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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除战前紧张综合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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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之上,大家只是聊天饮酒。
一时之间,竟如同家宴一般。
金乌吃的向来很少,或者说,在那昏天暗地的训练里出来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肠胃。
反正吃了也是浪费,金乌夹了几筷子,便坐在那里,听着引队和几个鼓手跟将军一行人聊天。
突然,旁边的贾蟠拉着金乌就站起身来,她向众人举杯道:
“今日得幸,能在此遇见各位英雄豪杰,想必各位平日夙兴夜寐,也鲜有休息娱乐。”
“贾蟠与金乌愿献上一曲,为各位助兴!”
什么?这就开始了?
金乌诧异,但还是捏着酒杯。
她看贾蟠一饮而尽,也照猫画虎,往胃里灌了一杯。
“好!既然贾姑娘和金姑娘有此心意,今日我们便是大开眼界了!”
一名将士也豪饮一杯,大笑着,朝二人抱拳。
贾蟠抱着琵琶轻轻推了金乌一把。
金乌这才深吸一口气走向正中央。
她并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冒尖儿表演节目。
死士和舞者其实是矛盾的存在。
死士仿佛生活在地底,生不见光亮,死了入土葬。
而舞者,享受灯光的偏爱,接受万人的目光。
虽然她已经在缦云楼接受了很久的训练。
但死士的本能,还是让她觉得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十分危险。
李岩林观察着金乌。
她并未流露任何感情,只是朝众人行礼。
“为各位献上《兰陵王入阵曲》。”
金乌朝着李岩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二人四目相对,眼神皆是试探。
李岩林刚刚捕捉到金乌的目光中的探究,便见她低下了头。
“这舞没有鼓点怎么行!”
只见两名鼓手笑容爽朗,朝众人一抱拳。
“还请各位见谅,我们兄弟二人失礼了!”
话音刚落,兄弟二人坐下,收拾好碗筷放置一边。
“咚!”
年纪大些的鼓手朝着桌子猛地一击。
“咚咚咚!”
另一名鼓手敲着凳子立即跟上。
桌声沉重,凳板清脆,一高一低,相应成趣。
金乌跟着鼓点变换步伐,随着鼓点,步伐越来越快。
似战士得令,无畏敌人,奋勇前进。
“铛!”
琵琶声起,似两军交战,兵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渐渐地,琵琶声变得轻快,似是前方无人可敌,我方所向披靡。
金乌身姿挺拔,动作时而急促,时而悠然。
像是时而进攻敌方,时而稍作防卫。
有来有回,张弛有度。
正在饮酒谈天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酒杯,被金乌之舞吸引。
此舞柔中带刚,舞姿中暗含比武招式,既可品舞美,又可观武术,怎不让人着迷。
鼓点琵琶声渐渐密集,像无数飞箭朝金乌射来。
金乌却像树下躲雨般,轻巧而过,片叶不沾身。
这原本是高潮。
却没想到李岩林腾地起身,走至帐子中央,他向金乌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座中宾客喝彩,为两人助兴。
金乌踩着鼓点向李岩林狠厉地进攻,招式密密麻麻落下。
李岩林原先只作格挡,伴随着动作,慢慢地后退,似是不敌金乌的拳头雨。
在鼓声和琵琶声停下的那一刻,李岩林却一把接住金乌的拳头,将她往身前一拉。
金乌一拳落空,当下脚步不稳,往前栽去。
李岩林见势猛地收紧手臂,金乌便借着这股力道旋转,缓缓停下。
曲罢,二人行礼,满座掌声欢呼,接连不停。
只有李岩林听到了,夹杂在众人声中,金乌的声音:
“小女子有事相商,还望将军得空会面。”
原来这才是真正目的。
李岩林笑了笑,回到了座位上。
宴席继续,众宾欢颜,直至半夜。
*
“金乌姑娘,上次折断了你的簪子,实在抱歉,下次如需要见面,可戴上此钗。”
宴席散去,李岩林带着金乌来到溪边的树林,把一支素银簪子递给她。
“多谢将军,只是这簪子……可否有人见过?”
金乌接过簪子,看着李岩林,小心地问道。
毕竟,万一这簪子被他人认出,任务就会有败露的风险。
“除了我娘,再无他人见过。”
金乌似是没料到这番回答,当即有些手足无措。
她干巴巴地开口:
“这等珍贵之物,万一属下保存不当,岂不是徒增将军伤心!”
金乌想了想,在身上四处摸索,当即扯下一个香囊,递给李岩林。
这下轮到李岩林愣住了。
“你……你可知……香囊赠人是何意?”
金乌道:
“不知!不过,用这个香囊来传信的话,就算是弄丢了也无伤大雅!”
李岩林接过香囊和簪子,反手又将簪子插入金乌的发髻中。
“这两物都丢不得,便是好好保管,用以传信。”
金乌见李岩林态度坚决,便也默默收下了发簪。
“你今日找我,所谓何事?”
黢黑一片的小树林里,只有月光被高大的树木揉碎了撒下,散在两人的脸上,让金乌能勉强看清眼前的人。
金乌脑海里又响起了在帐中贾蟠的话:
计划有变,先杀李岩林。
以及……那句……
英雄难过美人关。
通敌的将军当然要杀,问题是,怎么杀?
金乌贾蟠的计划是:
美人计!
第一步:先装作柔弱,引起李岩林的同情。
思绪回到小树林,看着眼前的男人,金乌开口。
“第一次来到军营,我感觉有些害怕。”
“还没打仗呢?这就开始害怕了?”
她说害怕,李岩林是不信的。
太子养的死士,跟着那么阴毒的主人,还不至于只有这么点胆子。
“来这之前,我见过重伤过的老兵。平日死士出任务,都有毒药相助,万一失败,便吞药求死,落个干净,与打仗不同。”
李岩林叹了口气,并不去接她话,反而问她:
“老兵?你在哪儿见到的老兵?”
“缦云楼时常去城外施粥,我便是在那时见到的。”
李岩林没说话,捻了支草杆子往嘴里一塞。
“那老兵状态怎么样?”
“两耳被割,双腿残缺,战场让他满目疮痍,几乎不成人形。”
金乌看着李岩林,目光深沉。
“可是将军,他说,这还不是最让人痛苦的地方。”
金乌顿了顿,刚准备再次开口。
李岩林却打断她,说道:
“最痛苦的是夜夜闭眼,明明帐里熄了灯,梦里却是冲天的火光。”
“明明在战场上杀人手起刀落,半夜,被杀的人却历历在目。手上沾染的鲜血也无比清晰。”
“明明我知道,自己是这座城边界的最后一道门。但梦里扭头看向城内,却是满目的断壁残垣,尸横遍野。”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突然找自己谈心。
但不知怎的,她一提那老兵,自己多年的噩梦却仿佛突然出现在眼前。
凡是战士,何人不曾怕过,不曾夜夜梦魇,不曾彻夜难眠。
虽然金乌是太子的死士,但是李岩林很明白,第一次杀人和第一次杀敌,是不一样的感觉。
前者象征着任务结束,而后者,是杀戮的开始。
李岩林顿了顿,目光顺着月光移到金乌的头上,银色的发簪闪着光辉,他有些动容:
“金乌姑娘,看你二八年华,青丝如瀑,美丽动人,况且皇城养人,自是和边界不同。”
“而跟我来的部下勉强长上你两岁,昨日,我见他后脑勺,却已有过半的白发。”
眼前的月光顺着溪水静静的流淌。
金乌开口回应:
“皇城养人,死士楼里却不养人。”
“死士楼专出杀器,或优或劣,只为杀人,不分道义。”
“将军应该知道,你们为国杀敌,所杀皆为不识。”
“而死在我们手上的,多半是不听话的自己人。”
李岩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见李岩林不接话,金乌叹了口气,问他:
“将军,如今我来到战场,又听您指令,也算是您手底下的兵。”
“您若是害怕,当如何应对?”
李岩林摘下腰间的酒袋,递给金乌。
“若是晚上睡不着,热着喝些便是。”
“其他的法子,待明日,我教你。”
“那便多谢将军了。”
金乌接过酒袋,二人静静地又站了一会儿,各自悄悄地摸回了营地。
第二日清晨。
舞团的鼓声伴随着将士的口号响起,舞团和士兵的练习一起开始。
基本的热身后,舞团开始排练起献舞的曲子。
金乌作为主要的舞人,舞蹈内容尤其多而复杂。
在领舞的阶段需要尤其注意音乐和鼓点的变化,而合舞的阶段还需要注意其他成员的位置和姿势。
几曲下来,舞人练习穿的纱衣都湿透了,而金乌在几人之中显得尤其疲惫。
“休息一下吧!”
引队说道,走到几名舞人面前交代了些内容,主要是注意表情的变化。
这次献舞,表演的曲目为《朱雀颂》,主要是为了传达和平的意愿,连两名鼓手都要求面带微笑地敲击。
但是,前往敌国献舞,又值两国之间局势紧张,战争一触即发。
大家的表情怎么都算不上好看。
引队也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不过无可奈何罢了。
军营中没有很大的室内场地。
为了防止姑娘们被晒着,舞队只从清晨练到午饭的时间。
金乌也得空午憩了一会儿。
待她午睡醒来,帐外阳光灿烂。
刚走出帐子,金乌便看见李岩林牵着一匹马儿在对面的帐子边上。
金乌小跑着向前,到了李岩林身边,她略一行礼。
“将军!”
李岩林笑了笑,翻身上马,又朝金乌伸出手。
“走,带你上一课。”
于是,二人便在军营将士们审视的目光中,共同出了军营。
贾蟠出帐子时,只看见了两人的背影。
虽然贾蟠丝毫不怀疑,金乌的勾引技术应是十分淳朴无华的。
只是,待了五年,李将军应该也是饿了。
贾蟠看着只有两人看守的将军营帐,微微一笑,感觉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便又转身掀帘回到自己帐里去了。
*
二人骑马前行。
似乎是为了照顾从未骑过马的金乌,李岩林故意把马的速度带的很慢。
只不过,金乌总感觉马走得并不悠闲,反而是有一种裹了小脚的局促感。
也可能是因为,李岩林半环抱的姿势,让金乌的心砰砰乱跳,导致呼吸跟不上马的节奏。
为了缓解紧张,金乌只能开口询问:
“将军所说的调解方法,究竟是什么?”
这并不是没话找话。
金乌确实很好奇,李岩林所谓的消除恐惧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李岩林并不回答,只是同她西谈东扯,说了许多无关的闲话。
到了城门外,李岩林把马寄放在城门口的驿站中,转头叮嘱金乌:
“等会儿跟着我走,小心,别跟丢了。”
金乌点点头,两人拿着鱼符和过所进了城内。
城门大开,里面人来人往。
一眼看去,竟像跟京城一般繁华了。
金乌跟着李岩林往里走,四周热闹非凡。
卖东西的小贩和顾客讨价还价。
面摊老板偷闲顶着草帽躺在坐客的板凳上睡着午觉。
一群的小孩闹着祖母买糖人儿。
看不尽的人世间百态,充满欢声笑语,饱含烟火气息。
“将军,走在这街上,感觉好像,一眼就将人的一生,尽收眼底了。”
金乌逐渐放松下来,内心却突然有些落寞。
可是,自己终究是融不进这热闹的。
眼下看过了,便当是活过了吧。
李岩林回头看了金乌一眼。
金乌个子娇小,眼睛不大,却十分的亮。不出挑的五官,却协调出一副清丽的面庞。
只不过现在,她那眼睛里有了些落寞的神色。
他登时有些心跳加速,急忙开口提议:
“虽然吃了午饭,但是这里的糕点也是值得尝尝的,跟我来吧。”
李岩林带着金乌来到了茶楼,两人听了出《霸王别姬》的戏。
这戏金乌虽然不会唱,但这曲子她却是听过的。
因此,金乌能时不时打着拍子,跟着哼上两句。
李岩林看着金乌投入的侧脸,忍不住借用喝茶遮掩了自己的笑容。
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李岩林看着台上的花衫,突然开口:
“虽然这花衫演出了离别的凄婉,但是相比于你还是有些差距。”
金乌有些新奇地看了看李岩林,心想着,这将军竟然也懂舞蹈?
但这是戏剧的花衫,自己是舞人。
金乌原以为这是李岩林为了夸她,而随口而出的评价。因此,金乌只是附和着问他:
“将军觉得我何处好一些?”
却没想到,李岩林脸上未见被揭穿的局促,而是呈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半晌,他才组织好语言。
“应该是眼神吧。”
“这花衫虽表演着悲伤,神色却未见多少悲凉,反倒是你,竟真能舞出一股以身赴死的决绝,当真是十分的厉害。”
一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金乌无奈。
可不是要有赴死的觉悟吗?她可是死士诶。
就这么沉默着,两人一曲听完,点心和茶都吃的差不多了。
李岩林看金乌爱吃那绿豆糕,又打包了些,随即带着金乌朝城中心走去。
越往城中心走,人群便越发的拥挤。
金乌看了看周围,发现多是成双成对的,心下纳闷。
今日,这是捅了什么鸳鸯窝了?
正想着,突然,金乌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搂住了自己的肩。
是李岩林。
他们就这样,跟着众多的才子佳人,共同汇入城中心。
今日,是七月初七。
情人携手共行,共度良宵。
而商家也花样百出,力争引人注目。
待两人走到城中心,城中已经开始了表演。
城中心的两座楼,由一座木桥相连,底下挂着喜鹊模样的纸灯。
随着一声令下,两边的纸灯朝着中间依次亮了起来。
两边扮演牛郎织女的演员也缓缓朝中央走去。
金乌惊叹。
原来演的是牛郎织女鹊桥相见。
终于,随着音乐声来到高潮,牛郎织女也在桥中央相遇。
在欢呼声中,李岩林和金乌看向对方,又齐齐别过脸去。
两人凑完热闹,又逛了一会儿,才赶在门禁最后一刻出了门。
从城中出来,两人又骑着马慢慢地回营。
听见金乌一路上哼唱着下午的曲儿,李岩林问她:
“怎么样,今日可还开心?”
金乌突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李岩林。
“所以,将军所说的方法,就是寻些乐子,忘了那恐惧?”
“也可以这么说吧。”
李岩林笑了笑。
“每次我感到害怕的时候,我总想起小时候害怕一个人睡觉,便是母亲哄着入睡。”
“那时,我想,也许恐惧的来源,也有一部分是孤单吧。”
“我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没有亲人在侧,没有友人相伴,成日习武练兵。我时常感到莫名的恐惧。”
“后来,我经常过来,和这边的住户聊聊天,去茶楼喝喝茶。有时候,县令会让我去帮忙施粥。”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成就不了什么旷世伟业,大家很难记得,偏远的东部边界,一个普通将军。”
“但是,跟这城中百姓度过的日子,让我明白。我若生,则可守百姓一日平安,我若死,也能拖得城中有一线生机。”
“我知我死有义,方无畏无惧。”
金乌听着李岩林的话,不发一言。
“金乌姑娘?你还好吗?”
察觉到金乌的沉默,李岩林轻声开口。
金乌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借机抹掉了自己的眼泪,打趣道:
“李将军的意思是,我心生畏惧,是因为不忠不义?”
谁人不知,死士,生为其主,死为其令。
李岩林觉得有些难以回答,他思考再三,继续说: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姑娘暂且放宽心。”
“什么方法?”
李岩林轻声说:
“还请金乌相信在下,此次任务必能成功,而我,必定保全金乌姑娘,让你安然归乡!”
不知怎地,金乌听到这句话,泪珠一颗颗地落下,竟是难以止住。
但她还是止住自己的哽咽,不让李岩林发觉自己的异常,于是她扬起声调,故作轻松:
“那也请李将军相信在下,必定完成任务,助李将军建功立业!”
战场的经验和新生的爱情是让李岩林许下这个承诺的原因,只不过后来李岩林才明白,战神即是死神,或可向他求取功名,却无法向其索要生机。
*
两人回到营中。
将金乌送回休息,李岩林也回到帐中。
一进帐子,李岩林便匆匆走到自己的书架前。
第三层……第五格……
他默默数着,拉开格子。
东西还在,不过……
李岩林眉头紧蹙,看着地面上,提前撒下的石灰粉上,凌乱的足迹十分突出。
那人果然还是来过了。
在阴影里,李岩林勾起嘴角。
不过,鱼儿总算是上钩了。
这次……定将你们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