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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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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密道真的能出去吗?
柳初逢心中疑云密布,他在洞口踌躇片刻,还是跟着跳了下去。
但就是那一丝犹豫,让眼尖的追兵发现了他的踪迹,影子般缀了上来。
这段密道曾经塌方过一次,乱石之间的空隙异常狭窄,没有一丝光亮,饶是习惯夜行的柳初逢也只能像瞎子似的摸黑前进。
好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也拖慢了追兵的脚步,柳初逢奋力拨开石块,手脚并用地匍匐前进,心中久违地升腾起一丝慌乱。
这破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寒鸦毒突然发作,原本尚可忍受的疼痛猛烈得锥心刺骨的程度,将他一下子击垮在地。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干刺客这行,本来就是提着脑袋卖命,柳初逢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客死他乡的觉悟。
但是在这种地方……这幽深得无限接近冥府的地道,恐惧与无助瞬间淹没了他,沉重得几乎窒息。
忽然有什么东西摄住了他的手腕。
柳初逢下意识地挣扎,却有一个声音如投石入水般叩击着他的耳膜。
“是我。”
裴莫染揪住柳初逢的衣领,将人掼进一处隐蔽的暗槽。潮湿的青苔蹭过后背,与洛阳地宫如出一辙的霉味涌进鼻腔——果然又是墨门的手笔。
“给,解药。”
柳初逢听见了,但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要拿不稳药瓶。
裴莫染啧了一声,虎口抵住他臼齿强行撬开,药汁淌进喉管的瞬间,辛辣灼痛炸开在肺腑。
“咳……!”
闷雷般的呛咳刚涌出喉头,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死死封住。
石壁外响起错杂步履。
火把炙烤青砖的噼啪声近在咫尺,却又随着一声“这边没有”渐渐飘远。
服了解药,痛感逐渐消退,柳初逢的意识也渐渐回笼。
暗槽渗出的水珠坠入后颈,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近在咫尺的吐息。
实在太近了。
惊魂甫定的心跳声如擂鼓。
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最终与腥甜的血气一同咽回腹中。
“我说……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吗?”
黑暗中,他听见裴莫染轻声问道。
恍惚间,他没明白她在问什么,只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董璋没有派人支援你吗?”
原来是在问这个。
柳初逢偏了偏头,拉开了与裴莫染之间的距离。
“别想从我这里套情报,董将军自有安排。”柳初逢冷冷道。
“真的吗?可我刺中了他的膻中大穴,分明是必死之局。”
“董将军的武学造诣深不可测,岂是你能轻易揣度?”柳初逢毫不客气地回怼,方才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悸已经飞到九霄云外。
柳初逢看不见裴莫染的表情,裴莫染却能看清他的。
刚刚几句话的试探已经可以确定,柳初逢最近没有见过董璋——因为她刺中的分明是董璋的右眼。
而且,太子驻军长安追查红货,她不觉得董璋会在这种时候派人搅局。
柳初逢单枪匹马,多半是私自行动。这样一来,她带着廖平安顺利脱身的概率就大多了。
这处暗槽藏得了一时,却不可久留。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掌劈上了柳初逢的后颈,把他打晕了。
“廖叔?”
“在这边。”不远处,廖平安低声答道,他已经渐渐找回了一个老兵应有的淡定。
“我们走,趁乱出城!”
***
不知过了多久,柳初逢猝然惊醒。
周围还是一团寂静的漆黑,早已没有了那个人的声息。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密道时,天色已经落黑。
出口是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废弃宅院里,墙壁上映出斗大一个“冤”字,诡异又凄清。
但柳初逢没心思细究那些。
他在遂州被火器打伤了腿,早已不受器重。直到刺杀康延孝再度失败,他知道,自己几乎已经是一枚无用的弃子了。
本想孤注一掷拿到那批红货,却没想到太子的大军已经围了上来,他没有任何机会。
唯一翻盘的可能,就是廖平安口中的“青冥图”。
他不知道青冥图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如此隐蔽的地牢只关了一个人,可见那个秘密弥足重要。
而且……
他也一定不会放过裴莫染那个家伙。
***
裴莫染没能顺利出城。
留守府虽然乱成了一锅粥,城门附近倒是戒备森严,只进不出。今日暮鼓还未敲响,城门却提前关闭了。
而且,从密道逃出来之后,裴莫染才发现,廖平安一直在强撑,他的伤势远比看上去重得多。
看起来,只能再找个地方躲一夜了。
去医馆和客栈太容易被发现了,裴莫染思前想后,带着廖平安悄悄潜进了东市的一家棺材铺里。
黄昏将近,那棺材铺的掌柜已经走了,不大的店面里密密麻麻摆着十几口棺材,有种既冷清又热闹的古怪观感。
“廖叔,咱们先在这里将就一夜吧。”
裴莫染为自己挑了一口还没上漆的梓木棺材,二话不说就躺了进去。她太累了,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裴小将军,你先睡吧,我守夜。”廖平安显然看出了她的疲惫。
“这怎么行呢。”裴莫染强撑着坐了起来,“你的伤更需要休养。”
“年纪大了瞌睡少。”廖平安很坚持。
裴莫染困得眼皮打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廖叔,青冥图究竟是什么呢?”
廖平安沉默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张了张嘴,却只是轻轻摇头:“睡吧,孩子。”
裴莫染终于支撑不住,蜷进那口梓木棺材里。棺木特有的凉意渗入骨髓,却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恍惚间,她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还有廖平安低沉的叹息:“是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笃、笃。”
好像是敲门声。
“快醒醒。”
半梦半醒之间,裴莫染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睡眼惺忪地起身,结果脑袋不轻不重地撞上了棺材板,一下子疼清醒了。
廖平安正蹲在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怎么了廖叔?”
“院子里好像有动静。”廖平安道,指了指门外。
“我去看看。”
裴莫染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从门缝里朝外望去。
夜色渐褪,天光熹微,院子里的枣树下,站着一个人影——一个背着弓箭的女人,乱头粗服,浑身是血。
她忽然转过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