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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急,在线等 ...

  •   寒烟裹着雨雾黏在枝头,夏枯草红褐色的残瓣已全部零落成泥。陈姝叠起手掌搭在方世杰额头,那缕若有似无的温热已经褪了大半,像是被潮水啃噬过的礁石。她将被海风掀起的衣摆重新掖进他颈窝,动作轻柔得像在收拢残破的蝶翼。

      残破的布条覆在他肋间伤口时,雨水正从棕榈叶撕扯成的布帘往下淌。裹在工字背心下泛着盐白的皮肤起了一层寒栗,比海浪温柔的是扑面而来的夜雾,却总在转身时不依不饶攀上脊梁。火堆哔剥作响,她给苍白面庞喂了最后一滴水。
      “我出去一趟,你安心睡觉。”

      弯月裂在云絮里,温存不过三寸的微光映出层叠树影,青苔咬住趾缝,藤蔓刎过脚踝。满地月光碎成银鳞,每一步都陷在吐着气泡的泥沼里。腐叶酒酿的气味在夜色中晕开,树冠筛落的碎光却怎么也捉不住。岛上万物都在匍匐,正将渺小的呼吸酿作朝露。

      那些腐草堆积的淤泥像是活物,往往在她以为踏上实地时骤然咧开黑口。她很快就学乖了,前脚要轻轻点着腥湿的苔衣试探,如同昏鸦叼着腐肉那样谨慎。每一步都能听见泥浆挤占军靴的细响,叫唤得人心发颤。

      夏枯草、野三七、刺儿菜。
      她迫切地伏身地面,需要采到足量的来煎水换药。从前贫民区的孩子们都识得它止血的本事,那时候流血的伤口总比药品多,时日久了都练就了一身辨草的本事。

      Alpha的身体机能最强,高烧不退绝不是普通受凉,只可能是感染。
      能不能快点,再快点!
      万一有野兽,万一有变异种…。

      草茎划破的指缝悬着血珠子,一滴叠一滴坠在腐殖土里。陈姝心神不宁的耷拉着眼皮,两脚在砾石滩间歪斜踩漏,未结痂的指尖仍在芒草间蚱蜢般乱点。淤腐的雾气从地底升起,贴着白骨在腐草里消融的声响,无数冰凉溽湿的小舌沿着皮肉攀舔上来。湿润腔道里沉浮的泥浆正吞吐着气穴,她抬脚的瞬间便认准要吞哪块血肉,军靴刚被吞吃半寸,整个沼泽都发出震颤的叹息,浊水裹着蛭虫卵翻涌成喇叭口。

      脚下忽地失了着力点,腥腐的泥浆顺着腿肚子往上漫。人肉生生挨着烂叶腐败的冷,像雪水化进冬衣般洇透每道肌理。可怕的是这疼痛并不会惊雷炸响,只是用千百条水蛭吸吮般的麻,悄无声息地就会将人的活气抽干。

      陈姝眼疾手快地抓住悬在头顶的烟霭色藤条,枯脆的纤维却在挣动的刹那断作齑粉,反震力道将她更深地摁进沼泽的肚肠深处。沼泽的密度是人躯两倍,原本只会吞到腰际,这分挣动却捣碎了泥与骨间微妙的制衡。浑浊浆液开始倒灌向耳蜗,陈姝猛地想起将筋骨绷成漂木。她绷着一口气将四肢僵直张开,努力忽视处境岌岌可危,把每寸骨骼都松成芦苇的腔管,化作与泥潭共同呼吸的浮萍。

      毒日头碾着晨雾爬上中天,蝉蜕似的躯壳以草籽发芽的速度从混沌中点点剥离。腐叶与蛆虫争先恐后揉进发丝眼瞳,时间成了半凝固的蜂蜡,裹着筋骨缓缓熔解。此时才知道,既要向大自然荒野求生,就要与土地融为一体,在坠落的尽头学鱼类的腮,吞咽苦涩的氧。

      等膝盖能从泥淖里挣出些许微隙,她理科改了姿势,如爬虫般贴着沼面缓缓蠕动。湿润的腐殖质不断翻涌起水泡,仿佛地底有千万只溺毙的手攥住她脚踝往下曳,硬要教人皮囊里也浸透了水腥气。

      暮色将倾时,陈姝方从烂泥潭里挣出身来。军靴差点叫沼泽吞了去,腐草碎叶贴满臂弯,每一步都像踏在土地公锈迹斑斑的牙床上。她前脚拖着泥沼攀附的身躯,跌跌撞撞撞开藤萝掩映的庇护所。方世杰撑着滚烫的额头等了太久,耐不住心焦打开飘进了夜色里。腐苔吸饱了白昼的太阳,这会儿正鳔胶似的咬着人脚板,他褪在青苔间的脚印忽深忽浅,最后化作草丛里一捧虚软的白絮。

      “阿杰!阿杰——!”
      “老大…”暗哑的呼唤荡开蒿草,惊散了薄露。方世杰颤巍巍吐着气音,蒲公英绒似的指尖还未探出蒿草,就被泥浆裹挟的人影罩住视线。暗林里的呼吸凝固了,他分明瞧见周身淌水的人形轮廓正逼近,惊得慌忙向蒿草深处退去。
      “我草你跑什么!”污泥淋漓的手将他捞回来,彼此的体温在草叶间蒸出薄烟。
      方世杰睫毛上悬着未落的露珠,等看清眼前竟是披挂泥甲的老大,颤抖的双臂忽如莲茎捆住这具泥塑的神佛。“哇…,老大…,呜呜,你怎么搞成这个样了!我以为你是水猴子!”

      “…”陈姝指节微蜷,沾着腐叶气的手掌突然覆上方世杰烧红的脸颊,顺带抹了把指缝里半干的泥。“好了,我们回去。”
      她扛麻袋似的把这个烧得软塌塌的Alpha甩上肩头,腐草深处蒸起几点蓝幽幽的磷火,却是这晦暗天地间最温驯的光。

      终于,在流浪的第二个月,陈姝开始能说笑了。她拈起半枚渍着淤泥的刺梨,“喏,水猴子给你的献礼。”
      “嘿。”方世杰咯吱咬着酸涩的果肉,火光在眼角蓄成跳跃的湖,“那我是水猴子大王喽?”
      陈姝也笑,“是啊,大王,你快点好起来,带小弟们走出去呀!”

      星火明灭中草药香咕嘟着漫开,陈姝轻轻哼着走调的歌谣,看蜷在草堆里的病患随声调起伏,睫毛在潮红面颊投下细颤的影。月华正将庇护所外草藤浸成柔软的绸布,汩汩流过他们相依的影子。
      “我给你唱歌听吧。之前在莉莉家,我听莉莉妈妈唱的。”
      “噢!”方世杰睁大了眼,“那个《依兰爱情故事》!”
      “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听见你们哼哼了,就听歌识曲了一下。”
      “…”陈姝又想挖地洞了。

      方世杰瞥见陈姝指尖搔着后脑勺的窘迫样,跟蹭了满身蜜桃绒似的,忙将笑咬在齿关,“哎呀老大,你别害臊,我跟你一起唱,一起!”
      粼粼霜色随着调子流转,托着两人错落的歌声。散在风里的曲儿忽高忽低,倒像月下飘零的花瓣,总在半空打两个旋,又被柔风护着落进溪涧里。
      “月亮它照墙根啊,我为你唱小曲儿啊,看你睡啦,我心里美滋味啊…。”

      陈姝腮边汪着笑影,拨弄腕间沉寂的光脑,须臾又支起掌根来,虚虚拢着光脑里映出的蓝光。

      千万重珊瑚虫般的思念,打着漩儿啃啮她心脏的礁石。那些沉进夜色里的絮语,正是因为发不出才敢说。要是真捎得到他耳中,她就要谎称瞰着星潮入睡,嗅着苍兰看晨光涨潮,偷了段海天云雨的假期了。

      “说起来,老大,你是不是背着我们谈恋爱了?”方世杰原本病恹恹的眼骤然亮起来,石膏色的唇擦出火星子,俨然已见着传给银铄罗斯的密信痒得指尖发烫。

      陈姝的指节滞在他稀薄的腮肉间——这傻金毛还在发烧呢。冷汗泡皱的薄皮下,糯米滋般的触感蒸发了,徒留一蓬礁石似的瘦骨。“你这是不难受了?”
      “那,难受还是难受的,但是老大你说完,我可能就不难受了。”人吃五谷杂粮,还吃八卦。他老早就觉出了那么点不对劲,但又抓不到确切的证据。
      “我喜欢林雨泠。”
      “这很正常。”方世杰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咱们学校的Alpha里十个有八九个都喜欢林雨泠。”
      陈姝轻飘飘掐了片月光嚼,“看来讨厌我的人又要增多了。”

      “?”少年颅内的铜锈忽喇喇往下掉。
      等等——“你不会是,和,林雨泠,谈恋爱了吧?” 远处的浪潮荡碎了他的呼吸,待觉察时已飘出断断续续的字词。陈姝就在他呆滞住的目光下,坦诚地点了点头。
      “…”
      天奶奶,我的老大突然成为了全校Alpha公敌,怎么办,急,在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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