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大写字母K

78、Take 78

　　覃唐观察了郑秀妍很久，从进了包间开始，这孩子就一直很安静，酒也不喝，菜也不怎么吃，明明《爱情的模样》这个舞台今天直播的流量数据已经冲到第一，她似乎并没有太沉浸在这名次里。

　　“于老师上次不也没来，倒没见你像今天这样无精打采的。”覃唐往郑秀妍的杯子里倒了些水。

　　郑秀妍身子坐直了些，勉强笑了笑说：“谢谢覃老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早些时候所有人陆续离开录影棚，她看到赵总监抵在于老师和俪间中间离开的，三个人的背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心里无数个猜想不听往外冒，乱的不行，本来指望着Ricky能分散一点自己的注意力，可是……

　　Ricky作为新加入的歌手，又是第一次参加直播后的活动，自然逃不过被众人一顿“虐”，好在查天一替他挡了一些，等回到位置上，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着郑秀妍，笑着说：“久等了~”

　　郑秀妍闻到一些酒味，她给Ricky倒了杯温水，侧过身递给他，Ricky愣了下，接过来晃了晃。

　　“你酒量好像还不错？”郑秀妍说。

　　Ricky小口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笑着说：“是还不错，但有个人的酒量，比我好的多。”

　　郑秀妍的眼神一动，她是个聪明人，Ricky会这个节骨眼上提到的人，除了于文文，没有别人了。

　　于老师的酒量……很好？她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成都的天台，还有那晚的KTV……所以于文文可以喝酒？还很能喝？

　　老路给于文文开了好几年的车，之前不论老板遇到什么难事儿，他都从来没在车上感受过这种死气沉沉的氛围，这三个女人一句话都不说，让他也大气不敢出一下，下车的时候，赵总监还特地交代自己晚些时候去节目组带大家去吃饭的饭店接Jessica和Ricky。

　　于是他把车直接来了过来，就在门口等着，左想右想想不通，又觉得刚才车上这种情况，高低算个事儿，就给Vicky姐拨了电话过去，对方只让他不要担心，专心开车，还让他最后把车开回酒店待命，说是老板可能会用。

　　挂了电话，估摸着节目组这饭还得吃上一会儿，老路放低驾驶座的椅背，闭目养神了起来。

　　张俪的酒店房间里，三个女人坐的很开，灯开的不多，有些昏暗，落地窗外，远处灯塔的塔顶灯光旋转着，每每转到这个方向，却打不进来。

　　于文文靠在沙发椅上，望着天花板上，被灯打出的人影，从她们进来到现在，没有人先开口，没有人知道怎么开口。

　　但箭在弦上，弓已经拉开了……

　　“Kelly….姐姐……”

　　终于，张俪开了口，语气却不是她自己的，她在学妹妹和她视频时，提到于文文的样子。

　　只一秒，于文文闭起了眼睛，泪从眼角滑落，脑海里，是张妍上飞机前的样子。

　　“你放心去看演出吧，我们北京见~到时候我介绍你和我姐认识一下，她应该也会很喜欢你的！”

　　张妍在伯克利的这段时间长高了一些，于文文看着她，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姐看到你估计会觉得你又长高了，吉隆坡飞北京很快的，睡一觉就到了。”

　　张妍抬眼看了看于文文放在自己头顶的手，动了动把它摇掉，她不喜欢她把自己当小孩子看，早知道Kelly姐姐会在第二程撇下自己去看偶像演出，当时还不如买直飞，买什么转飞嘛……不过，虽然心里不舍，但好在第二天就见到了~想到这，她抑制不住开心，朝着于文文勾勾手指。

　　“嗯干嘛？”于文文靠近张妍。

　　张妍凑到于文文耳边调皮地说：“三八妇女节快乐噢，Kelly姐姐~”

　　于文文被逗笑：“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看我儿童节的时候再收拾你！”

　　嬉笑间，于文文在转机口送走了张妍，等张妍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才转身离开，然后径直出了机场，直奔有偶像的现场演出的音乐节。

　　本来主办方很早就官宣他因为行程冲突没法参加这次的吉隆坡国际音乐节，谁知他又临时改了行程，可以出席，在美国的时候，只要有他的演出，于文文几乎逢场必到，这次正好在吉隆坡的她，怎么可能错过。

　　所以在和张妍商量后，她临时改签了第二天回北京的航班，没有陪她搭上原先转机行程里的航班。

　　到音乐节现场的时候，正好整个氛围被推在高潮，而她的偶像是Live house殿堂级人物，是最后一个出场的，演出时间也是全场最长的。

　　在她无比享受现场的时候，张妍在飞机起飞前给她发来了消息，于文文笑着读完消息，然后用手机边拍小视频传给张妍边吼着：“妍妍！下次带你感受一下live的魅力！”

　　那晚，她拿着手机和千万个年轻人一起唱着跳着吼着尽情释放和享受着音乐现场的魅力和狂热。

　　结束之后，手机都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没在意，和音乐节上认识的一群人去酒吧又嗨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了机场酒店，这才想起来给手机充电，然后她就去洗澡了，等出了浴室，手机上设置的早晨八点半的闹钟刚好响了，随之一起的还有赵梦的电话。

　　看着来电显示，于文文想起来自己玩太嗨了，改签的事忘了告诉她，她大概是没接到自己打过来骂人了，刚想接，电话断了，她才看到未接来电列表里，赵梦连着打了17个电话。

　　……也不用这么生气吧，她想着就打算回拨过去，结果赵梦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喂？”于文文一秒接起，刚准备认错。

　　“文文？”赵梦的声音听上去像哭过。

　　赵梦用十分不确定的语气叫着自己，让于文文很懵，她怎么了？！被乐队人欺负了？她就说嘛，一个女生和几个男的组乐队能好么？？？

　　“是我啊，你怎么了？被打了？”于文文送上关心，却换来那头半分钟的沉默。

　　于文文感觉过了很久，赵梦才有开口问她在哪里，心虚地她连忙解释：“你听我解释啊，我是改签了，也忘了告诉你，但是……”

　　“你不在MH370上？”

　　赵梦打断了她，于文文嗅到了一丝诡异，以她对赵梦的了解，她可能接到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她接的是哪个航班，怎么突然就对航班号这么清楚……

　　“不在啊，怎么了？”
　　“那你怎么之前手机关机？你在哪？”

　　“我在吉隆坡机场酒店房间。”听着电话那头赵梦的语气，于文文越发觉得不安：“到底怎么了？你干嘛这种语气，很吓人哎。”

　　“你开电视，看当地新闻。”赵梦平复了一下情绪，在电话里说。

　　于文文打开电视，看到了新闻画面，世界在那一刻静音了，她明明看到主持人的嘴在动……

　　2014年3月8日上午八点半，马来西亚媒体报道了马航MH370航班失联。

　　听着Ricky对自己和于文文在伯克利那段时间相处的讲述，郑秀妍的脸上不自觉地就扬起了笑，原来，十年前的于老师真的有些中二呢，可是，明明曾经那么熠熠生辉的一个人……

　　“所以那个13岁的我，因为凯莉姐，更坚定了要考伯克利的决心，后来我回国一直和她保持联系，她14年的寒假又带了一个中国交流生，我记得是个女生，她还挺喜欢那个小姑娘的，只不过，那之后，我就联系不上了，她的社交账号也停止更新了一段时间，等她再更新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

　　Ricky说到这，也很无奈，他看着郑秀妍，顿了顿又接着说。

　　“她没再回过我的消息，邮件，或者私信，我们就断联了，再后来，她回了国，出了道，我出了国，去了伯克利，我向学校的人打听她的事，但没人知道，只说她gap了一个学期，再回去的时候，就不像从前那样活跃在学校社团和live演出，她只是拼命地学，把自己关在琴房里不停地练，最后拿了全奖和最优毕业生提前毕了业。”

　　听到这，郑秀妍的心揪了起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改变，她能感同身受。

　　于老师……到底是什么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对不起……张俪……对不起……”于文文的声音有些抖。

　　时隔九年，张俪终于从于文文嘴里，听到了这句因为方面的事而说的对不起，只是此刻的她，却是冷笑一声：“你现在，是在对着谁，又是因为什么道歉啊？”

　　于文文想开口，但一时之间太多的东西涌了出来，压着她也推着她，还有那个“滴”声回荡在房间里，残酷地嘲笑着她，手表不停震动着，提醒她心跳的频率已突破临界值。

　　赵梦见状，起身走了过去，扶住她的肩膀，看向张俪。

　　“于文文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张妍的姐姐，那年在机场，我接到她，我们在航班失踪的家属人群里，看到了你在和工作人员不停地确认张妍是不是也在飞机上，她本想冲进去找你，却被保安拦了下来。”

　　听着赵梦的解释，张俪原本冷漠的脸上浮出一丝难以置信，她看向于文文，她正双手握拳，紧紧地握着，人也绷地很紧，还在微微颤抖。

　　“什么意思？”张俪又看向赵梦。

　　“意思是，在你刻意接近于文文的那个颁奖典礼上，她就认出了你，这些年，她知道你不是真心要成为她的闺蜜，但所有她可以帮到你的地方，她都帮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明知道查煌对她别有用心，却还是没有直接拒绝他，这其中，也有你的原因。”

　　张俪微张着嘴，她回想起了这几年和于文文相处的种种，她有些混乱，起身缓步走向于文文，赵梦伸手挡了挡。

　　“可我不需要啊，于文文，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赎罪，你做的再多有什么用，妍妍回不来了，她原本应该可以像Ricky一样，考进伯克利，然后站在属于她的舞台上，可是现在呢……现在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扎进了于文文的心，是啊……飞机上的所有人，至今还下落不明，那个在机场和她约定好第二天就见的姑娘，再也没见了，她低下头，根本不敢看张俪。

　　“其实，成都音乐节那次，不是我第一次在国内再见到凯莉姐。”Ricky的话打断了郑秀妍的思绪，把她重新拉回了谈话中。

　　“那是什么时候？”她问Ricky。

　　“她刚拿了新人奖不久的那年暑假，我回国和父母一起受邀参加了一个品牌的答谢晚宴，我是那时候再见到的她，只是，我没上前去找她，我想既然她有意不想再联系我，那可能不打扰比较好吧，而且，那时候的她虽然顶着最佳新人的光环，但我在她身上看不到该有的光，她已经不是我在伯克利认识的于凯莉了。”

　　“那为什么成都那次你又拿着吉他去找她？”

　　Ricky猜到郑秀妍会追问，他看向她，眼里竟然有些羡慕，然后笑了笑说：“成都音乐节，她是惊喜嘉宾，表演名单里本没有她，看着她在台上唱着弹着肆意着，那一刻我觉得在伯利克认识的那个于凯莉又回来了，所以我拿着吉他去找她要签名，故意报了自己的英文名，没想到她真的记得我，那个时候我还在纳闷是怎么回事呢……”

　　“她该不会是用这个，把你骗来的吧？”郑秀妍挑了挑眉毛问。

　　“是啊，她联系我的时候，我是蛮惊讶的，就问了她上次成都音乐节突然上台表演的事，她说如果我想知道，就得答应她来参加节目。”Ricky笑着回答：“没想到，还真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啊。”

　　“我？”郑秀妍有些惊讶。

　　赵梦看着都很痛苦的二人，有些话有些事，她觉得也是时候说了。

　　“我告诉你张俪，于文文不欠你什么了，如果她去死，就能换回你妹妹……”赵梦说着撩开了于文文侧面的头发，露出太阳穴的伤疤：“……她早就死了。”

　　那是一道灼伤的伤疤，不大也不深，却因为在太阳穴的位置，显得触目惊心。

　　“马航的事，是个意外，是谁都没料到，也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意外，你觉得如果于文文能提前知道飞机会出事，她还会送你妹妹上飞机吗？还是你要她也在飞机上，一起消失？”

　　这些话赵梦忍了很多年了，作为于文文最好的朋友，她根本不忍心一直看着她背着不属于她那份深深的负罪感一直生活下去，可于文文却认定是自己的当年一时贪玩不负责任，她就应该和张妍一起消失。

　　张俪听到赵梦略带质问地说着，想伸手去摸于文文太阳穴的的疤，却被赵梦拦了下来，她一愣，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任由眼泪掉落。

　　“赵梦，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踉跄了几步说：“从我认识于文文开始，我越接触她，就越知道为什么当年妍妍会那么喜欢她，到后来我甚至在想，还好当年于文文不在飞机上，否则，我是不是连这个闺蜜也要失去了……”

　　“……”赵梦没想到会从张俪嘴里听到这张的话，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心里对她的责怪转而成了心疼，这几年，她也没多好过。

　　“俪俪……”于文文抬起了头，从闭塞的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该原谅吗，还是该继续恨着，张俪不知道，她不知道如果是妹妹，会不会选择原谅于文文。

　　就在她和内心对话的时候，于文文拿着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马来西亚时间2014年3月8日凌晨，张妍在飞机起飞前，最后发给于文文的消息。

　　：Kelly姐姐，我要起飞了~你现在应该正跟着音乐摇摆着吧？我要关机咯~关机前我想说，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像你追着你偶像的现场一样，追着你的现场，你一定要站到更大更大的舞台上去，让所有都看到，不过呢，到时候我还会是你的头号粉丝~！不准不认噢！明天见~晚安。

　　这一刻，张俪坐倒在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字一句，又看向于文文看着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里全是愧疚自责和不甘，然后，随着一滴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她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