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暮色》高低整上

36、林有川的信 36

　　给未来的自己:
　　“川儿，这个成么？”
　　孟平在柜台前杵着，犹犹豫豫挑挑拣拣，念叨得我耳朵起茧子。
　　我瞥了一眼那闪瞎眼的一片红钻，给他指了条明路。
　　“你要是真想和乔禾好，别拿圈子里那套对她。”我说。
　　孟平琢磨了会儿，不明所以。
　　“你不能光可着自己心意来，”我用了点劲儿敲他脑壳，“也得考虑对方的心情不是么？”
　　“女孩儿不都喜欢这玩意吗？”孟平迟疑了一下，“这条不好看？”
　　他这种经验都来自梁露，一时想转过弯多少得费点劲。
　　“乔禾不是梁露，平啊，”我叹了口气，指着价格后面那一长串零:“这样会给她带来负担，你觉得她会接受么？”
　　“以后你俩好了你想怎么送都行，现在还不行。”我揽过他肩膀换了个地儿。
　　我俩翘了晚自习出来，回的时候赶上放学，碰着姜云来和乔禾俩人手挽着手买零食。
　　孟平难得沉默，站了好一会儿，咬咬牙说:“我送乔禾回宿舍，你俩回家吧。”
　　乔禾愣了下，没说什么。
　　“那我们走啦。”姜云来小幅度地挥挥手。
　　我们拉着手走到公交站台，等待间隙，她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这次的学校集训我需要参加，足足二十天呢，”她看着不太开心，“去贝壳市，下周就出发。”
　　这个集训我略有耳闻，6+1封闭模式。全年级三十个名额，必定没我份。
　　我从前并不在意自己的成绩，然而此刻，感到非常懊恼。
　　鸣笛震颤，姜云来垂着脑袋上了公交，我们并排坐下。她嘱咐我不要落下功课，得空时照看小姜，不要让他闯祸。
　　说什么都太晚，我一一应了，牵着她的手紧了些。
　　九月夜短，只够走到分叉路。
　　姜云来叫我不要送了。
　　“离我家不远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她小声道，转头看了一圈儿，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我妈要发现咱俩的事儿，肯定要劈了我。”
　　她紧张兮兮的样子特别可爱。
　　我握住姜云来滑落的手臂，把被体温捂热的素圈玉串缠上去。
　　她手腕细，绕三圈刚好。
　　藕粉色很衬她。
　　“它陪着你，”我说，“你不会独身一人。”
　　“……我很喜欢，谢谢你。”姜云来轻轻触碰玉珠，突然抬眼问我:“明天天气怎么样？你知道吗？”
　　“明天微暖，一级风。”我说。
　　“林有川，你很厉害。”她声音很闷，踮脚抱了抱我。
　　“我跟我妈说了，晚上搁你这儿住。”孟平躺在地上举着狗说。
　　狗蹬了几下后腿，作势咬他。
　　我一猜他送完乔禾就得来找我，盘腿坐他旁边，撑着头问他:“心情还不错？”
　　“Perfect！”孟平美滋滋地打了个响指。
　　他念叨完细节和心得，然后又把一张手机照片放大给我看。
　　“你看看这人像不像姜云来？”他戳着屏幕右上角，“学校论坛看见的，有几条评论说像。”
　　原相纸模糊泛黄，孟平指了个圆眼睛的女孩儿。
　　“没半分相似之处。”我看几眼就下了结论。
　　“是吧，我和沈乐乐也没他妈觉得像。”孟平不抱狗了，举着大菜刀打字，“且看我如何与这群傻逼舌战三百回合。”
　　他没战斗多久，因为发言含祖宗量太高被禁言了。
　　“有消息，你看看。”孟平要征用我手机，拿走瞅了一眼又扔回来。
　　是我妈，邀我去家里做客。
　　我妈这些日子给我发过很多消息，内容大同小异，我都拒绝了。
　　那天我妈离开得并不愉快。
　　她罕见地对我发火，质问我这样做别人会怎么看待她。
　　我不要她的钱，像犯了滔天大罪。
　　从前我不想要钱，只要我妈的爱。后来我明白这些都不属于我，干脆一个都不要了。
　　我说，妈，你不要我的时候没管别人的看法，我把你和夏夏换出来以后你没管，以后也别管了。
　　其实我更想问她，我活这十七年，到现在，她和我爸有谁在意过我的想法么？
　　我妈看了眼夏夏，短暂地冷静下来，意识到她还有个女儿在身边，压低声音问:“有川，你是在怪妈妈吗？”
　　有风路过院落，不大一棵柠檬树，油亮的叶子响得哗哗。
　　“我没资格怪谁，”我说，“妈，我希望你过得好。”
　　风吹了一阵子，后院狗在叫，像是撒娇。我看着我妈，补上一句:“别再想着我，别活得那么累。”
　　那天我把姜云来抱得很紧，逐一吻她的眉眼，吻她的唇。
　　她双靥绯红，眼神带着湿意，圈着我的肩，顺从地接纳着一切。
　　似乎全世界只剩下这个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恶劣。
　　缺乏的安全感、没得到过的爱，都要一一从她身上索取回来。
　　“总要你安慰我。”我低声道。
　　“别多想，”姜云来轻轻摸我的脸，眉眼弯弯，“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把我拽回现实世界，我想得入神，毫无睡意，问孟平:“我配得上姜云来么？”
　　没动静，我在黑暗中踹了一脚过去。
　　“……干啥？你他妈咋不睡觉？”
　　呼噜声停了，孟平抡过来一胳膊，费劲巴力地睁开眼。
　　我重复了一遍问题。
　　“配，怎么不配？”孟平摔了个枕头到中间，咬牙切齿道，“都大犟种，就他妈我一个大冤种。”

　　她不在的第一天。
　　深夜姜云来和我打视频，她刚洗完头发，在走廊举着手机擦头发。
　　“几点下的课？”我隔着屏幕戳她的脸。
　　“十点半，”她小声说，“一会儿就收手机了，直到放假才能发下来。”
　　我应了一声。
　　长廊昏暗，光线不太好。姜云来把毛巾搭在胳膊上，脸贴近屏幕看我，想了想说:“我们周日休息，周六应该会早点下课，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我笑笑说好，叫她早点去休息。
　　关上手机，一想到那么多天见不到姜云来，我叹了口气。
　　她不在的第二天。
　　“事情办妥了，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啥？”孟平放了把钥匙在茶几上，脸上一万个不解。
　　我不答反问:“你和乔禾有秘密吗？”
　　孟平理所当然道:“那必须有啊！”
　　“这是我和姜云来的秘密，帮我看好小邮筒啊。”我心情很好地把钥匙揣兜里，拍他的肩。
　　市政换了新领导，要建文明城市树新风，废弃的绿皮邮筒岌岌可危。
　　我托关系弄到钥匙，也保住了它。
　　我牵着狗去找小绿皮邮筒，非常有耐心地一一整理着过往信件。
　　把陌生人的信放回去，拿走我和姜云来……嗯？还有小姜的信。
　　我没有打开。
　　秘密需要保守，被我和姜云来当成日记写的信件，原封不动地被放入书房保险箱。
　　…………
　　她不在的第六天。
　　这个城市比向前市冷，见不到山，暮色淡黄。
　　集训地点在当地一所知名大学的附中，没用我在门口等太久，姜云来的电话如期而至。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一会儿去食堂看看。”她嗓音清软，带着一股精神松懈后软乎乎的劲儿。
　　“学校食堂么？我进不去。”我笑道。
　　她茫然地啊了一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我提示她:“来来，校门口第三棵树。”
　　电话那头儿静了一会儿。
　　很快，风声隔着电流呼啸进我血液中，我看姜云来从人群中冒出头来，奔跑着，像颗星星一样扑进我怀里。
　　“林有川！”她笑着喊起来，“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
　　“没多久。”我也笑，用风衣裹住她。
　　饭后在灯火通明的街漫步，我几度停顿，还是没忍住问出口:“这两晚能不回去么？”
　　姜云来看我一眼，应得很小声:“那你周一还上不上课呀。”
　　“只缺上午课，”我向她保证，“会尽快赶回去。”
　　姜云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们散了好一会儿步，中间姜云来看了几次手机，敲敲打打几句放下。走到酒店楼下，她在兜里悄悄捏我手，只说她和宿管老师请好假了。
　　等真进了屋，看到只一张大床，她讷讷地看我，眼神到处乱飘，欲言又止。
　　“只剩这个房型，”我明白她在想什么，摸她的头，“别担心。”
　　夜色深深，窗外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我洗完澡出来时，姜云来还趴在床上吃树莓。
　　见我出来，她眼睛亮亮地挑了颗果子递到我嘴边，我心跳乱了一瞬，张口接了。
　　然后扣住她后脑勺亲了下去。
　　我好一会儿才放开手，低声问:“这几天累不累？”
　　姜云来急忙喘了口气，摇头说只觉得节奏太快课程太枯燥。
　　“我觉得我像只鸭子，”她哀叹一声，把被子蒙过头顶，“一直被填食。”
　　“明天我们去逛逛吧？这里好多大学，都可以进的。”她又露出眼睛看我，脸蛋绯红。
　　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我自然没有异议，只要姜云来开心，怎么都好。
　　她不在的第十三天。
　　时隔六天再次见到姜云来，她挂着俩黑眼圈，换了衣服倒床上就睡。
　　我给她盖好被子，心疼得够呛。然而非休息日出校是不可能的事，更别提外宿。
　　翌日中午，姜云来睡得四肢松软，慢慢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窗帘很厚，不拉开时，房间像夜里一样昏暗。
　　她环顾四周，瞪圆了眼睛问我:“我不会睡了一天一夜吧？”
　　“没有，刚十一点。”我安抚道。
　　姜云来稍稍安心，转而问我来回奔波是不是很辛苦。
　　我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告诉她我并不觉得辛苦。和她在一起，我的世界方能涂上颜色。
　　“集训真的好可怕，”姜云来面带戚戚道，“她们都不睡觉的，十点半下课，凌晨三点寝室还有人在学习。”
　　“对了，方向看着比我还萎靡不振，”她说，“幸亏乐乐没来，不用遭这罪。”
　　沈乐乐没参加摸底考，自然不用参与集训，姜云来看上去非常羡慕。
　　“想好考哪个大学了么？”我突然问。
　　“早就想好了，”姜云来一点儿没犹豫地回答问题，“想去Z大，你呢？”
　　Z大，全国最好的师范类学校，坐落于落霞市北端的大学城。
　　考这所大学对姜云来来说犹如探囊取物，基本没什么难度。
　　她解释道:“我不想离家太远，也是真的喜欢教师这个行业。”
　　相较于其他城市，落霞市与向前市离得确实近些，高铁往返只需要两个小时。
　　Z大旁边有所大学，倒是很适合我。
　　不过以我现在的成绩还远远不够。
　　“K大。”我慢半拍地回应道。
　　“你想学医呀，”姜云来思索一会儿，苦恼地皱起眉头，“还有两年，努努力成绩还来得及。”
　　“我会帮你的。”她没为此烦恼太久，想了想开始给我重新制定学习计划。
　　“你不能扔下我。”我趁机蹭蹭她的脸。
　　姜云来回答得很是坚定:“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