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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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起了那个梦。
美知子一如既往地出现在梦中。一如既往地对我微笑。
‘小里。’
在封闭又压抑的老旧卧室里，美知子站在紧闭的窗边，苍白的肤色融入褶裥重重的猩红窗帘里，像一捧掉进火焰里的雪。
美知子好像快要消失掉了。
被这种没来由的恐惧占据了内心，我根本没心思理会她一开一合的嘴唇在说些什么，急切地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美知子的手。
从掌心传来了对方温热的体温。我松了口气。
还好，美知子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里。’
美知子对这一切似乎无知无觉，又念了一次我的名字。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她加重了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眉宇之间出现了一道皱纹，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美知子在生气。因为我没有认真倾听的原因。
我的情绪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对、对不起！美知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刚才离你太远了，我害怕……”
慌乱之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美知子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
“小里。”
她板着脸，像一个坏掉的复读机一般，重复起了先前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察觉到有点不对劲的我下意识顺着她的提问回答：“我在听。我一直都在听……只要是你说的话，我哪有不听的……”
说着说着，我竟然平白无故地升起一丝委屈。
明明我事事都听美知子的话，只要她开心，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明明都听话到这个地步了，美知子却还是抛下我独自一人走掉了，真是好过分……
——等等。
美知子什么时候抛弃过我？
我心慌得不行，大脑像断片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对话却还在不断延续。
“是吗。”
被我握住手的美知子歪了歪头，不再发言。这种与以往相比有些奇怪的举动，令我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在小心翼翼地把美知子耳旁的碎发别到她脑后，我试探着开口道：“美知子，你——”
“小里，你知道「微笑」是什么意思吗？”
一脸苍白的美知子打断了我的话。反手拉住了我的手，用脸颊贴着我的手掌，引诱下一句话似地凝视我的眼睛。
……微笑？
那是什么？
是某种我不知道的代号…吗？
“我、我不是很清楚…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这一席痴呆的话费劲地从我的口中滚了出来。在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后，能做的也只有竭尽全力地道歉了。
手掌心捧着的美知子说话的声音干涩又冷酷，和平时的腔调完全不一样：
“回答错误。”
她仍木头人似的站着，脸色白到几近透明，犹如过去我们一起去过的海洋馆里飘浮的水母。深海一样的眼光一刻也不离开我的面孔。
我努力堆起笑容，美知子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像在打量陌生人一般看着我。
这是当然的了。
因为此刻我脸上浮现的是假作欢快的蠢笑。美知子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因为我本身就是个笨蛋。这种事她也一定早就知道了。
“对不起啊美知子，都怪我太笨了……”
即便如此，我也决心要认认真真地向对方解释。
“我……只要能看到美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手掌心里传来的温度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我磕磕巴巴地向月亮倾诉：“其实…我有想过的。如果将来哪一天，你不要我了的话，我、我也可以……”
这都是骗人的。
后面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说的出口啊。
光是想到美知子抛弃我的场景，我就已经痛苦到不行了，心脏仿佛都成了千疮百孔的空巢。
要是被美知子抛弃的话，我根本活不下去的。
我竭力忍住啜泣，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拭去淌下的几滴泪水，尽量维持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美知子…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会想起你。想不起生气伤心的事，想起的都是开心的回忆。”
掌心里的美知子静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裸露在外的皮肤慢慢向死人的惨白过渡，又逐渐如同幽灵一样变得透明起来。
目睹这一切的我下意识收拢了捧着美知子脸颊的手，入手的却是早有预料的虚无。
我什么也没捞到。
“……可是我找不到你。”
我喃喃自语。
“美知子，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啊……”
美知子在我的怔望中彻底化作了透明的月亮。
她不见了。像夏天的一阵凉风，一下子从梦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醒了。
如约而至的白昼像柄重锤击碎了我的妄想。
窗外没有月亮。
我也没有美知子。
美知子……我从好多人口中听过你的名字，可你就是不来找我。是因为我太笨了吗？
你嫌弃我吗。
你讨厌我吗？
要怎么做，你才愿意来见我呢……
满脑子都是美知子的我，理所当然地在早起切菜时切到了手——或者说，是即将要切到手的时候，被人给拦下来了。
“…真是不仔细。”
来人一边这么说，一边轻巧地捏住了悬在空中的刀刃。雪白的肌肤在灯光的照耀下泛起青瓷般的冷光。
“……光熙？”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素净的手宛如展开翅膀的豆粉蝶，停驻在了我的手背。
光熙握住了我拿刀的手。
我搞不明白她打算做什么。
浑浑噩噩的大脑依旧处在转不动的阶段，哪怕竭力催促，这台生锈的机器也只能吱吱呀呀地吐出与‘美知子’有关的零碎词语。
……说起来，我也牵过美知子很多次手。但她好像从来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握住过我的手。
如果是美知子的话，她应该会在我切到手后再递给我一个创口贴吧。只要在这个时候趁机撒娇，她就会无奈地叹口气，温柔又仔细地替我包扎好伤口。
美知子，我好想你啊……
“……你应该没有切到手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光熙已经有所行动。另一只素白的手握住了我那只险些被切到的左手，拿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
“欸？是、是吧……”
我磕磕巴巴地回答，木愣愣地由着对方摆弄我的手。仿佛被指尖上流连的陌生热源所麻痹，被缠绕着的手指就是无法挣脱。
我试图理清现在的状况。
不能再想美知子了……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夜见，你不知道吗。”
最初的豆粉蝶离开了我的手背，转而犹如藤蔓一般覆在我的脸上。
光熙看着我。黑色的眼珠像冬天的长夜，里面藏着会说话的星星。
“你哭了。”
她的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动作也是一如既往的熟练，手指轻柔地在我眼角划过。
脸上的温热触感让我一下子回过了神。
光熙又在替我擦眼泪。
从相遇至今，她已经帮我擦了很多次眼泪了。
这样的现实实在令人有些难为情。我掌心发热，脸上火辣辣的，感到很不好意思。
“抱歉，我——”
‘叮咚——’
骤然响起的门铃打断了我的话。
这或许是意料之外的走运。因为我根本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但光熙显然并不这样认为。
她嘴巴紧抿，脸上的神色冷得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雪——换作是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我肯定分辨不出来。但现在，我却仅凭直觉就能从对方面无表情的平静中察觉到一点情绪的蛛丝马迹。
要是我能早点学会这种察言观色的本事，美知子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
‘叮咚——’
第二回的门铃声如约而至。
光熙终于有了行动。藤蔓一样的手不情不愿似的从我脸上挪开，踩着平缓又压抑的步伐往玄关走去。
‘吱呀——’
大门打开的声音。
“你不会还在睡觉吧？我昨天可没找你喝酒——哎哟，干嘛又突然动手了？我没有招惹你吧？”
男人单纯到无知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这对他来说应该算得上是飞来横祸。
“岸边，你听过‘自寻死路’这个词吗？”
“一大早为什么说起这个？等等、说归说别动手啊……”
看在来人无意中帮了我一把的情况下，也许我应当做点什么。
玄关那头还在不断传来砰砰噼啪的未知声响。再不采取行动的话，以后想要见到岸边大概只能去医院了。
——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一路上乌云密布的天空已经昭示了这一点。而在来到搭档的家门口按响门铃、被莫名其妙不高兴的搭档莫名其妙给揍了一顿时，这种不幸感达到了顶峰。
这个时候，岸边也只能一边叹着气，一边凭借条件反射躲过袭来的攻击了。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美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玄关，以主人家身份问道。
终于能松口气了。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岸边却依然不敢有丝毫松懈。自己的搭档并不是读得懂空气的正常人，如果不打起精神来，很有可能会被眼前这个缺少常识的人给揍进医院。
“你有什么事吗。”
“哪有话都没问完就先动手的啊？”
在又一次侧身躲过挥来的拳头后，岸边一脸‘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镇定地开口道：
“我是来找夜见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进屋慢慢说吧。”
在搭档凝视尸体一般的冷漠表情中，岸边若无其事地来到了客厅。
“找我有什么事呢？”
跟在后面的夜见困惑地开口询问。
一口气坐在沙发上的岸边将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你知道吗，我最近听到了一个奇妙的流言，好像是从你们学校传出来的。”
“是什么？”
哪怕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夜见的疑惑也已经从声音中透了出来。
“先声明，不是我说的。”
有一朵铅灰色的乌云不知从哪儿飘了过来。岸边略一停顿，沉稳道：“我要当夜见千里的狗。”
“……什么？”
比起夜见似乎以为是听错了的自我怀疑，还是搭档的发言更能直击心灵。
“岸边，你老年痴呆了吗？”
这种攻击性的言论从她口中说出毫不让人感到意外。不如说，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才是令岸边疑惑的点。
“都说了不是我说的了……那句流言就是，‘我要当夜见千里的狗’。这么说能明白了吗？”
“……”
美少女沉默不语。一旁的搭档目光尖锐地盯着他，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夜见，公安是让你去学校找线索的，不是让你去领养宠物的，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
没人能读懂他的幽默。美少女还是不说话，搭档看他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个将死之人。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岸边接着开口说道：“这其实很好理解……夜见，你在以前的学校是怎么样的呢？”
“…欸？”
夜见呆呆地看向他：“以前的学校…怎么样？”
美少女的一举一动很容易看懂。她常常在突然之间就显得茫然困惑——就像现在这样。可爱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面具般的神情，呆板且冰冷，依旧美丽非凡，但没有一丝生气。
“我以前……一直跟美知子在一起……”
她缓慢地说着，梦游一般双眼发直，沉浸在纷杂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除了美知子以外呢？我是说，你们学校的其他人，他们对你个人的看法是怎么样的？”岸边尽量以容易解读的话语进行询问。
“那都不重要。”
夜见的视线停留在空气中的某处。声线平缓，却一改先前的停顿，毫不犹豫地说：“除了美知子，其他人都不重要。”
“……”
岸边欲言又止。
他一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一边将目光转向搭档，却见对方只是静静地坐着，宛如一尊玉石雕像，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寻找外援失败。这件事只有自己能做。
意识到这一点的岸边开始后悔起今早出门太急，没能把昨天剩的那点清酒一口干完，也好过现在被逼着用尚且清晰的大脑思考问题。
一般人哪里知道非正常人在想什么。
不过，如果是夜见的话，熟悉她的人应该能大致拼凑出她的逻辑方式……吧？
这感觉就像是站在一扇上了锁的门外，透过钥匙孔朝里面窥视。岸边单手摆弄着随处可见的塑料打火机，在点燃与不点燃之间纠结着，嘴巴却先一步开了口：
“那就说美知子。学校里的其他人，在对面对你和美知子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吗？”
话音刚落，夜见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骤然从梦游的状态回归了现实。眉头皱起，雪白的脸上涌现出红晕，声音里有些怒气：
“事到如今还来问这种话……对待我和美知子有什么不同，不是在见面第一天的时候就知道了吗？
“如果那群混蛋能像对我一样对待美知子，我又怎么会——”
“也就是说，你对于此前调查报告上关于你…还有美知子的描述完全认同咯？”
夜见原先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双手已经难以忍耐地死死攥紧，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究竟想说什么？”
看起来夜见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这太奇怪了。
岸边忍不住重新打量起了面前的美少女。
从白缎子似的美丽的膝头，到白皙到静脉都看得见的皮肤，再到那张线条流丽的漂亮脸蛋。以及，那双此刻正瞪着自己的眼睛。
她大概是快要哭了。透明的眼泪被雨帘似的睫毛接住，像淋湿的幼犬般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自己。
夜见的确是位世间罕有的美少女。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和她走在一起，擦肩而过的人都会回头。
因为是看了一遍就永远不会忘记的长相，会引起各式各样的注意都不足为奇。
所以之前夜见的反应很奇怪。
在人类社会待了这么久，哪怕是个不通人情的恶魔，或多或少也会受到周边环境的影响，对自己所处的状况有一定了解。
换句话说，夜见应该知道自己外表的杀伤力有多高。
可她看起来却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学校会如此受欢迎。
哪怕对某人愿意成为自己的狗这种事感到震惊，她还是一点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离谱言论。
‘因为可爱所以受欢迎’这种可以推出的因果逻辑，在夜见这里行不通。
就好像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外表长什么样。
这么一想，可疑的情形一下子变多了起来。
从收集到的情报来看，夜见在以前的学校里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学生。并不是说普通不好，只是搭配上夜见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普通’这个词安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诡异。
可事实又确实如此。
无论是教师的私下评语，还是同学们的日常交流，乃至家长间的话时闲聊，夜见永远以一个近乎路人甲的角色出场，是班级里普通到近乎边缘的一员。
这很奇怪。
奇怪到一想到这件事后背就直冒冷汗。
明明没有点燃香烟，胸口却不禁如烟熏一般窒闷。岸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目光回归靠窗边的夜见时，却见光熙像哄小孩子一样半抱着对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岸边陷入沉默。
在说与不说之间来回摇摆。最终，他‘咔嚓’一下点燃了手上那根捏了好久的香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大团烟雾。
有时候学习一下光熙的人生态度，当个无知的笨蛋或许会快乐很多。
“出去。我家禁止吸烟。”
“……你这话根本就是在鬼扯吧？”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