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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弹弹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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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早了,回宿舍吗?”
校园浸没在湿漉漉的夜色里,只有那些铁杆子仍睁着昏黄的瞳孔。
林雨泠手指在纸鹤两端轻轻一抬一放,机械式的动作里竟生出奇异的生命力,纤薄的糖纸翅膀反复开合仿佛在空气中尝到了自由。
他长睫垂落又掀起,原本呼之欲出的东西被碾碎成三四片月光,抛出来的只剩砂砾质感的陈述句,“宿舍今天没人。”
满心期待的放假,却在当天晚上就落寞的回校,凌晨依然留在全息教室里,所以林雨泠真正想的是什么?陈姝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是‘他们都回家’。
他无法像她那样,能摊开整颗心在阳光底下晾晒,他总是要在话尾添上三道转折。每个字都是晃动的尾巴尖儿,试探性地在椅子边甩了半圈,既怕砸碎玻璃杯,又等对方弯腰挠一挠他的下巴颏。
“正好。”陈姝脊椎骨贴着他的全息舱滑下去,“我肝还好痛,动起来好难受,辛苦学长再陪陪我吧。”
林雨泠手指一顿。
陈姝像什么?他忍不住地想,她是暴雨天揣在背包夹层的折伞。从来只有街角路灯下能看清水汽里漂浮的千万粒灰尘,她却总可以能找到那颗淋湿的心。细腻到玻璃窗哈出的白雾还没凝成冰花,她的掌心已经压在发烫的茶杯底端,靠垫正正好接住僵硬的脊椎。
锅里煮的热红酒,好像在咕嘟咕嘟冒泡了。
“真的还痛吗?”他甚至坐了起来。
陈姝扬手重重一击掌,晶体在半空中轻盈一旋,再落下时,双唇早已精准衔住坠落的水果糖。“让我赖一会儿就不痛了。”
见她生龙活虎林雨泠放下心来,又躺了回去。只是嘴里还一个劲叮嘱,“虽说全息舱的感官全是神经刺激,学校配有底线设置,到临界值就会被强制退出,但搞不好也是有危险的。你来得晚,不知道,刚上这门课时,同级的有好几个心率过速,导致低血压休克和意识障碍。”
“好,我记着了。”陈姝乖乖应声。
她手上动作不停,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却更柔软。等林雨泠重新睁开眼皮时,全息舱边缘早已站满成排纸鹤,还有些经过改造的长腿版挤在未尾,如同基因突变的皇家卫兵。
“怎么样?”陈姝得意地展示。
林雨泠哑然失笑,看向对面的大狗子,“你是小朋友吗?”
“是啊。”陈姝屈起手指,理不直气也壮,雄赳赳气昂昂的对着一只千纸鹤“啪!”地一声弹去,千纸鹤就像炮弹一样,一头扎进了林雨泠怀里。
“你中弹了。”
林雨泠眉宇轻挑,二话不说,“啪!”。
千纸鹤直直奔着陈姝脑门飞去。
“呃啊!”陈姝抱头,装模作样的喊痛。
“幼稚。”他嘴角微微翘起,嘴上这么说,却又是飞起一指。
“谁中弹了?”
林雨泠的射击课成绩一直很好,一道雪色划破空气,角度刁钻得像把刀,每一片薄纸都锁向那个黑色发顶。陈姝不甘示弱,单方面博弈变作阵地厮杀,连发丝坠在肩背上的姿势都带起火药味,刚才收起的汗水又偷偷爬上鼻尖,糖衣残骸簌簌坠落,在灯光下烫出一圈圈彩斑。
“谁幼稚?到底是谁幼稚?!”陈姝连发三‘枪’,高喊。
午夜巡逻的保安被全息教室的冷光刺醒,现在的学生居然如此勤奋刻苦,帝国必然将迎来百年昌盛!感应门滑开的瞬间,干纸鹤顺着气旋扑上来,两个额头泛红的小学鸡,看着薄汗沾住彼此鬓角碎发同时笑出了声。
“…”苏维丝圣母!帝国的未来,好像要完蛋了!
陈姝不明白安保大叔为何眼含热泪,只知道屁股挨了狠狠一脚,两人一前一后地被赶了出来。林雨泠将千纸鹤收进糖盒,跟在她身旁笑得肩膀簌簌地抖。
天空褪去墨色,逐渐泛白,街角开始晃动零星的影子,学生们背着行囊,像候鸟迁徙般涌向校门。
“那我就先回宿舍了。”陈姝与林雨泠告别。
林雨泠背着手,“好。”
直到确认陈姝走远,他才将手移到身前。
陈姝回到宿舍,推门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啊,她还没吃完的糖和千纸鹤呢?她那么大一盒子呢!
此时,糖盒出现在林雨泠的桌面上。
“嗷啊,罗斯!你脚丫子怎么在我嘴里!”屋内传出银铄的惨叫。陈姝叩开宿舍门,就看见走的时候她挨个掖了被子的三傻,此时像叠罗汉一样摞在地上。
“…”
“老大,你怎么起这么早啊…”方世杰作为压在最上面的一个,他睡得还不错。一边抻胳膊,一边爬起来,踩得银铄又是一嗓子。
陈姝自觉要脸,不好说自己跟人对砸了一晚上千纸鹤,顿时胡扯,“我梦游,刚梦回来。”
头痛是宿醉的报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罗斯抱着被银铄当猪蹄啃了一晚上的脚丫子,悔不当初,“再喝是狗!”
银铄抱着马桶狂吐出,神情绝望,“我嘴巴里不会得脚气吧!”
“O的!我脚也没那么恐怖,有每天在抹药好吗!”
方世杰打了个哈欠,一边往身上胡乱套衣服,一边说,“我上回剩下的脚气膏是外用的,你得去找安老师问问有没有口服的了。”
银铄无力望天,“安老师这辈子恐怕都没遇到过嘴巴里长脚气的。”
她的一世英名啊,尽毁于此。
“这不就见到了吗,你给安老师开眼了。”方世杰笑了出来。四人苦哈哈的收拾好,不敢误了跑操的时间。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自觉排好了队伍,往常这个点已经在学分威胁的覃老师却迟迟未到。
银铄从医务室方向跑来:“我靠,吓死我了,还以为迟到了呢,老覃怎么还没来?”
罗斯耸耸肩,“不知道,大家准备自觉起跑了。”
“你开了药了吗?”陈姝好奇地问。
银铄挠挠脑袋,“安老师也没来呢,而且我觉得吧,我嘴巴里也没什么事儿,不急着去丢人。”
队伍开始前进。
没有覃老师监督,大家脚步松散得像断了线的琴弦,有人鞋底沾满露水,有人袖口藏着哈欠,不过寒风一吹脑袋倒是清亮许多。
方世杰狗喘着,“你们说,覃老师和安老师不会也喝大了吧?”
罗斯立刻将这个猜想pass,“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老覃喝酒的概率比校长穿着打歌服跳恋爱告急的概率还低。”
陈姝随口问,“那什么时候算特殊日子?”
银铄,“他女儿忌日。”
“…”
四人组结束了这地狱的对话。
第一堂课开始前覃老师拖着影子出现在操场,安冉的靴角却在更之后才沾上门槛,他倚在走廊栏杆边搓揉眉心,驼绒衬衫领口错开了两枚纽扣。
太阳摇晃到西侧时陈姝陪着银铄又去了一趟医务室,喷雾罐在桌面磕出清脆声响,湮没在消毒仪器运作的嗡鸣里。
陈姝有些在意,“安老师没休息好吗?”
“唉。”安冉叹了口气,“现在帝国形势并不如表面和平,未来,终究要靠你们。”
陈姝和银铄对了个眼神。
能在都城里发展起基因实验室,和平确实已岌岌可危。而她们昨天炸毁的顶多只能叫其中的一个窝点,背后还有多少个,牵涉多少高层,根本难以想象。外患刚平,内忧又起。
这话没法往下接,两人板板正正地站定行了个军礼,“我们不会辜负老师的教育的!”
“好啦。”安冉摆摆手,“我们做老师的,就好像做家长一样,自然是既盼你们快点长大,又希望你们能一直长不大。听到你们这么懂事,也就宽慰了。”
廊灯在三人之间划开若有若无的分界线。
他的视线轻轻擦过银铄发梢又掠过陈姝睫毛,“去该干嘛干嘛吧。”
尽管安冉语调一如既往的宽和,两人却嗅到空气里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味道。
大概是山雨欲来的缘故。
夜晚,银铄翻墙溜出了校门。
上百个兼职群像等待投喂的幼兽,手机像贪食蛇不断吐出面试地址——便利店冰柜需要廉价的查货机器,烧烤摊在找能接住油星的炉边伙计,网吧收银台渴求永不打盹的招财猫。为了不影响白天上课,她选择范围很小,只能去上夜班。
三人担心她又误入歧途,或者被骗去嘎腰子,整晚担心得睡不着觉,隔一个小时就传去一条通讯,确认她还活着。
“我现在算明白了,可能这就叫做,‘孩儿行千里O担忧’吧。”罗斯感慨着。
方世杰暗戳戳记仇,“哈?那她之前去打拳,你明知道,还不规劝,还瞒着我,你哪里O了?0还差不多。”
罗斯顿时奋起,“不许造谣,我是钢铁直A!”
陈姝掏了掏耳朵,乐得看戏。
“滴滴。”腕上传来响动。
银铄兴奋的脸像又喝了二两,被陈姝直接投到了天花板上,蹦来跳去不亚于学认字时的那只猴子。
“我找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