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编码2054》雪叮呃的猫

72、星云(五)

　　“好啦，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言羽凌趴在地板上，对着蜷缩在墙角的Leo轻声细语地哄着。
　　自打在湖边与乔伊森分开之后，Leo就变得无精打采，无论言羽凌再带他去哪里，他都始终耷拉着脑袋不感兴趣。无奈之下言羽凌只好带他回了宿舍，刚一到房间这小气泡就跑到角落里委屈地面壁去了。
　　“伊森只是我以前的一个邻居，他人其实不错，就是有时候说话不那么走脑子，他不是故意冒犯你的……我知道你是纯爷们儿，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纯爷们儿，既然咱们是爷们儿，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好不好？……他叫我哥只是因为我比他大很多岁，那孩子有点儿自来熟，我第一次见他他就叫我哥，你别在意……他拉我的手只是因为太久没见到我了，所以比较激动，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他说的那个什么情债都是我当年胡说八道的，我当时只是着急走就顺着他的话随便编了个理由，你千万不要当真……”言羽凌一边回顾着今天与乔伊森的见面一边把他能想到的全都解释了，他也不知道Leo到底在气哪一部分，就干脆从头捋到尾，想尽办法地哄着，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他低三下四地对着一个虚拟气泡拼命解释，肯定以为他疯得不轻。
　　“不生气了好不好？或者你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做？只要你不生气，想要什么都行。”言羽凌把头抵在墙上，试图看见把脸埋在墙角的Leo的表情。恍惚之间他脑子里浮现出了小时候哄发脾气的小韩炡的画面，万万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重温下童年。
　　过了一阵，Leo终于转过头来，两个大眼睛不出所料地噙满了泪水。“我想要一个身体……”他委屈中带着乞求地说道。“今天那个东西朝你扑过来的时候我吓死了，我以为它会伤害你，我想拦住它，可是我没有身体什么都做不了……我当时都要崩溃了，我从来没那么恨过自己没有身体……”
　　言羽凌惊讶地望着他，原来他不是在生气，而是一直在为这件事难过。想到下午Leo不顾一切朝着憨豆冲过去试图拦住它的样子，言羽凌忽然就忍不住眼泪了。韩炡把保护他这件事刻进了灵魂里，哪怕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留下的潜意识依然想要拼了命去保护他。
　　他流着泪，双手捧着那个虚拟的小气泡。“好，我答应你，会给你一个身体。”
　　Leo诧异地看着他的眼泪：“真的吗？”
　　“嗯，真的，因为……我也很想抱抱你。”言羽凌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心碎的表情，他是真的很想念韩炡的怀抱。
　　Leo露出惊喜的表情，一头扑进他怀里，在他的胸口映出一片光晕。“言博士，我真的太爱太爱你了！”
　　言羽凌低着头看着无限欣喜的Leo，心头涌上一丝伤感，Leo会拥有一个身体，一个真正人类的身体，然而当那一天来临时，他却再也不会记得自己是Leo了。
　　小气泡用他那对萌萌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言羽凌，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给我的身体，可不可以不是这个气泡啊……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形象，可是这样实在是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怎么保护你……再说了，我是纯爷们儿……”
　　言羽凌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好好好，我的纯爷们儿，我保证给你弄个有威慑力的形象。”
　　“也不能太吓人了，长得张牙舞爪的，你就不喜欢我了。”
　　“好，肯定不吓人，既英俊潇洒又充满威严，行吗？”
　　“还要比今天那个乔伊森个儿高！”Leo的脸上浮现出不服气的神情。
　　言羽凌边笑边在心里想：男人啊，真是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比个头儿。
　　“肯定比他高，我保证你会比大部分人都高。”说完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幸亏韩炡足够高，不会让他的承诺食言。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拥有它？”Leo满眼期待地问道。
　　“你得给我些时间啊，我明天就跟Taylor教授说，让他开始帮你设计。”
　　Leo听了他的话，又开始幸福地在空中转圈圈。言羽凌看着他欢脱的身影，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很怀念这段跟他作伴的日子。
　　…………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月，他们之间的相处不仅很愉快，而且愈发的默契，默契到言羽凌有时甚至会忘记Leo只是韩炡的潜意识，而是把他当成了韩炡本人，几次都差点说出与他们的过去有关的话来。言羽凌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要乱说话，以免引起Leo的怀疑。这期间乔伊森来找过言羽凌两次，但每次Leo都会对这个人表现出极大的敌意，于是言羽凌每次都只能找借口把乔伊森给打发走，想问的问题也一直都没机会说出来。韩炡的实验频频传来好消息，他躯干部分的义体已经逐步完成了移植，且都接受度良好，只待创口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可被唤醒。
　　这天清晨，言羽凌再次从温暖的阳光中醒来，他转头看向枕边那个彻夜守着他的小东西。Leo圆滚滚的身体蜷缩起来，闭着眼睛均匀地呼吸着，这可真稀奇，因为他是不需要睡觉的。
　　言羽凌侧过身，枕着手臂专注地看着他，果不其然，Leo的眼睛张开一条缝，偷偷瞟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假装打起呼噜。言羽凌也不戳穿他，就那么充满怜爱地看着，眼神中满是不舍。
　　终于，小气泡装不下去了，睁开一双大眼睛顽皮地眨着：“早上好，言博士！”
　　“早上好。”言羽凌微笑着的眼睛微微发热，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道早安了，可Leo却全然不知情。
　　“我已经在系统里给你叫了早餐，要不要先起来洗漱冲个澡？”Leo说着眼睛故意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言羽凌笑了笑：“先陪我再赖会儿床吧。”这段时间言羽凌总是一睡醒就和Leo聊天，经常不知不觉就赖床到很晚。这种把一切目标和责任都放一旁，只用心陪伴彼此的日子让他回想起了在高尔特最后的那段时光，只是这一次更加纯粹，完全抛开了身体欲望的掌控，只剩下两个灵魂在互相缠绕。
　　“我们今天去哪儿玩呀？系统显示今天气温很低，现在外面很可能结冰了，只可惜没有下雪，我好想跟你一起出去看雪。”Leo在他胸口上来回跳动，兴高采烈地不停讲着。
　　“Leo……我今天有工作要做，可能不能陪你玩了。”
　　“没关系，你专心工作，我会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你。”
　　“我……我要去研发部那边，要关闭通讯设备，你乖乖在房间等我好吗？”
　　无法掩饰情绪的小气泡很明显地失落了，但还是坚持说道：“好啊，我等你回来！”
　　早餐后一切安排妥当，言羽凌摘下了腕上的手环放到桌上。Leo在他对面，脸上是难过的表情。言羽凌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点梗住。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就算知道Leo的消失就意味着韩炡的归来，但在分别的这一刻言羽凌心头还是有点酸涩。
　　“我走了。”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和平常无异。
　　Leo难过地望着他，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言羽凌的眼眶微微泛红：“当然。”他会回来，只是，当他回到这里时，Leo却不会在了。
　　Leo看着他，忽然掉下眼泪，虚拟的泪水沾不湿半分空气，只归于虚无。“他要醒了，对吗？”
　　言羽凌略微吃惊地看着他，被他那悲伤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阵绞痛。
　　Leo来到他面前：“这段时间你从来都不曾当着我的面提起他，可是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他，因为他是你最爱的人，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代替的人。我知道在你的心里其实只是拿我当一个宠物，一个没有真正感情的AI，即便将来我有了实体，你也不会像爱他那样去爱我，因为我们属于不同的世界。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我是真的爱你，我希望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我时时刻刻都想见到你，我欣赏你也心疼你，我想要照顾你，我会因为自己配不上你而感到自卑，当你说你也想抱抱我时我会感到无比幸福，当你心里想着别人时我会嫉妒，所有那些你告诉我的爱一个人的感觉我全部都有。”
　　“我相信。”言羽凌眼中闪着泪光，“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Leo惊讶中安慰地笑了笑，目光恳切地说道：“言博士，我可不可以请求你，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我想一直保护你，等他回来了，我也会替你保护他。我不会跟他争风吃醋，不会让你产生困扰，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言羽凌心里难过极了，他真的很想告诉Leo其实他就是韩炡，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韩炡苏醒在即，实在不应该再节外生枝了。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让自己的手指和Leo的光晕交织在一起。
　　“会的，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即使那个时候你已经不知道你是你。
　　…………
　　韩炡安详地睡在病床上，身上连一根管子、一个仪器也没有了。除了左臂完全缺失外，他看起来与之前没有太大区别，营养液最大程度地地保持住了他肌肉和脂肪量，让他几乎与过去一样强壮，完全不像普通长期昏迷的患者那样憔悴消瘦，只是皮肤因为太久没有接触阳光而褪去了小麦色。
　　言羽凌来到病床旁，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上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传到指尖，让他瞬间就掉下眼泪。这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奇迹，为了这一刻，他这个原本的无神论者曾向一切他所知晓的神明虔诚祷告，求他们垂怜，让他能和他最爱的人活在同一个世界。
　　“言博士，我得再提醒你一次，虽然我们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对韩炡的大脑进行了维护，但由于他曾进入过濒死状态，又经历了长时间的睡眠，在他刚醒来时可能不会立刻就很清醒，认知和记忆都可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混乱，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这些都能通过后续的调整慢慢恢复过来，所以如果他醒来后对你表现得很陌生甚至不记得他自己是谁，你也不要因此而过分担心。”Taylor教授在他身后解释道。
　　“我明白，我相信以您的能力，一定能让他恢复的。”
　　Taylor教授笑了笑：“我会尽我最大努力的，除了大脑可能会产生的问题之外，我还得提醒你一下，他的人工心脏可能也会带来一定的问题。”
　　“心脏会有什么问题？”
　　“嗯……言博士，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让你知道，介于这个研究的保密性，而你也一直没有正式同意加入星云，所以这部分资料我并没有对你开放。在你之前所看到的资料里，我们研制的义体都是单独供能，需要定期为其补充能源的，但其实我们同时还在研究一种靠人体自身供能的义体，它需要对实验体的身体进行改造，使其能量的一部分为义肢供能。而根据韩炡当时受伤的情况，我们给韩炡定制的并不是传统的以自身细胞培育的‘活体心脏’，而是一颗由星云研发的新材料所打造的全金属心脏。”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真的抱歉，因为是机密研究，按照规定即便是家属我们也不会事先告知的。”
　　“所以你们就拿小炡的身体去随便做实验，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你们拿他当什么？实验室的小白鼠吗？！”言羽凌的声音因为痛苦和愤怒而颤抖着。
　　Taylor教授无奈地讪笑了下：“言博士，你也知道，凡是被选中成为实验体的人，他们当时都是处于无法表达个人意愿的状态，而我们的人是征得了你的同意才把韩炡带到这里来的。”
　　言羽凌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没错，当初答应可以对韩炡的身体做一切改动的人正是他自己，现在韩炡也马上就要醒过来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我知道了……那你刚才说的，小炡的人工心脏会给他带来什么问题？”
　　“金属心脏从机能上和人的心脏无异，都是为身体供血，但由于机械的运作原理不同于肌肉的收缩，其产生的一个问题就是他不会再有心跳。另外，虽然比较罕见，但是在过去几十年的心脏移植手术当中，人们观察到少部分患者在接受新的心脏后性情发生转变，变得更像心脏的捐赠者，而由于韩炡接受的是一颗金属心脏，所以……”
　　“你是说，他可能会变成真正的铁石心肠？”
　　“呃……也不能这么说，我的意思是因为缺乏先例，所以一切都是未知数。”
　　言羽凌沉默了一阵，看向那张熟睡的脸：“没关系，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样爱他。”
　　…………
　　韩炡缓缓睁开眼睛，屋内的光线柔和适中，但他的眼睛还是适应了许久才终于能够聚焦。他寻着一个温柔的嗓音朝身旁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小炡……”那个男人轻声呼唤着。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但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想要回应的本能。他的大脑就像一台时隔太久又重新开机电脑，缓慢又迟钝，他眼神茫然又空洞地看着自己被紧握的右手，心头莫名有些温暖又有点悲伤。
　　“小炡……”
　　当那个男人不知第几次重复这两个字，并把双唇贴到他的手背上时，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道光。
　　“……哥？”他的声音轻微又破碎，让言羽凌瞬间就落下眼泪。
　　“是我，你还记得我。”言羽凌露出微笑，泪水却不断滴落在韩炡的手上。
　　那眼泪让韩炡看得心疼，想要伸出另一只手去为他擦去泪痕。他动了动左肩，他能感觉到肌肉的牵动，他以为自己的左手被抬起，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有点奇怪地朝左边看去，在目光移动的过程中他依然以为自己只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到那空空的左肩。
　　为了安装各种复杂的义体，韩炡的左肩断肢处并不像普通截肢患者那样是皮肤组织，而是一个覆盖了整个创面的金属圆盘，圆盘接触身体的一侧由钛合金骨骼固定，外侧中央有一个连接轴心，在它周围则布满无数微小的凸起，那是一个个用于和义体之间交换信号的触点。
　　韩炡无比震惊地紧盯着那个金属圆盘，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疯狂朝他袭来，他不自觉抓紧言羽凌的手，好像只要松开就会立刻坠入深渊。
　　“小炡，别害怕，你听我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他们……他们为了……救活你，不得不对你的身体做了一些……改造。”言羽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愧疚，韩炡此刻的无助彷徨和今后将要经历的苦难，全是因为他一意孤行地非要把他给拉回来，他才是这个世界背叛韩炡最深的人。
　　“我……受伤……？”韩炡的眼里又写满了茫然，他试图去翻找记忆，可大脑却根本不肯转动。他现在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和眼前这个人，还有他对这个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感觉，那种感觉并不是基于记忆，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泛出的无法形容的依恋。
　　“是的，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我……”言羽凌心疼又自责地捧着他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映入韩炡的眼帘，让韩炡的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异样感觉。
　　韩炡想不起那个金属小圆环所代表的含义，但他能清楚感觉到那东西与他有关，并且给了他不知因何的安全感。他盯着那戒指看了阵，然后又转头望向自己的断臂，突然就觉得没有刚才那么恐怖了，如果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好像就没什么值得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