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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是,小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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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远舒做了一个很长、很远的梦。
梦里他浑浑噩噩,满身利刺。整天疑神疑鬼又孤僻冷漠,幽幽盯着来往的人。是个在哪都不讨喜的小鬼。
哐的一声。
赋远舒被这一声响惊得清醒了几分,心脏狂跳不止!
旋即女人劈头盖脸一道怒骂:
“小杂种!你爹妈呢?死绝了?说好的钱,什么时候给?!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还有三天,你老子再不来,你就等着吧!要老娘白养你?不可能!”
“三天后,他们再不来,我就把你卖了!这年头谁容易?!天越来越冷,要有灾了,真冻死人!还让我带你这个拖油瓶……想都别想!你亲爹妈都不要你,那也别怪我无情,好歹养你这么久了!”
缩在角落里的孩子顺从地点了点头,又骂了半晌,嘴巴骂干了,女人方才满意离开,走之前甩了小半个冷馒头,再又是哐的一下,把门摔上。
赋远舒当然没哭,不如说这个年纪的他心里冷漠又麻木,被骂几句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在乎。
伸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馒头,囫囵咽下去,嗓子干的刺痛也像没感觉到。
然后睁大眼看那个透着阳光,很亮,但是挂的很高的窗户。
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高了。
起先他在这家过得也很不错的,好吃好喝伺候着,女人每次见到他都一脸笑意,待他比亲儿子还亲。
直到……直到什么时候呢?
小孩子不太能记得住事,故而什么时候开始,赋远舒也记不太清了。
这家人态度越来越差,动辄打骂,女人时常扯着他的头发质问,嗓门大得他脑子嗡嗡响:
“钱呢?这个月的钱呢?!怎么没送过来?!没送来,你爹也不知道把你接走吗??!白吃白喝的白眼狼!”
那个“爹”给的钱够不够他不太清楚,反正应该不少。
为什么不继续送了?
不知道。可能是那个有钱的“爹”死了吧。
小孩黑黝黝的眼睛眨了一下,有些恶毒的心思浮上来:肯定死了。死在外面,没人收,没人发现他。他就像自己一样,怎样都没人管,死了烂了都无所谓。
听说有什么雪灾,那再过几天呢,是不是这家人,还有更多人,都要死?那可……太好了。
这个想法取悦了他,哑着稚嫩的嗓子笑出声。
笑了一会,又不想笑了。
恹恹的,失去兴趣一样。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在地上滚了一圈,看向透出一道光的门缝。
用力扯下从墙角缝隙里长出来的什么草,看也不看就塞到嘴里咀嚼。苦涩自口中泛开,小孩才皱了皱眉。
门被摔的太紧了,打不开。
窗户太高了,也爬不出去。
什么都不行……
死了算了。
咽下嘴里的草沫子,肚子马上不合时宜地又叫一声。
他冷漠地想:“杀个人吃吧。”
“哼。”
一声模糊不清的哼笑从头顶传来,不知道是取笑还是觉得好玩。
小孩面无表情:“滚。”
那声音道:“滚?我滚了你就等死吧,臭小孩。”
小孩冷冷道:“说得好像你在我就不用死一样,不能吃不能碰……算了,没力气跟鬼说话,睡觉了,别吵我。”
“……”余逍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言论。
但毕竟对着的是个六岁幼崽,他不觉得生气,反倒觉得稀奇。睨着眼:“小孩儿,我给你带了吃的。”
小孩转过身,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空气,开口还是冷冷的,苦大仇深的调子:“在哪?”
余逍道:“逗你玩儿,没有。”
小孩冷笑一声,又转回去:“神经。”
“……”
被一个小崽子骂了。余逍好笑,幻化出一道尾巴挠了挠他的背,“这么势利眼?没带就骂我。”
小孩不理他。
“喂。喂。”
还是不理他。
“好了,逗逗你而已,别生气。喏。”
闻到一点肉香,小孩微微睁开紧闭的眼,慢吞吞转了回来。
用力咽了口唾沫,抬头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的身影。那人好奇怪,身后居然飘着六条白尾巴,头上还顶着两个尖尖的耳朵。
但是小孩没空注意这个,他只看见有一条白尾巴上挂着一袋肉包子。
……
吃人嘴软。
赋远舒再没拿那么尖锐刻薄的话去刺这个奇奇怪怪的人影。
但他还是摆着一张脸,整天冷嗖嗖的。
余逍说他一点也不可爱,没狐狸崽子可爱,但是又对逗人一事乐此不疲,对人族的幼崽十分感兴趣,对会骂人的赋远舒更感兴趣。
你想想:如果一个人,你逗他一下他跟你急一下,那也还挺好玩的,但逗几次就没什么意思了。
可如果一个人,你逗他一下,他先觉得你闲得慌,不睬你。再逗一下他还是不理你,但是会瞪你。再多逗几下呢,他就会跟你对着干,满身刺地扎你。
可轮到你不逗他了,他又觉得是自己说话太过分,很愧疚,结结巴巴的道歉。
然后下一次,再逗他,他竖起的刺就变得少一点,语气也更温和一点。
每次都不一样,这就生动有趣多了。
余逍哼哼道:“溜出去玩,走一个?别整天闷在这里。我都无聊死了。”
小孩瞥他一眼,淡淡道:“去哪?你不可以自己去吗?”
余逍道:“随便去哪,总之不要待在这个小破屋子里……你不动我怎么出去?走太远很费力气的。”
“……我出不去。”小孩眸光微闪,“你可以帮我出去吗?”
余逍心道这有何难,简直轻而易举。但眯眯眼,就知道这小崽子在套自己。
“不行,”
他眼神歪向小孩,“除非……”
小孩:“说。”
余逍坐直身子:“好,爽快!来,小……嗯?你叫什么?”
“不知道。”
这就头疼了!总不能一直小孩、小鬼的喊吧?
“随便喊,我没有名字。”小孩看向那扇窗,又眨了一下眼睛,“和他们一样喊我杂种也行。”
余逍皱眉,不赞同:“这怎么行?”
小孩白了他一眼,反问:“怎么不行?他们都行,就你不行?”
事多。
又来了,这小鬼心里肯定还是在意这个,所以开始呛人了。
余逍笑了一下,服气:“行,小兔崽子,你等着。”
等我找活折腾你。
“哦。”小孩赏了他一个眼神,“等什么,等着明天死了吗?”
“……”
小孩道:“唉,我说真的,我就是没名字。以前,他们喊小公子,赋小公子,现在喊小杂种,白眼狼,对我来说都一样……好,我不说了。你别瘪着脸,我感觉你都要哭了。我大概姓赋,其他不知道。”
余逍尾巴垂了下来,不情不愿地甩了几下:“名字……没人给你起名字吗?”
小孩道:“你要是愿意,你就给我取一个。要好听点。”
余逍这就有些苦恼了,并不擅长这个啊。
余逍没说话,小孩也很安静。阳光穿过窗户打进来,空气中细细密密的灰尘飞舞。余逍忽的看见自己的尾巴。
现在只有六条了,早些时候有八条的,前不久还有九条。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那群狐狸崽子应该被习丝照顾的不错吧?
九……
余逍点了一下小孩。
“那就,叫你小九。赋小九,成不成?”
“……真没品,想这么久就这个。”
“哼,爱要不要,不要别用。”余逍隐约觉得他还是挺开心的。
赋小九道:“不行,我不要别人也不准要,这种东西没有转手的道理。”
他心情不错,话都多了几分:“继续吧,你刚刚说带我出去?”
余逍瞥他:“不想带了。你一点都不可爱。”
“……”
赋小九抿唇,心里天人交战,纠结许久,才无比艰难地道,“我错了。对…不起,狐狸、你的品味真好,取的名字太好听了。”
余逍道:“嗯嗯好呢……不过你叫我什么?怎么没大没小的。”
赋小九脸抽了抽,情不情愿:“狐狸、哥哥。”
余逍满意:“这个不错,就喊哥哥。我的名字,嗯……以后见面再告诉你。”
……
赋小九溜了。
在三天期限最后一天的晚上。
然而身无长物,口袋里也没钱,只能靠自己,幸好有余逍时不时显个灵。一夜之间竟然溜到了八公里外的一个镇上。
赋小九:“我要饿死了。”
余逍:“我没钱。”
赋小九:“上次你那个包子哪来的?”
“……顺来的。从那女人的傻儿子那走了一趟。”
就顺来几个香喷喷热乎乎的包子。
赋小九点头:“好好好。教我,怎么搞?我现在就去找个幸运的倒霉蛋,顺几个钱。”
“小九,做这种事你一点压力都没有吗?”
赋小九奇怪道:“都要死了有什么压力。我死了你有没有压力?”
“……会有点良心难安。”
“嗯嗯嗯,那就好,快教教我吧。”
余逍差点被他说服了。摇头坚决不同意:“不行。不许偷钱。”
赋小九道:“那我顺口吃的喝的。”
余逍:“……也,也不行,你等我想个办法。”
他们走在街上斗嘴,谁也不让着谁。赋小九不留神,被走过的一个大汉掀翻了,一屁股坐到地上。
饿的头晕眼花,摔的眼冒金星。
那大汉嚷道:“走路不看路啊小兔崽子!”
赋小九吃痛,道:“看你个头……”
他说的声音很小,但那大汉竟然是个耳聪目明的,听到了,登时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一只素白的手拦住了他。带着面纱的姑娘蹲下身:“哎,不好意思呀小朋友。给你道歉。”
大汉道:“小姐,他刚刚……”
姑娘瞪他:“不要这么凶,你吓着他了。”
赋小九眼神在这两个人之间滴溜溜乱转,顿时福至心灵,用力挤出一点眼泪,哀嚎起来:“啊呦,好痛,他踹我,杀人了!光天化日杀小孩了!”
大汉不可置信:“你胡说什么??”
姑娘也愣住了,犹豫着不知所措。
唯有余逍干笑几声,看着越来越多围起来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一种没把孩子带上正途的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