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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甘如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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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要巡查?”沈潇只得收起六字尺,“说查就查,也不提前通知一下,这审察司真是越来越不把我们生死殿放在眼里了。”
阴差道:“并非只有审察司,殿下和三位判官大人都来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耽误了事拿你是问。”沈潇立刻出了暗牢,急匆匆而去。
沈潇刚走,就有一批戴着笑脸面具的人冲进了暗牢,几个阴差脸色大变,与这些人撕斗起来。
阴差寡不敌众,纷纷被制服,眼看着成安被笑脸面具人劫走。
面具人把成安送到凤宅,将他放在门口的地上。
面具人上前去敲了几下门,打算就此离开,经过成安身边时,成安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吃力地问道:“你们是渡客楼的人?”
面具人摇摇头,没说一个字,转身离去。
面具人的背影逐渐涣散,成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成安醒来的时候,看到阿萤正在给他清理伤口。
他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全身还是绵软无力,身上的伤口刀割一般疼,疼痛连成一片,分不清到底哪里在疼。
除了疼之外,成安还很口渴,他想起身,又起不来,叫道:“阿萤……”刚叫了两个字,就咳嗽不止。
阿萤连忙去给他拿水:“你别动,一动又要出血。”
成安只好不动,就着阿萤的手喝水。
话音刚落,就见门被打开,东梧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主人。”阿萤见成安伤的重,正在六神无主,看到东梧进来又惊又喜,一分神,水洒的到处都是。
成安呛咳不止,咳嗽扯裂身上的伤口,又流出血来。
阿萤慌了神,忙找来绢帕给他擦拭。
“我来吧。”东梧拿过绢帕,“你去给他换些水来。”
“好。”阿萤端起满是血水的盆,走出门去。
“你怎么回来了?”成安问道。
东梧冷着脸不说话,只是用绢帕给他擦嘴边洒出来的水。
成安捉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东梧道:“你还敢问怎么了,你难道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有多少人在找你。”
成安道:“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渡客楼的人不来找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知不知道除了渡客楼,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知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你的命在他们眼里就如蝼蚁一般,他们想怎样处置你就怎样处置你。若只是杀了你还好说,可万一他们把你扔进忘川河里呢,万一碎了你的魂让你灰飞烟灭呢?这些你都想过么?”
成安被东梧的话砸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我错了。”见东梧不理他,又扯了扯东梧的衣角:“那你别生气了呗?”
东梧把衣角扯回来,将他衣襟掀开,把血浸透的纱布拆下来,给他重新上药。
成安忍着疼道:“我怕姐姐挂念我,挂念的生出病来。”
东梧手下顿了顿,听成安继续道:“我从小就没了娘亲,我爹又公务繁忙,是我大姐把我拉扯大。她心思细,家里出了事,她不定伤心成什么样,现在知道我还活着,肯定担心的吃不下睡不着,她身体又不好,难保不生出病来。”
“这是理由吗?”东梧虽依旧冷着脸,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成安见他消了些气,便笑着去哄他,嘴甜的犹如抹了蜜,直到把东梧弄的彻底没了脾气才罢休。
“是你救了我么?”成安问他。
“不是。”东梧不打算多说什么。
成安见他不肯说,也不再往下问了,他也没精力再往下问,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脑袋也越来越发沉,于是缩了缩身子。
东梧给他换好新纱布,将他的里衣系上,见他缩身子便问:“你冷?”
“嗯,夜里风凉,有些冷。”
“哪里来的风?”东梧给他盖上被子,去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嗯……”成安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先别睡,我让阿萤给你煎了药,喝完再睡。”
“那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听着故事就不困了。”
“我不会讲故事。”
成安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东梧只得道:“从前有座凤鸣山……”
成安又把脸露出来,东梧又气又好笑,讲道:“凤鸣山上生活着凤凰一族,凤神羽珈不仅是凤族之王,还掌管着天界神兵营。凤神有一儿一女,他对儿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传承衣钵,掌管神兵营。但凤族太子却对用兵打仗不感兴趣,凤神对太子很失望,随着太子长大,父子间隔阂越来越深。”
“凤神有一次想锻炼太子,让他下界去收拾洞庭湖里一条兴风作浪的小龙。太子虽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带着天兵天将去捉那条青龙。太子到了洞庭湖一看,那条兴风作浪的青龙竟然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于是更加不乐意,对那少年说你被捕了,跟我走吧。”
成安忍不住笑道:“这个太子说话的语气怎么跟你这么像。”
“少年带着一群虾兵蟹,站在原地没动,说怎么打都没打就让我跟你走。太子没想到少年竟然违抗他的命令,觉得他大概脑子犯抽了,于是命令天兵天将把少年抓起来。少年就带着虾兵蟹将跟太子这边打起来,少年很快就落了下风,带着那些乌合之众就往树林中跑,片刻就跑的不见踪影了。”
成安听得有趣,困意消了些:“这个少年有意思,后来呢?”
“太子追去树林中,不见少年的影子,就打算升到空中去找。这时少年却不知从哪冒出来,在太子脸上抹了三道黑手印,抹完又逃走了。太子又羞又恼,向少年逃走的方向使了几个诀咒,全都落了空。”
“少年就这样时不时冒出来,捉弄捉弄太子,然后就逃的无影无踪。引的太子一直追着他打,最终把太子一众引诱到了虾兵蟹将结成的八卦阵里,一网打尽。”
“太子失败而返,羞辱至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夜兵书。凤神开始时大怒,又听说太子看起了兵书,一问原因,却展颜而笑。凤神为了不埋没人才,又为了激励太子读兵书,便把那少年接到了凤鸣山上来。”
成安道:“少年在洞庭湖里逍遥自在的,他愿意去凤鸣山?”
“少年因惹上了天界的官司才会被捕,凤神替他解了围,还要亲自教他兵法,他哪有不愿意的。”
“也是,你接着讲。”
“你先把药喝了。”
“我喝完你不讲了怎么办?”
东梧见他得寸进尺,起身就要走,被成安拽住衣袖:“我喝,你讲完再走好不好?后来怎么样了?”
“少年被凤神带到凤鸣山,被安排与太子同食同寝,又被安排一同到新兵营集训。太子因凤神青睐少年,心里不服,总是排挤他欺负他,少年却不甚在意,依旧整日嘻嘻哈哈。”
“数年后,支撑背阴山地狱的镇阴柱倒塌,罪魂逃亡,三界大乱。凤神受天帝之命,带天兵镇压罪魂,腥风血雨地战了五年后,凤神身体严重亏损,最终战死了。彼时少年已经成了新的战神,凤神临终前把太子托付给他,于是少年跟着太子,继续浴血奋战。”
“少年始终不忘凤神所托,在最后一场战役的时候,为了保全太子,把自己当做诱饵把鬼王引入火坑,鬼王死了,少年也灰飞烟灭了,只有太子以胜利者的身份活了下来。”
成安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哪里还有后来?”
成安却意犹未尽:“那太子是高兴,还是难过?”
东梧道:“这就只有太子本人知道了,好了,药也喝了烧也退了,你睡吧。”
成安跟东梧道了晚安,便侧过身去睡了。
东梧独自出门,只见一轮明月当空,浮云千载,缭绕在月亮周边。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简直就要把他吞没。
后来,他衣冠残破地跑回来,去阴界找寻陆衍的三魂七魄。
跑了大半个阴界,在郁淙的陪伴下,勉强地找回了二魂七魄。
陆衍的命魂碎了,再也无力回天了。
可笑的是,他却不信这个邪,到处去打听怎样补魂,众人都说他疯魔了。
直到地藏王菩萨将他叫了来,告诉他阴界娲皇宫收有补魂之法的古籍。
于是,他去娲皇宫将古籍借来,没日没夜地造冰棺,研究补魂之术。
凤鸣山的加冕仪式他推了,天界的授予大会他也不去,最后惹怒了天帝,靠郁淙才平息了天帝的怒火。
然而补魂之术是典籍里失传的法术,更是逆天而行的法术,他只能背地里去补,而且无人可问,无例可仿。
整整七年间,他什么事也不做,只是补魂。他妹妹青溪成了新的凤王,天兵营也重新有了主人。
他被天帝安排在一个并无实权的职位上,每月应卯即可,其余时间都用来补魂。
第七年,他被东岳大帝挖去了阴界,补魂也到了最后的关头。
可在最后的关头,他失败了。
他眼睁睁看着耗七年时间补起来的命魂破碎,其余二魂七魄再也无法聚拢,各自散去。
他无法用言语去表达当时的感受,他只记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已经忘了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活似行尸走肉,除了没日没夜处理公务,再没其他办法可以消磨时间。
三年后,陆衍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现在,他也想不透陆衍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很想问陆衍,可是却问不出口,陆衍是因为护他而牺牲,他实在没脸去问这种问题。
不论如何,回来了就好。
东梧回头看了一眼,房内烛光已灭,一片安静,看来里面的人已经睡了。
东梧找来阿萤,跟她交待了许多话,便回了阴界。
阴界暗牢内,沈潇大发雷霆,他仅仅去了不到半日的功夫,回来时竟已不见了成安。
阴差都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直到沈潇发作完,为首的阴差才告诉他,他走后没多久,便闯进来一群戴着笑脸面具的人,将成安劫走了。
沈潇听闻此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只怕他这里出了内鬼,否则消息怎么会传出去。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渡客楼身上,渡客楼最有动机做这些事。
如果真是渡客楼做的,那这渡客楼可真不简单,不仅能请动阎罗王和三大判官,而且还能混迹到他这里来,一定不能小觑。
沈潇找来他府内的幕僚秦先生,让他排查内鬼。而他自己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办,那就是确认他手里的六字尺到底是真是假。
沈潇手里的这把六字尺是阳尺,原本是应交到赵逸手上的,除封魂膏的药水自然也在赵逸手里。
若想确认真假,沈潇必须去找赵逸。
沈潇以替生死殿取丝绸货物为由,去买办司领了牌子,堂堂正正地带人马渡了忘川河,来到鬼门关。
沈潇来到鬼门关的时候,只见鬼门关处站满了阴卫和捕役,鬼门关的值守领班带领众阴差和进出关者排的整整齐齐,正在接受盘查,看样子像是出了什么事。
鬼门关有一阴差见了沈潇,忙上前来道:“沈大人来的不巧,最近总有罪魂余党作乱,闹的百姓鸡犬不宁,明镜司景大人正在例行检查,尤其是过关的人都要搜身呢,沈大人恐怕要在这里耽搁一会儿了。”
沈潇道:“多谢提醒,既然这样,那我改日再出关吧。”
说罢,沈潇便打算带人马回去,却见景程带着两个捕役从人群中走出来,截住他道:“沈大人且慢,我奉命排查乱贼余党,请沈大人配合搜查后再离开。”
沈潇抱拳笑道:“景大人未免有些草木皆兵,沈某只是奉命去阳界货商处去取货,有令牌为证,不必搜查了吧。”
说着,命手下的人拿出买办司的令牌。
景程看了一眼,仍道:“事关紧要,沈大人必须接受搜查。”
沈潇道:“沈某还有要紧事要办,在这里耽搁不得时间,改日再出关吧。”
景程道:“上头有令,凡过忘川河者,都必须接受巡查,不论出关与否。”
沈潇冷笑一声道:“景大人莫非觉得沈某是罪魂余党么?真是可笑,我既不出关,原路返回就是了,景大人何必纠缠着不放?”
说完,也不再理会景程,带着人马就要往回走。
景程拿出阎王令,挡住了沈潇的去路。
沈潇没想到景程有阎罗王令,只得忍着不快,老老实实停住脚,接受搜查。
四名捕役上前搜查货车,人马,查的非常详细。
一名捕役对沈潇道了一句:“沈大人,得罪了。”说罢,便开始搜查沈潇的全身。
沈潇敛声屏气,心里不住的打鼓。
捕役搜出一个短匕首,一块阴火石,一把六字尺,将这三样东西交到景程手中。
景程看了一会儿,将短匕首和阴火石还给沈潇,拿着六字尺问:“沈大人,这是何物?”
沈潇强自镇静道:“不过是把尺子,玩物而已,与罪魂余党并无关系。”
景程道:“如果我没记错,夕颜公主寿宴上出现的亡魂碎片,名字就叫做高泽溪,与沈大人这把尺子上刻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也是刻着玩儿的吗?”
沈潇搜肠刮肚,脊背上冷汗直流,正打算强说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听景程问:“沈大人,这把尺子从何而来?是做什么用的?与地鬼所食的亡魂有何关联?”
沈潇脸色逐渐正常,咳了一声道:“说出来不怕景大人笑话,其实这把尺子是渡客楼的碧萝姑娘送给沈某的定情信物,至于从何而来,与亡魂碎片有无关联,只能问碧萝姑娘本人了。”
景程道:“好,我会把这把尺子呈到殿下面前,请殿下亲自定夺,在事情弄清楚之前,还请沈大人不要出关,沈大人请回吧。”
沈潇神色如常地行了一礼,带人马返回。
第二日,阎罗王东梧命人传沈潇来阎罗殿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