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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萦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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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楚厌清从曲山回来便瞧见了晏凝渊。他只如往常一般。
案旁青影,正摩挲着手。盯着眼前一朵白花。
“长阶尽头被封了术法,硬闯不得。下来时他又恰巧回来了,所以我就先走了。没等你。”似乎是余光里瞧见了楚厌清,便说道。
“是这样……”楚厌清有些不确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桃眸依旧盯着那朵白花看,现下究竟……要如何?
火光隐下的,是青衣面色的苍白无度。也只有瞧仔细了,楚厌清才略微能看出了一点来。
今早见时,他还不曾这般。可现下看去,他的心还是不免浮起了一丝忧心。
“怎么了?”晏凝渊久才注意到那一抹视线。
楚厌清不急收回目光,就只是看着他。淡淡的,但也是平日里有的。
“我想瞧瞧,你白发时的模样。好似太久不曾见了。”心中或许早有惑,可他也并未说出口。晏凝渊轻易不会瞒着什么事。
想来此次,他是不该带着晏凝渊过去的。
青衣闻声一怔,又侧过眸来看着楚厌清。带着一抹笑意,也许这终是难抹去的。
“行,只是不知现下能维持多久。”楚厌清这么问,自然也是有些猜测罢了。他此刻亦只是在话里头掺上了些许实话罢。
“什么?”楚厌清皱了会儿眉,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今日是贪睡了,竟像是那时,只想抱花眠。改日吧,改日再让你瞧。”晏凝渊一双桃眸又看着那朵白花,确有倦意。可是为何而倦,只有他才清楚。
不过也是,现下夜已深了,他或是楚厌清都该歇下的。有什么,都等改日做,等改日说吧。
楚厌清看着他,右边手上有些酥酥麻麻的,却也是不在乎。只见他如以往常一般,伏着小案就睡了。
确实困倦,但这倒让他想起了以往那个晏凝渊。那个……浑身几近散尽了术法的人。
“渊?我抱你到榻上好不好?”他走上前去,晏凝渊却是没动静。似是睡得很沉了。
明明是方才说要睡下的。楚厌清站着等了一会儿,看着他眼尾的那颗淡痣。比起那神殿长阶的尽头,他现下更担忧的是,晏凝渊同帝尊交过手了。
手触上去时,也觉着冰冷不同以往。
最后还是将人挪到了榻上,顺带也捎上了那朵花。也不曾合眼,所想皆是那位姓秋的前辈所说之话。
抽魂,换生?
或许以后所忧心的不会只是这一点,他何尝不想让晏凝渊过上宁静些的日子。可是,他好像一直在往某个套里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初见晏凝渊时。还是那个对他来说,已经与往日不同的秦玄夜。
或许符源只不过是个幌子,秦玄夜真正是想请君入瓮。他也知道,那日楚厌清带着晏凝渊。
一切不过顺水推舟。
当然也只是猜测罢了,可尽管如此,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巧合了。楚厌清看着晏凝渊的脸,不觉又抚了上去。
也许是自己的掌心过于温热,才会觉得此刻的他冰凉无比。
“你若到时候要怪我,就怪吧。习禁术,确实是大忌,无论神魔。”他的声很轻,也微有点颤。
他想过了,自那夜见过那位前辈之后。他就在想,若能保全,自是最好的。若不能……
随之也想起秦玄夜一句话。
术可为人所用,令人习之,只要不做恶事,它又为何会是邪术。初听时确实觉着噎人,可再忆时却只存了几分心酸。
那日里,秦玄夜究竟是怎么将这话淡言说出口的。
是他真的不在乎,还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得之心事?久久成了郁,再谈时,也只好就这般带过了。
他没有久待屋中。走了出去,又隐去身后那屋中的暗光。
抬头望月,竟是月圆时。
枝上绿叶不歇,又有夜光散在上边。倒不失为美矣。
天明时,花草上皆沾着露。楚厌清终于才转身进了去。
想了一夜来,都没想明白什么。唯独只是想到了天明便作罢了。
晏凝渊睡得正酣,也翻过身去。只是榻上落了两瓣花,楚厌清就这么看着,倒有些笑意。回想起,晏凝渊殿中是铺满了玉兰瓣的。
只是从不曾开口问过他,是为何如此。
再往前一次,在水镜中也是不曾见过的。
坐到案旁。屋中淡淡花香,是在晏凝渊身上一直不愿散去的。
“哥……”楚厌清正出神,却闻一声。不禁回身望去,榻上青衣,整个人却已经是蜷起来了。
他怔怔地看着,但也不知方才是否听错了。
“不要…”
“渊?”他起了身,看来是梦魇。晏凝渊……晏凝渊会有什么梦魇呢?
“哥哥!”青衣坐了起来,但似乎还未清醒。
“晏凝渊。”楚厌清走快了几步过去。心焦几分,却也只是坐下轻道:“没事了。”
“不要丢下我,我不是……”他抱住了楚厌清,浑身都在发颤。让楚厌清心一紧。
而那句话,也并非是同楚厌清说的。
“是被魇住了,没事了。渊。”随后又轻轻地拍着晏凝渊的背。哄了许久,他终于也不似方才那般颤了。
过了一会儿,晏凝渊竟是又睡了回去。只不过让楚厌清也觉得倦意上来了。
兴许是昨夜里不曾歇过。这会儿便是陪着晏凝渊好了。
“楚厌清。”方才合上眸,便听见一声唤他。只不过像是稚子之声。
这才缓缓睁开了眸子来。
“渊?”楚厌清看着眼前一个大致五六岁大的孩子,与晏凝渊着实相似。加之那一声“楚厌清”,他便是更能确信了。
“忽地就梦回了这些旧事。”晏凝渊的手上还拿着一根枯枝。地上也有他画着的东西,只不过是胡乱画的。
楚厌清这般看着他,瘦小,不过看着也一样是冷冷的。
“未经你的应允,便将你带了进来,甚是冒昧。”
“你肯让我瞧一瞧你的往事,于我而言,并算不上是你冒昧。当是我冒昧了才对。”楚厌清笑道。回忆虽只是一角。
但也确实聊胜于无。
“这样……行。”晏凝渊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欣然的笑,只是在这个年岁里。这种笑就显得不这么自然了。
“小曜,过来吃饭啦。”楚厌清方要开口,却听身后屋中传来一声。
晏凝渊闻声便拉着楚厌清往那间小木屋里走去。不过楚厌清却发现,自己的身影要更加透些。
“为何……”
晏凝渊似乎明白了他的疑惑,开口道:“他们看不到你。但我所为都不能与这一次的忆相悖,到时你在一旁看着便好。”
进来时,已是斜阳黄昏。而屋中却不燃烛,视线有些暗了。
晏凝渊却是不觉,只是坐到了桌前。桌上有两道菜,但也全是野菜,一点荤腥不曾。
“小曜,哥哥呢?”女人从里边走了出来,脸色瞧起来不大好。手中还端一碗馒头。
“哥…”
“阿娘,我回来了。”门外有一个少年的声传来,却是瞧不清脸。楚厌清的目光很快又挪回晏凝渊身上去了。
这二人,应当都是晏凝渊最亲的人了。为何这哥哥,他却瞧不清样貌了呢。
少年直接穿过了楚厌清,坐到晏凝渊身旁去了。
“哥哥上哪儿去了,一天没在家。”晏凝渊开口问着,不过是一副烂漫的模样。浑不似方才。
应当是不能与此次的记忆相悖,才如此。
若是方才,他还真以为晏凝渊自小就是这般。可现下……原来他以前真的同常人无异。
“曜儿,哥哥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了。南岚宗里挑中了我。”少年轻声说着话,但话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两兄弟在说什么呢。”女人又盛了一碗粥出来,楚厌清大致看了一眼。其实说是粥,倒不如说是一碗水,里边下了几粒米。
“啊娘……”晏凝渊刚要开口说什么,便让一旁的少捂住了嘴。
“没什么,阿娘做的菜很好吃。”少年笑着道。
“那就多吃些,长身子的时候。也不知你们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快要入冬了。”女人看着桌上的菜,叹声道。这两年来,战事吃紧。
说来也着实委屈了这俩孩子。
“对了,阿娘给你们兄弟二人做了几件冬衣,天快凉下来了,昱儿就不要乱跑了。”
“嗯。”少年的声不免是沉了不少。
只埋着头吃东西。而一旁的晏凝渊也正用视线悄量着楚厌清。
却看白衣盯着自己的哥哥看。不过楚厌清应当瞧不见他的模样,因为就连他自己都瞧不清旁人是何样貌。
吃饱后,少年又拎起了晏凝渊来。拦住了要收拾碗筷的母亲。
“阿娘,我跟曜儿收拾就好了。您先歇着吧。”说罢兄弟二人就动起了手。女人看着,眼尾不觉有些红。
“哥哥为何不同阿娘说。”入夜时,晏凝渊跟那少年坐在檐下,天间星点不变,是依旧好看的。
“等晚些时日吧。”
少年看着天间星点,似有心事却不知如何同人诉起。
“时辰也不早了,你先进去歇着吧。”他摸了摸晏凝渊的额,但话里仍存无限温柔。
晏凝渊也只是点点头,便乖巧地进了屋里去。
楚厌清跟在他身旁,里边还不时传来女人轻咳声。晏凝渊伸过手来,拉着楚厌清那只温热的大手。
“他是我的哥哥,待我是极好的。”晏凝渊用着稚气的话语。可是梦终究是梦,易碎才是真的。
楚厌清看着他的手,可仍然没有感到一丝温度。
而晏凝渊推开那扇门时,眼前是一番景象。看着比方才所见的更要破旧许多。
与之一看,也不像是同一间屋子。
“这是……”楚厌清轻声说道。
晏凝渊松了手,但楚厌清还是瞧出了变化来。那便是晏凝渊身上的穿着与模样一同生了变。
如今瞧着,确比方才所见要年长了一两岁。只是个子高了些,但更加瘦弱了。
“小曜,怎么站在那儿呢?”女人艰难地睁开了眼,躺在一堆干草上。比方才见的还要瘦,面色也更加难看。
楚厌清看着她,心中总有些不舒服。而晏凝渊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们现下四处走,也不知昱儿能不能寻来了。”她的唇干到起了皲裂的痕迹。安临国旱了一年,又正好逢世乱。
丈夫的死讯也在前两月里传到了她的耳中,她的病便是愈发的重了。如今正是寒冬,又食不果腹,常常隔几日才有东西填肚。
水亦难寻。
不过她该庆幸,前两年将大儿子送到了个好去处。
“小曜,你过来让阿娘好好看一眼。隔这么远,阿娘实在瞧不清了。”
晏凝渊闻声走了过去,此时他的眼眶是红的。与记忆中一般,只是如今再见,他也已经分不清究竟是那时候的自己酸了眼眶,还是现下的自己。
他也在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自己是本该无情的人。
“小曜,这块玉你拿着。阿娘实在没什么能留给你,你去找你哥哥。”她的手颤得厉害,手中握着一块玉。
这是几日前就给了他的,只是他忘了贴身藏着。便又是被她给捡了回来。
当然,她不会知晓明日的事。也不知自己的孩子还能捱多久。
不过做母亲的,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地活下去。十年,五十年,甚至是百年。
毕竟她的孩子,还这么小。
“你要答应阿娘,好好活下去。”她将那枚玉塞到了晏凝渊的手中,用尽一身的气力捉着她的孩子,可仍旧捉不稳。
最后还是合上了眼。
“阿娘……”孩子的眼泪一时止不住地落了下来。也不管那块玉了,只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
晏凝渊终于从这记忆中出了来。又站到了楚厌清的身边,面色仍是苍白。
不过眼尾带着红。
没急着出去,而是盯着这回忆中的二人。小儿哭的声愈发大,而楚厌清身旁的晏凝渊竟是愈发淡漠了。
冷冷地看着眼前。因为他并不能改变记忆中的某一段。
楚厌清在一旁,目光尽数落在青衣身上,也不做声。
直至那个小晏凝渊站起身来,他才量了过去。外边风雪很大,雪地上只有小小的一只影子在荡。
不过他更像是要找什么一样。
“他在找能充饥的东西,想带回去……给母亲。”晏凝渊在他身侧,沉着声道。
他大致走得久了,这儿又是众多难民。平日里自己要吃饱都难,又怎会平白地将食物分给他人。
楚厌清的目光紧紧跟着那个小晏凝渊,周围也有几间破屋子。他就看着那个孩子一步步足印深陷,去每个人那里求。
最后只剩两手空空。
往回走时,楚厌清下意识地想要将人抱住。而蹲身要碰到时却就这般被他穿了过去。
“这只是我的回忆。”晏凝渊看着楚厌清,语气不免轻缓了许多。
可楚厌清只是怔在那儿许久,他确实不忍。无论那个孩子是不是晏凝渊。
“我从未见过这般。”
“只能说我生逢乱世,许多事其实不得已。想活下去,也是万分艰难。”转眼间,就瞧见那一小只坐在草屋前,身上被冻得通红。
但他好似没打算再动一下。
“我那时在这儿坐了两日还是三日,没感觉到冷,也没觉得饿。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场大雪,是连着足足下了几日的,寒风也吹了两三夜。”
晏凝渊的语气未免过于平淡了。
“你自小不爱穿鞋。”楚厌清看着他那双一样被冻得通红的脚,问得却是认真。
“因为,我自小就没瞧过一双好鞋。也成日是打赤脚走,所以,久了便如此。习惯吧。”晏凝渊笑道,面上更多是无奈。
白衣看着那个衣着破旧的小孩,而晏凝渊却在看着他。待目光收回来时,却又正好跟晏凝渊对上了。
“愿意跟我走吗?”还未久视,却闻一声熟悉。楚厌清又侧眸往那儿看去。
只见那人手里拿了一块肉饼,是那时最难见到的东西。那个孩子闻声抬起头来,眼神有藏不住的激动。
但也依旧清澈,来人只是笑了笑,也不说别的话。
“青月尊者?”楚厌清光看一眼那花衣便知来人是谁了。
“嗯。”晏凝渊点了点头,不过,他仍没将目光从楚厌清身上移开半寸。
他不知道,楚厌清这回的怜意究竟算什么。是因为神皆能悯众生?可终究,无能为力罢了。
那个孩子伸出双手去接那一块肉饼,后又急忙跑到屋内。跑到女人那儿,想要将这一整块都给阿娘吃。
“阿娘……有吃的,我找到了吃的了。阿娘……”他的眼睛依旧是红肿的,可再怎么吵闹,她就是不肯再睁眼看自己了。
“阿娘,醒醒好不好。我给您带吃的来了,是肉饼。”
小儿的声愈发大,眼泪又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看了。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晏凝渊一句话便将这层境给掐散了,四周是漆黑的一片。他们的脚下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阵。
“你方才梦中呓语,唤的是哥哥……”楚厌清好久才缓过来。想起方才为何会忽然近晏凝渊的身。
“哥哥不要丢下我?”晏凝渊面上仍带笑意,只不过要僵上了两分。不仔细的话瞧不出来。
“嗯。”
“我哥死了。太久了,我都忘记他是何模样的了。”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至于有多久,他也不知道。
再或者,是他不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