纨绔之流拐带走了。那到时候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自己丢的吧。

　　不行不行不行。快清醒些，肯定是酒在作祟。

　　“啊，是是是，夏将军膝下有二子，公子还有个妹妹对吧。”韩舟离回过神来说。

　　“她是我阿姐。”夏忆珏不想再多说。

　　“你这是要去哪啊，大雪天的。”韩舟离继续开始那个没话找话的搭话方式。他现下倒是觉得夏忆珏很好玩。撑着脸在桌上，乐呵呵地问着夏忆珏。

　　夏忆珏实在是不想说话，给他问烦了：“城东宅子，我不喜喧闹，现下搬过去住。”

　　“这么麻烦，我城东也有宅子，没准我们俩以后要做邻里呢。有事你就来找我啊，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

　　这场大雪终于是停了，夏忆珏坐在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看到雪停了立马起身要走，韩舟离给他拿了把伞。

　　素白色的伞上边绣着圈玉兰花：“这伞便送公子了，瞧你挺喜欢玉兰花的。连衣物上也是绣着些许白玉兰，这伞与你倒是挺相称。”

　　夏忆珏看了看自己身上衣物的花纹，又看了看伞，最终只留一句：“那便谢过王爷。”

　　夏忆珏的生母喜欢玉兰，尤其是白玉兰。

　　所以自己即便不喜欢闻太浓的花香，也完全可以接受玉兰花浓郁时的香味。记忆中母亲居住的地方都种满了白色玉兰，开花时香气盛，却也好闻。

　　可他似乎还忘了，他身上也一样带有玉兰香，只是他人似乎都闻不着。

　　玉兰花和桂花糕，是母亲最喜欢的两件事物，也是自己最喜欢的。

　　只是可惜，母亲再也不会看到那满园盛开玉兰时的景象，再也尝不到玄城的桂花糕的滋味。

　　“我想您了。”

　　马车行于雪地中，午间未曾见过日。

　　有些事，并不是他能奢求的，他自己很清楚。

　　十三年前被自己的弟弟推下河，落下了这样的病躯。可他从未恨过他的弟弟。

　　他只想替母亲报仇，至于自己最后落得什么下场，那不重要了。

　　将那些人从高位上拉下来，他们坐在上边，只让人觉着恶心。

　　但他现下不能这么做，夏忧崇有家室。自己的野心太明显了只会让夏家摊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夏青澜现下已经二十四了，与莫员外家小姐说了亲，明年也都该成家了。

　　他对夏忆珏的态度变好了很多，只是嫡子可能天生就看不上庶子，两人见面时也没有太多话说。

　　到了宅子，里边种着几颗红梅，艳红的花都开得很好，被修剪过。应是夏忧崇唤人剪的，他走进宅内，确实挺静的。自己也挺喜欢这种感觉。

　　隔间有个浴池，足够大。

　　他在屋子中走着，下人在屋内烧着地龙，他在屋里穿得单薄。随后，哑奴就端着碗粥进来了。

　　夏忆珏看了一眼他送来的粥，示意他放下，让他出去。

　　哑奴出去了，他坐下，将莲子粥搁在一旁。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正好能看见露出的一枝红梅，雪又开始下了。

　　他款步走向那窗旁，伸出修长纤细的手，手很白，他想接住雪。风寒未愈，加之原本就体寒，掌心冰凉，接住的雪一时间竟未将其融化。

　　他的手又颤着缩了回来，随后闷笑了一声。到最后，他拾起了脸上的最后一丝情绪，走到桌前，皱着眉将那碗莲子粥喝掉了。

　　“等会儿往浴池里加上。”他拿出手中夏琬昭给的草药包，递给了门外一个下人，下人接过了便下去准备。

　　大雪纷飞，不知道阿姐她们现在在做甚，还有韩舟离，他？！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

　　他走到浴池，还好，味道不算难闻，让下人退下后他便宽衣解带。走下池中，合上眸子，喉结滚动着，不难闻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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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太子殿下来了。”齐元道。

　　“他现下在哪？”韩舟离还坐在椅子上。

　　“就在外边。”齐元道。

　　“快请进来啊，愣着作甚。”韩舟离有些欲言又止。

　　“太子他说就在外面，不进来了。”齐元道。

　　“哦。”韩舟离不明白萧喆钰这是唱哪出，但也只好出去迎太子了。

　　“舟离，今日母后召我入宫，说……说与我选了太子妃。是丞相的嫡长女，刘锡媛，婚期也都定下了，就在明年。那个，舟离，这是婚帖，你会来的吧。”

　　说着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拿来一张婚帖递给韩舟离，韩舟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接住了那红色纸张似的东西。

　　“殿下为何以为臣不会去。”

　　“昨日，是我思虑不周。舟离，你应该没记心上吧。”萧喆钰怯生生地说。

　　韩舟离皱眉看他，大匀未来的国君，当年志高骛远的太子殿下。在这个人的身上居然连一点踪迹都寻不到了。

　　“见过太子殿下。”三年前韩舟离见到太子时的第一句话。

　　“你是？”萧喆钰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长得极好，与自己差不多高了。穿着身墨色衣袍，挺清瘦的。

　　韩舟离眼睛也睁大了，这位太子与当年那位殿下竟是怎么像，就连穿着都如那时一般无二。

　　“殿下？其实殿下曾有恩于我，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嗯，虽然我觉得这对于殿下来说是件不足以挂齿的事，但于我而言，那是必须报的救命之恩！”韩舟离对着萧喆钰说，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

　　太子怔怔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愣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就开口道：“嗯，原来是你啊，我记得。”

　　韩舟离激动万分，他怕认错，那时的太子殿下确实与记忆中的温柔相差无几，长得也很好看，就连腰间佩玉亦很眼熟。

　　他记得当时恩人身边的人唤他“殿下”，可这宫中皇子并不少……好像也不算多。他便想着一个一个见过。

　　谁知他第一个见到的人。那个就连发饰都与幼年那时毫无出入的太子，他总觉得不会认错了。

　　直到某一日，萧喆钰醉酒，对着韩舟离柔声道：“我就是喜欢你啊，想要你。哥哥，求你回来吧，回到我的身边，好不好？”

　　韩舟离一脸震惊，太子殿下居然是喜欢男人的？

　　这个想法跟了他两年，他每每见到太子，都想着报恩，直到去年自己被封异姓王的时候，他见到了太子萧喆钰。

　　已经长开的男人确实很好看，可他还是丝毫不知如何应对，他看着萧喆钰，想起来他平日的种种，思绪万千。

　　他尝试接受萧喆钰这一点，尽管如此，萧喆钰还是会日日去逛花楼，找姑娘。

　　后来，他变得越来越懦弱，韩舟离的心一下子就死了。他回了靳南，躲着这个太子，哪知靳南纷乱平息得如此突然，皇上又要他留于宜都。

　　但他却想着小时候立下的誓言，小时候那只软软的，又温暖的手握着他手。将花糕一点点喂给他吃，他觉得这个人便是他以后的所有。

　　“殿下，我一定倾尽一生去报答你。”那时候的韩舟离小声地说了一句。

　　现在他竟觉得可笑，萧喆钰真就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自己的恩也不知该要如何去报了。

　　翌日，他在马厩牵了匹马，他想逃到城东宅邸中，他想清醒会儿。

　　策马上街，而街道旁的小贩已经开始营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