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岁平安》禾草春生

8、一直很安静

　　在喻文林家里的这几天，李生安难得过得很快乐。白天呢，就像一个大姐姐似的，陪着喻雨嫣闲聊，喻雨嫣像一个说不完话的开心果，只要有她在，气氛无论何时都不可能冷下来。李生安看着鬼马精灵的喻雨嫣，感叹年轻真好。

　　到了下午天气暖和了起来，喻雨嫣拉着李生安一起出门逛街。

　　“雨嫣！你太不懂事啦！”喻文林有些生气地说道：“你安安姐身体还没好全，你就要拉着人家去外面吹冷风！”

　　“没事的，我身体没事啦。正好我也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气，天天闷在家里也不好。”李生安笑着说道。

　　看到李生安温和的笑容，喻文林于是也不再坚持。

　　冬日的阳光不疾不徐地洒在大街上，像一层薄薄的金光绸缎一样，轻柔地覆盖在万物之上。空气中还夹带着丝丝的寒意，但是阳光却像一层甜甜的蜜，浸润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连绵了好一阵子的阴雨天之后，才迎来一个这样好的晴天，路上的行人明显比之前要多。

　　两人路过了一家卖烤红薯的小摊，正冒着袅袅的白烟。红薯在炉火里慢慢烤熟，散发出一阵焦糖般甜美的香气。摊主是一个老太太，带着厚厚的围巾，头发花白，脸上缺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两人一人买了一个烤红薯，老奶奶小心翼翼地把热腾腾的红薯从炉火中取出来，用纸包好递给两人。李生安接过红薯，烫意透过纸张传到她的手上，沉积的记忆一下子涌入脑内，好像在多年前的某一个夜里，她曾吃到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烤红薯。

　　那个时候李生安还在读大学，晚上有时候还会有课，夏天晚上有课还好，冬天晚上那可真就是难熬。

　　从六点多钟一直上课到九点多，人不仅疲惫更是肚子饿的难受，五点多钟吃的晚饭早就已经消化完了，下课的时候已是饥肠辘辘。

　　还偏偏因为天气冷加上时间很晚，小吃摊那个时候基本上都收摊了，商铺也关的差不多了，如果宿舍里不备着点零食，那就得饿着肚子睡一夜。

　　而李生安就是宿舍里没有零食又胃不好的那种人。

　　所以当有一天李生安因为着急要去上课晚饭没吃多少，晚上肚子饿的不行宿舍里连泡面都没有的时候，胃就开始隐隐痛起来。

　　“子阳···我今天上了一晚上的课，好累，肚子也好饿···”睡觉前，李生安和裴子阳煲着电话粥。

　　那个时候李生安在上大学，裴子阳却因为高考没考好又不肯听从父母的意见去复读，于是和家里人决裂，一个人来到了李生安读大学的城市闯荡。

　　星期一到星期五李生安白天在学校里上课，裴子阳白天在公司里干活，两人只有晚上休息的时候才有时间打个电话。

　　两人每天晚上都要打很长时间的电话，其实也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有时候李生安还会心疼每月的超额电话费，但裴子阳说，在公司忙了一天，无论多么累，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好像一下子又干劲十足了。

　　而且，他说他很想她，一天听不到她的声音，就会想到发狂。

　　“宿舍里还有别的吃的吗？”

　　“没啦，一点吃的都没啦。阿阳，这个周末我去看你的时候，你一定要陪我去买好多好多零食。”

　　“好，我们买好多好多零食。那你现在有想吃的吗？”

　　“想吃热腾腾的，暖暖的烤红薯。”李生安随口一提。

　　裴子阳这边嗯了一声，两人接着聊了些别的没过多久就挂了电话。

　　李生安在临睡前又收到了来自裴子阳的短信：“安安，来南门这里，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本来睡意很重迷迷糊糊的李生安看到这条短信之后立马清醒过来，脚上还踩着拖鞋，裹了件长款羽绒服就出门了。

　　那个时候已经十一点多钟，宿舍楼里的灯已经陆陆续续熄得差不多了，走廊里黑乎乎的。

　　李生安拿手机手电筒照着路，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朝南门跑去。

　　外面下雪了，冷风打在脸上穿进袖子里，李生安冻得瑟瑟发抖。

　　还没到南门，远远地，她就望见铁闸门哪里站着个黑色的人影，高高大大的。跑近了一看，果真是裴子阳！

　　“你怎么来啦！”李生安的话语里带着哭腔，裴子阳的的出租屋离学校并不近，那个时候他又没有交通工具，肯定也舍不得打车，她不知道他怎么一个人穿越风雪来到的这里。

　　“怎么还不高兴起来？哥可是好不容易才过来的！”裴子阳一脸得意地笑，丝毫不提自己在路上险些摔了好几个跟头。

　　“我高兴···我太高兴了···我高兴坏了···”隔着铁闸门，眼泪爬了李生安满脸。

　　“给，热乎着的烤红薯，哥废了好大劲给你买来的，可不许浪费，一定要吃完！”裴子阳解开黑色大衣的扣子，从胸口掏出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纸袋，从铁栅栏之间的缝隙处递给了李生安。“傻姑娘，别哭了。这样哥会心疼的。”说完，他伸出手，帮李生安轻轻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李生安接过烤红薯，果真还是烫烫的，带着裴子阳身上的体温。

　　那个时候她多想去抱一抱他，可是她出不去，他进不来。她只能隔着那一片高高的铁栅栏，对着大雪天跑来为自己送烤红薯的爱人痛哭流涕。

　　那个时候裴子阳真的就像是一个小太阳，毫无保留地给予李生安自己所有的爱与温暖，如此真挚热烈，令人难忘。

　　“安安姐，烤红薯要凉了，你怎么还不吃啊？”喻雨嫣的话把李生安从回忆中拖出，她定了定神，用勺子小心挖了一勺送到嘴中。

　　烤红薯还是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香甜软糯入口即化，但是记忆中深爱自己的那个人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一下午的时间，李生安陪着喻雨嫣逛遍了这条街上的各种小店，衣服、化妆品、首饰，离开的时候，两个人手上都大包小包的。也许是因为和年轻人待在一起的缘故，李生安倒也不觉得累，相反一下午的逛街下来，她心里倒舒畅不少。

　　回到家里，喻文林傻了眼：“我的乖妹妹哦，你这是买了多少东西，怕不是要把我银行卡刷爆了吧！”

　　喻雨嫣嬉笑着，抓着喻文林的胳膊撒娇：“哎呀，我的好哥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买点东西，你肯定不会生气对吧？”

　　喻文林一脸黑线，但想着是自己的亲妹妹，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于是宠溺地拍了拍喻雨嫣的头，不再与她计较。

　　晚上，一行人吃了晚饭之后。李生安和喻雨嫣坐在沙发上休息，喻文林拿出了吉他，坐在角落里开始弹奏。

　　“你说爱像云，要自在漂浮才美丽。”

　　“我终于相信，分手的理由有时会很任性。”、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

　　一首阿桑的《一直很安静》，曲调哀伤，如同失恋中的女子在静静诉说着自己所受的情伤。李生安听得如痴如醉，在歌声里她好像看见了自己，自己不就一直是那个在角落里默默付出的人吗？安静的爱着裴子阳，却不奢求回报。即使走到今天，两人的关系已经产生如此多的裂痕，可她想起他的那一刻，却还是心疼的连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再怎么说，也是曾经深深爱过的人，但裴子阳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说放下就放下了，转头就在外面找了新欢。

　　她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也有一个这样深情的人用温柔的眸子，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李生安也是在这样热闹鲜活的氛围中度过。

　　这期间她没主动去联系裴子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心里憋着一口气不通畅。但裴子阳却好像学乖了似的，晚上时不时会发几条消息过来倾诉自己的想念。李生安见了倒也不恼，也会一一回复。

　　一个星期左右，她觉得自己身子已经恢复得可以，至少不会随地晕倒之后，便告别了喻家兄妹，打算回家。

　　走的时候，喻文林把李生安叫到一旁：“安安，你生病的事有什么打算，这样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文林啊，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李生安真诚地对喻文林说道：“我也已经问过了医生。我现在胃部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治疗与否其实差别不大，无非是活三个月还是在病床上插管子躺六个月的区别。像我这样吃药，最后能够体面的离去我就已经很满意了，你不用劝我。”

　　喻文林看向李生安的眼神里充斥着抹不去的哀愁，他不敢想象现在自己面前还鲜活着的人，几个月后就会去往另一个世界。“那子阳知道这件事吗？”

　　李生安摇摇头，“我还没有告诉他，也请你替我保密。”

　　喻文林拳头不自觉攥紧，声音里带了些怒气：“所以你以后打算一个人抗下所有吗？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犹豫了半天，他也还是说不出死亡二字。

　　李生安微笑着点了点头，故意回避喻文林的话题，“身体状况好的时候，我会去上吉他课的，喻老师也不用每天都打电话来催我了，我先走了。”

　　喻文林望着李生安离去的背影，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自己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在她的生死面前显得如此多余。

　　回家的路上，又是一个还算得上晴朗的好天气。李生安路过了一家理发店，想着生病之后头发掉的越来越多，于是决定把自己留了这么多年的一头长发剪掉。

　　理发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伴随着清脆的铃声，一阵寒风涌入。她走了进去，动作缓慢而轻盈，仿佛怕惊扰了店内的温暖。理发师从椅子后面抬起头，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客气微笑：“欢迎光临，需要剪个什么发型？”

　　“剪短，麻烦您剪到齐耳的长度吧。”李生安走向一张空着的椅子，语气平稳，带着些许轻柔，像是说出了一句毫无波澜的日常对白。

　　理发师一愣，目光从她乌黑柔亮的长发上掠过，眉心微微皱起，似乎在犹豫，一般女孩子能留到这样的长度都会很不舍得剪短，可是面前的这位顾客神态却很坚决平和，看不出一丝遗憾的样子。

　　“齐耳？这么短，确定吗？剪完后可就没有后悔药了。”

　　“嗯。”李生安微笑着点点头，没有一丝动摇，“短一些，也方便。”

　　听到肯定回答之后，理发师也就没再问下去，开始招呼着助手给她洗头。

　　头发洗好后，理发师将披肩围在她的脖子上，拉起一缕发丝，手指触碰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真是可惜，这头发养了多少年啦？”

　　“嗯，从很久以前吧······”李生安的声音淡淡的，她的头发确实留了很久，久到自己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裴子阳对她说过，她留长发很好看，他很喜欢她长发飘飘的样子，于是李生安便很少剪发。偶尔去一下理发店，也只是剪掉干枯分叉的发尾。

　　长发好看是好看，可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很不方便。当初挤在小出租屋里时，裴子阳每晚睡觉喜欢从背后环抱住她，于是总不小心压到她的头发。

　　“你压到我头发了！”李生安吃痛地说道。

　　“嘿嘿，不好意思，但老婆头发真香。”裴子阳总一边贱兮兮地舔着个脸道歉，一边又毫无悔改地用鼻子嗅她的头发。

　　两人嬉笑打闹着最后都会滚到一起，李生安神色寂寞地想，那也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随着理发师行云流水控制剪刀的动作结束，李生安再回过神来，头顶已经变成干净利落的短发。

　　很好，是不一样的李生安，她笑着付了钱，离开了理发店。

　　想着好几天没回家，于是又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