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武陵 ...
-
“所以就是说,因为未曾有过先例,武陵城派兵一事要等开年以后?那不是还要很久吗?”
“是。”陈炽回答完,见邱业执正要发火,连忙补上后面的话,“不过大人若想驻兵于此可以先带一部分人手入城探查,若武陵城具备开城的条件,期限也会提前。不过现在正值寒冬,武陵城的条件相比这里只会更加艰——”
“少啰嗦,我说去就去!”邱业执大笔一挥,在准令上签下了大名。
启程的日子定在三天后,除了邱业执的家仆六人,就仅带了十五名虎巍关士兵,陈炽作为副将需要留在虎巍关,只能略显惋惜的目送一行人离开。
出了虎巍关,士兵骑着马匹在前面开路,车轿就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雪,路上皆是白茫茫一片。
一个家仆慢慢靠近了车轿,抬手在窗框上敲了敲,就见一个带着扳指的手拉开了帘子,那个家仆低声道:“爷,咱们一放慢,前面那些开路的也慢下来等咱们,这样行不通。”
“那就叫他们停。等等,”说着,邱业执手中拿着一小袋纸包塞进家仆手中,“把这个用了。”
“是。”那个家仆得了令,一溜小跑追上了前面的士兵。“主将大人说现在累了要歇脚,你们在这附近找个客栈。”
几个士兵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朝他点了点头,“那就在前面歇下吧。”
马道边的客栈都建得不大,他们一行人进去就几乎坐满了,小二在大堂与后厨之前忙得团团转。邱业执看了一眼围坐的众人,便计上心头,他将凳子往旁边一踹,大声斥道:“小二呢?你们究竟会不会做生意?这么半天了菜还上不齐?”
没等店小二出来,一个家仆便立刻起身走向后厨,接过了小二手中的菜碟,“你快去催催厨子,这些我来送,我们家大人都等不耐烦了。”
“好好好。”那小二一脸感激的神色,将菜碟交给他之后便朝后厨跑去。
不一会,家仆便端着几盘菜品走了出来,一边招呼说着“各位辛苦”,将菜放上了士兵们的桌子。
小二堂前堂后跑了十来趟,才终于得了空小歇一下,他拿手巾擦了擦手,长出一口气,靠在了后厨一个杂物桶边上。
他感觉自己躲懒还没过多久,突然被后厨的人抬脚踹了踹,“外面那帮人怎么没动静了?诶,你去看看,别不是跑了。”
“怎么会……马车都还停在院里。”小二揉了揉眼睛,望向院外,马车是还停在院里,但在马厩吃草料的马匹却都没了踪影。
小二立刻精神了起来,他刚出后厨,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
大堂里歪七扭八的倒着十来个人,饭菜撒了满桌,一片狼藉。小二小心翼翼的翻看了几个人,呼吸还在,只是没了意识,可那个领头的人和剩下几人全都不知所踪。
“不好了!出事了!”小二大喊着,立刻朝后厨跑去。
——————
日暮西沉,黑夜逐渐吞没了雪原。阴风阵阵呼啸而过,似诉低泣,又似哀嚎,漆黑一片的城门像一只大张利齿的野兽,将一切都吞噬殆尽。腐烂的门板在风雪交夹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嘲哳如同老妪。杂乱的脚印从城门一路延伸,直至看不见的尽头。
整座城池仿若一座死物,透着古朴而灰败的残迹。冬雪掩埋了屋舍的残骸,只有一些被烧得焦黑的石板还露着边角。
“就是这里,”邱业执点着火折子,照着面前的那些石板,“动手吧。”
那些家仆整齐划一的解开了腿上的绑布,绑布内侧是一排形状各异的刀刃,有的细如牛毛,有的背生倒刺,每一把都异常锋利。
石板刚被掀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扑面而来,邱业执用衣袖捂着嘴才不至于当场吐出来,他朝后撤开好几步才重新看向里面。
石板盖住的底下是一片烂泥腐蛆,他刚看一眼便觉得一阵恶寒,那些家仆甚至没用什么遮挡,竟空着手从那摊烂泥中掏了下去。邱业执一阵干呕,终是逃开不敢再看。
那些家仆好似各有分工,掏上来的东西被几人分开拿到跟前,其中甚至有几截森森白骨。那些人用刀的手法极为精准,不过几下便将那些泥肉分割开来。污泥之中包裹着无数细碎的红色颗粒,那些颗粒肉眼都不怎么看得清楚,却都被一点点的拆除了出来。
一块石板下总共分出来一个指节大小的颗粒,他们便又掀开了另一个石板。
邱业执不知待了多久,只感觉手脚发麻,随着每一处石板被打开,那股浓重的、无法消散的腐坏气息便越来越重,五感好像失灵了一般,只有不断回旋的风一寸寸的割开皮肤,直到失去知觉。他勉强张开嘴,朝那群人道:“还要多久?现在这些已经够了吧。”
那些人又协力搬开了一块石板之后,其中一人才说:“再开一个,主人吩咐过要多备一点。”
邱业执已经快忍受不了那股恶臭,打算再离得远一些,刚转过身的瞬间,他突然觉得背后发凉。一阵阴风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蓦的响起,身后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邱业执僵直在原地,片刻才惊恐的转过了脖子,就看见那个将手伸进污泥中的人像被什么鬼怪缠住了一般,半个手臂都被扯进了泥中,脸上似痛到极致一般扭曲着,口鼻都浸在了泥中,已经发不出声了,邱业执瞬间像被抽了魂一样跌倒在地。
那些人见同伴遭难,立刻伸手去扯他,几个人废了极大的劲才将人拉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有人刚问出一句话,抬眼的瞬间登时双腿一软摊在地上。
那个刚被拉出来的人身上沾满了坑中的淤泥,下颌像被啃食过一样,鲜血不断从失去皮肉包裹的口中涌出,蛆虫在仅剩半截的手臂上涌动,那人已经近乎是靠着本能才站立着。
那阵令人发麻的声响仍在继续,有个人迅速反应过来拖着石板想将洞重新盖住,可刚抬起石板,手上便感觉到了一阵滑腻的触感。他颤抖着朝身下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脚已经陷在了污泥当中,他随即不顾一切的扒着向自己不断涌动的蛆虫,惊恐的喊叫个不停。
皮肉被蚕食的声音和嘶哑的叫喊声不断地传来,邱业执连头都不敢回,手中的火折子被他一把扔开,一片漆黑之中他手脚并用的朝外面爬去。身后的动静愈发惨烈,他只是一个劲的喃语,“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不要死!”
他拼命地朝前爬,可那些惊悚骇人的声响却离他越来越近,直到手下传来一阵湿热,他才感觉到身下好像不断有什么在涌动,刺痛瞬间传来。邱业执几乎控制不住的哭喊出了声,“啊!不要……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突然一切像是停驻一般,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邱业执的惊喊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而后是风动,一阵火焰破空的声音。
有人从他身旁一掠而过。
眼前出现了一抹光亮,凭空窜出一条火舌,瞬间吞噬了一片黑暗。刺痛感消失了,有人将他拖出了污泥。
火焰逐渐变小,邱业执惊魂未定的抬起了头。有人站在他的面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个火折子,一手掐诀。风从四面而来吹乱了他的衣摆。热浪席卷而过,那人回过头,正对上邱业执的视线。
漆黑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双眼,在汹涌烈火之中有如寒芒。
邱业执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怔愣着,看着那个人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吓傻了?”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冷彻,“如果站不起来的话就留在这吧。”
“不!不、我能……”邱业执被这句话突然刺激到,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掌和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照着火光,邱业执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上腿上早已血肉模糊,他顾不得痛,连忙冲着面前的人说:“我可以走!我自己可以走,别、别丢下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那个人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就在邱业执正打算再开口乞求的时候,那人突然说:“自然不会丢下你,主将,不认识我了吗?”
邱业执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才勉强找回神志,仔细辨认着眼前的人,“你、你是……”
“属下安禾,是陈副将安排我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邱业执重复着,这时才突然将那个刚入虎巍关时递给他虎符的人和面前的人对上号,他猛地抬头,“你是虎巍关派来救我的?”
火势逐渐变小,安禾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满是腐泥的低地现在几乎只剩一片焦黑,才转过头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自然。”
邱业执用鲜血淋漓的手紧紧拉住安禾的衣摆,“你只要能救我出去,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提拔你做副将,不、主将!我的位置也给你!只要我能活着,什么都行!”
“邱大人,”安禾冰冷的手按在了邱业执手臂上,“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情出了城再讲也不迟。”
“对对,出城!现在就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