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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魔女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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霭灵的夕阳很美,天穹恒久,霞光追逐边界。混着伊斯米亚大森林的独有的木香,与当地与世隔绝的朦胧与广阔。偶尔有群鸟与落晖相依,湖融出朱色的辉煌和金色的华美。互为镜像的暮景,更像血色的祭坛,在所有颜色的凝结里落下夜的沉默。
村子宁静祥和,甜蜜温馨。如果没有帝都的变异,黎恩的失踪,许多托尔兹校友的失联,新7班后辈的昏迷不醒……盖乌斯恐怕非常愿意好好享受这份安逸,而今他们几个掩饰不住的愁云已有月余,和村子原有的温馨格格不入。人们带着关心也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们几个失去的失落失意的人。
傍晚,他又来负责把没有准时回来吃晚饭的艾略特、尤西斯带回餐桌。罗赛虽然柳眉倒竖,埋怨的目光里也藏着隐忍的克制。
艾略特不难找,他就在水边擦拭保养小提琴,对日落发呆。那把琴依然精致闪亮,如今只剩和主人一样的缄默,被反光的的琴弦静静地发出刺目的光。尤西斯则是拿着米莉亚姆的白色小帽,在靠近森林的长椅上一坐一天,面无表情。
不规则的石柱雕刻场最左侧,橘红发少年的视线空洞而迷茫,偶尔看小提琴,偶尔看湖面,偶尔看天空。这里的天空不似外界的蓝,混着极光的颜色。不过,此刻他已经完全失去观察自然的本能和闲心,作为艺术家的心性消沉得,似今日不会再现残阳。
盖乌斯他走上前去,没有多大动静,眼前的人却已经转过身来,翡蓝色的眼睛里充满木然的歉意:“到饭点了吗?”
他点头。
艾略特冷不丁地开口问:“你还有没有琳黛的消息?”
这句话像一记沉闷的重锤敲在他的心口,盖乌斯闭上眼睛摇头,低声回答:“没有。”
“她们不会有事吗?”艾略特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盖乌斯很清楚,这段时间,他们几个人的心就像死了一样,对世间的情感都麻木。
“我不知道。”盖乌斯话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他多少应该给艾略特一点希望才是,于是补充道,“也许和内战的时候一样,早就在什么地方避难。”
“所以你相信她们没事?”艾略特反诘,一向可爱温顺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嘲讽。
盖乌斯沉默许久,回想起前两天去森林里偶遇劳拉的情境。劳拉和往常一样闭着眼睛双手持剑,身体像一旁的参天古树那么笔直,很难想象那样刚强的人会如何软弱。
“能陪我练一会吗?”见到来人,少女的声音比过去要沙哑。
他从背后拿出十字枪,走到劳拉对面,四棵树的距离。对方依旧闭双眼,深蓝色的头发被残阳染上金红色,端庄大方的脸上五官紧绷,发红的眼眶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异常明显的痕迹,即便是黄昏的殷红都难以遮盖。
“那,开始吧。”盖乌斯说着提枪来攻,只用了不到三分力,出乎意料也在意料之中地打落了劳拉手中的大剑,兵器相撞只发出微弱的“乒乓”声,在两个人的一言不发里,只有森林哗啦啦的声音接连不断,如同海浪一般响亮。
“我就知道。”不知过了多久,劳拉终于睁开眼睛苦笑,那一抹琥珀色充满从未有过如此的凄苦。她快步捡起地上的巨剑,只给他一个水蓝色的背影。
“我好像失去力量了。”她最后留下这句低沉的话给伊斯米亚森林的大地。
盖乌斯没有追上去安慰,方才都毫不顾忌展示了彼此的脆弱,胜过安慰的千万客套。
他仰头看苍穹,捷鸥的身影略过天空,迅疾而下,落在他不远处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注视他,他第一次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看到慈悲。
“捷鸥。”他轻声叫唤。
对方嘶鸣一声,拍拍翅膀,飞得靠他更近。
他伸手摸摸细密的羽毛,在心里问出和在内战时一样的话:“你能飞多远……”
回答的只有自然留下的空响。
看到艾略特极为罕见的嘲笑扬在嘴角,试图反驳:“至少我们还有希望。”他收回思绪,避开那绿色的尖锐的目光。
“希望?恕我直言,你现在的样子,不像会信。”
盖乌斯默然,他不喜欢在人前表露情绪,也不喜欢被看穿,可见这些天的低落如此外露。
橙色长发的少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巍然不动的石柱:“我真不能接受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辛苦你收集情报。”
盖乌斯斜靠在最近的石柱上,转过头看着对方:“仲夏节的时候我就想问,你和敏特,已经……?”
“呵,已经什么?”艾略特反问,带着自嘲。
“交往……?”盖乌斯试探道。
沉默,湖面上因为风晃了十几圈涟漪:“你知不知道她在我毕业以后,第一次联系我是为什么?”
盖乌斯皱眉,摇头。敏特的思维跳脱到难以捉摸,他全无头绪。
“她问我,会不会写催眠曲?”
“催眠曲?”
“是啊,催眠曲。呵,我问,你怎么也有不能睡觉的时候。她过了很久才问我,如果7班的人和姐姐同时掉水里,我第一个救谁?”
“哦?你救谁?”
“盖乌斯,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艾略特不满地撇撇嘴,带着一丝抱怨,“你们谁游泳不比我好,还要我救。”
盖乌斯笑笑:“不愧是敏特,总能让人轻松下来。”
橘红发的少年随意拨了两下琴弦:“我说,如果不知道发生什么,我恐怕什么都做不了,哪怕是写首曲子。她这才说,因为琳黛在训练课上出意外,马卡洛夫教官负有重大教学事故的责任,被教育部的人约谈。奥特海姆伯爵在教育部也有势力,在教工宿舍,玛丽教官和派来的人闹了很大动静。她几乎有一个星期没睡觉,社团表演,音没对过,布莱希特没怪她,还给她弹催眠曲录下来助眠,可是没用。她觉得什么时候都很困,到了该睡的时候,闭上眼睛就想到她的家人和朋友,根本睡不了。明明谁都没有错,她反而更加难过。”
“Tranquillity……”他喃喃。
听过艾略特的专辑,还特地在帝都的利维特商店,买了一张带签名的珍藏版寄回诺尔德。
“是。”少年的脸上终于又露出笑容,“你知道我用了一个星期,志得意满地把作品发给她,她回了什么吗?”
盖乌斯摇头。
“她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创作瓶颈,还是帝都音乐学院老师的水平不如玛丽教官,最后一小节特别无聊。”
盖乌斯心中惊叹,是不是只有敏特敢用无聊批评艾略特的作品,他小心地问:“额,你……生气了?”
“当然很生气,我直接关了ARCUS。”
不合时宜的,盖乌斯想到那副场景,竟觉得自然。
“到了第六天下午,敏特发消息来问有没有新的版本,我都气笑了。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正下课回家,在去车站的路上,手上拿着ARCUS打了好长一段话。没想上电车以后,被挤得按下了清除键。等下车发现,已经忘了刚才要说的话,也懒得再打字。一直到晚上练琴,姐姐敲门说,我的ARCUS响了好几次。还以为是你们,去看了,才发现是敏特打了7个视频通讯,最后给我留言,问,是不是和她在一起,在音乐社,没有发生过任何有趣的事?”
艾略特此刻的眉眼露出温柔,“我拿着ARCUS一时答不上来,像吃饭噎住了一样。拿出放在书包里很久的乐谱,仔细看最后一小节。不止是它,我发现整首曲子都很无聊。明明写给敏特的曲子,在创作的时候竟然忽略了她。”
盖乌斯惊讶地挑了挑眉毛:“这都能发现?”
“我撕掉了第一稿,重新开始。”艾略特苦笑,“在音乐社,敏特吹长笛,我站在她旁边拉琴。她每次都跳音错音还自己改乐谱,但是竟然又都能融进主题不影响演奏质量。我受不了她胡来,又觉得很她即兴的演奏很刺激,我想纠正也不想纠正。如果没有那些失误,就再没有自然的灵性和独特的表现力,她不再是天才。”
“喂,我们学园祭排练的时候,你可不这样。错一点就重来,反反复复,马奇亚斯都摔过话筒。”
艾略特耸耸肩,对描述的愤怒一笔带过:“那不一样,你们的错误,是表演灾难,不是惊喜。”
如此双标。盖乌斯无话可说。
“在离宫,施密特博士说用数学理解音乐的理论,我一开始不懂,数学本也不是我的强项。这些天我都在胡思乱想,才明白,写曲子是精确的,音符,形式,感情三者配套像程式一样,早被前人的规则安排好。我在那一刻发现她不守规律的音乐,像在一直更新的辞典,她给出的定义永远特殊,也是我音乐的一部分。”
特殊……吗……
盖乌斯在心中重复,过了些许时间才开口:“那马卡洛夫教官没有被处罚吧?不然你写一百首催眠曲,都不能让她安心。”
“没有,她说——”艾略特很刻意打量一眼盖乌斯,似乎在探究对方是否知晓,“没想到琳黛也能这么吓人。”
盖乌斯看着艾略特,知道艾略特在吊他的胃口,而他也对此表示投降:“我知道,她会这样。”
艾略特将视线重新转向融了橙色和红色的湖面,继续道:“琳黛刚从老家的葬礼回来,教育部的人就来找她调查情况。第二天,她从宿舍走去学校,看到昨天找她约谈的官员正准备带走马卡洛夫教官。当时还很早,敏特一个人拼命拉着他舅舅,玛丽教官和教育部的人言辞交锋很激烈,大概就是,作为拉马尔州的贵族,用这样的方法,毁掉马卡洛夫教官的事业太卑鄙。你知道这时候琳黛冲上去,说了什么吗?——”
盖乌斯摇头,他想到在帝都对付飞车贼的时候,琳黛的脸涨得通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喊出那群人对他们的侮辱,换取最大程度的立场。他在那一刻握了握拳头,绝不想让琳黛被那种言辞侮辱,抓到两人的时候,他确实失控了,如果不是铁路宪兵队的人恰好出现在视线里,他也许真会把人揍到半死。
“她说:前一天下午,我已经和你们说得很清楚,这是我一个人操作失误导致的。马卡洛夫教官负责托尔兹所有人的机甲兵操练课程,几百个学生里只有我犯了错,因为我当时准备期中考试和美术社的展览,压力很大,无论哪一条都和马卡洛夫教官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们这样忽略学生的诉求,硬要给马卡洛夫教官什么罪名,那我也会跟着去帝都,去见你们的长官雷格尼兹大人。他是托尔兹校董的一员,有责任倾听托尔兹学生的诉求,而且不仅是我,我们托尔兹的学生都没有要马卡洛夫教官离开的意愿。你们不让我上车也没关系,列车只要30分钟到帝都,雷格尼兹长官不仅有学生信箱,也有市长热线,我会把我的情况,你们的情况,对长官如实相告。托尔兹是经历过帝国内战,重新站起来的地方,即便你们是拉马尔州的侯爵,也没有办法和过去一样对平民报以轻视。”
盖乌斯笑出声来,带着赞许,面对夕阳的神情,有一种被打败的释怀。
“没吓到你吧?敏特说,派崔克可是被吓到了。”
“派崔克?”
“是啊,后面学生陆陆续续来了,派崔克是学生会长,带头和他们继续交涉,大概实在压不住民意。教育部的人上车走了,马卡洛夫教官也一直没有被处罚。”
“太好了……”盖乌斯欣慰地看远方的云渐渐变成深紫色,取代了原本艾波纳草的深黄色。
“敏特一直很感谢琳黛,也很担心琳黛回来以后更加不像个人,像个机器,和她不睡觉的时候一样。大概,也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吧。呵呵。所以,她问我能不能再写一首催眠曲。”
“哦?”
艾略特靠上栏杆,轻微闭眼:“写不出来。”
很快睁开眼:“我不了解琳黛,她跟你一样,什么都放心里,不是吗?”
盖乌斯的手握紧面前的栏杆:“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什么都不说和说了听不懂,哪一个更合适。”
艾略特带着几分好心的戏谑看着一旁高大的友人:“我可没有听不懂。敏特思维很跳不假,需要时间翻译她的专用语言不假,可平时她就发一个扳手或者螺丝的图片,我就能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们也不需要多聊,我专辑里写给她的催眠曲,她直到仲夏节才想起来祝福我出道。至于你们……看琳黛的反应,你们没太多联系。后来敏特提到她的事,都不愿多说。之前你还在群里问我们,为什么不问她呢?是觉得她不会告诉你吗?那你在大教堂告诉我们的真相,会同样告诉她吗?”
盖乌斯默认:琳黛永远会在别人给她划好的线里,不多问,不多看,不为难。即便也产生过对方是否在乎的疑问,终究还是享受这份懂事的沉默,总觉得留在她身边尚未成时,直到现在全无音讯,生死未卜。
“走吧,不早了。”盖乌斯现在没有答案,也没有心情给出答案。
两人行至窄桥,看到不远处的尤西斯依旧在长椅上,
艾略特又恢复苦笑的脸,“我现在更想要个答案,哪怕是尤西斯那样的答案,都比等答案的过程好过。我前一秒想下一次见到她,要带她去米修拉姆玩镜之城,下一秒就做噩梦,梦到所有的镜子都在反射,里面我穿一身黑,在她的葬礼上拉小提琴。”
“镜之城?”
“啊,米修拉姆,克洛斯贝尔的游乐园,新建的游乐设施,里面都是镜子。敏特在给他舅舅做约会攻略看的。”
不想此刻尤西斯竟然朝他们看去,还起身朝他们走来,他们两个犹豫片刻,也朝对方走去,两边在药房门口会和。
“艾略特,你绝对不会想要我得到的答案。”尤西斯的声音依旧清冷,打断了艾略特想要开口解释的机会,“你们还有希望。”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自知失言,他急忙解释,“这些天对我来说……”
“我知道,我们几个,也许都太不像个前辈了。”尤西斯的脸上没有表情,苍绿色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悲伤,“等新7班的后辈醒来,难道要看我们这不成气候的样子吗?”
第一次听到“不成气候”这个刺耳的评价,相信艾略特也一样,盖乌斯苦笑:“回去吃饭吧,罗赛长老和艾玛他们都忙了很久。”
见人回来,罗赛只是叮嘱他们要注意营养,不忘偷偷瞒着艾玛把蔬菜挑拣出来。其他人也仿佛了然的样子没有多问,各自专注面前的饭菜,无人多话,就连马奇亚斯好像也已经不会和尤西斯“吵架”了。
盖乌斯是不太会在白天释放情绪的,只有无尽的黑夜会拷问折磨他的思绪。一直自我安慰,这次的失联不过是内战的复刻,然而艾略特的反问多少戳穿了他祈祷的假象。7班所有人的消沉都在互相影响,把他们几个一起拉进更不见底的深渊。总有一股持续性的冲动一直深埋心底,又都随着琳黛的出现而起伏不定。
在离宫,派崔克在和他闲聊中提到旧事,先是道歉,后来问,和琳黛有没有联系,对方是否还讨厌他。
见他不明所以,瑟雷斯坦先生补充,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以后,两人在走廊撞到,琳黛正要去洗颜料,这一下颜料盘打翻,两人身上都是。贵族的白色校服尤为明显。
“你觉得她是故意?”虽然表面镇定,心里还是不可思议,“你们好像不太有交集啊。”
“额……我就是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很讨厌我。当然,是我活该,那时候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呵呵,少爷现在已经悔改了。”
“喂……你不还是同意了我讨人厌吗?”
盖乌斯看派崔克愧疚也迷茫的脸:“颜料一定是意外,琳黛不是这样的人。”
“呵呵……也是呢……主要是第二学期她家出事,因为学费的问题她要转学,本来我想给她出,可是被她拒绝了,非常严肃。”
“派崔克,她的自尊不会让她接受,并不是对你有意见,任谁都一样。”
看派崔克如释重负,他也在心底叹息。
与其说琳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请各位一定注意安全”,不如说是,“我做不了任何事,除了祈祷。”
这一次,也许这是他二十年以来,第一次对世界感到无法释怀的悲观。
记忆碎裂成无数个摔裂的镜子碎片,在与克莱菈前辈告别的时候,前辈破天荒放下凿锤子的首,拿出一个石膏像给他。
环视四周,没有琳黛的影子。琳黛接任新的社长,忙着写报告,做预算——都是克莱菈从没做过的事,她要补上。
他猜这石膏像一定是琳黛的手笔,她总这样客气,总要周全人情世故,对必需缺席的告别,也要留下周全。
可惜,石膏像碎了,碎在他面前,他在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也会和石膏像一样容易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