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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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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玉章这次开了一辆奥迪,外形低调稳重。
车厢里很静,只有空调送出的微弱风声。那股属于简玉章的、清冷的气息,却无孔不入,混杂着皮革和某种淡淡的木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林雨有些局促地坐在副驾,身体僵硬地挺直着——简玉章开车,他总不能像个客人似的坐到后座去吧?!
七点多,正是晚高峰期,平日电瓶车20分钟的路程,两人愣是在车流中耗费了半个多小时。
简玉章握着方向盘,耐心十足地排着队。林雨起初没察觉,直到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近到他能看清路边那家修车铺新换的招牌,他的心才猛地一跳。
“简总,你这是…去哪儿啊?”他干巴巴地开口。
简玉章好整以暇地低笑一声,侧过头飞快瞥了他一眼,语调里尽是戏谑,“林师傅难道连自己家的路都不认得了?”
“认得,认得。”他干巴巴地回答,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咬了咬牙,试图最后挣扎一下,“那个...简总,要不路边停车,我请你在外面吃吧?我知道有家面馆,他家的牛肉面一绝,汤头都是牛骨熬了好几个小时的…”
简玉章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用。”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太喜欢外面饭店的味道。”
“啊?”林雨愣住了。
简玉章这才侧过头,用余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就是吃你做的,毕竟每次去丰苑都是你做的,我吃着合口味。”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
一直到车开到林雨家不远处的停车场,林雨才彻底放弃了说服简玉章的念头,脑子里机械盘算着冰箱里有什么食材:
半只鸡,几个土豆,一块豆腐,几个鸡蛋,青椒也有...
正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门口,就算心乱如麻,林雨也强装镇定地进门,先去卧室打开空调,然后就翻开了冰箱。
站在冰箱旁边,林雨终于开口说话,“那个,你,你吃什么,我只有...”
“你随意,我都可以,”简玉章假装没看出林雨的抗拒和那点心虚,想了一下还补充了句,“我吃不了太辣的。”
“那个…冰箱里没什么菜。”林雨硬着头皮,把半只冻得僵硬的鸡拿出来,又把蔫了的青菜择了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就做个土豆炖鸡,再煎个豆腐,炒个青椒鸡蛋,行吗?”
“好。”简玉章应得干脆,他坐在小沙发上,惬意无比,跟在自己家似的。
林雨见他答应,便挽起袖子开始忙活。这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一旦拿起锅铲,刚才的局促和紧张就消散了大半。
他动作麻利地把鸡剁块焯水,土豆切滚刀块,青椒切丝。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食材下锅时“滋啦”的爆响。
简玉章没有在客厅久坐,而是踱步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林雨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油烟机轰轰作响,林雨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腾出一只手随意地抹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隔着小小厨房的门槛。
菜很快做好了。
两张小凳子,一张折叠小餐桌摆开,林雨最后还是把那把豆芽也给炒了,好歹凑够了四道菜,想着简玉章等下要开车回去,他连冰啤酒都没拿出来,只烧了壶白开水晾着。
林雨厨艺还是有的,奈何食材品质一般,炒出来的效果也就那样,简玉章一声不吭只是专心吃饭,好像这趟跑林雨家,真就是来吃晚饭的。
简玉章不说话,林雨更不会开口,俩人围着小桌子安静吃着饭,气氛居然比那次他俩在简玉章家单独吃饭时和谐的多,至少林雨不会觉得拘束。
吃完饭,林雨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剩菜剩饭,端了盘子碗就去清洗。
简玉章又跟刚才一样,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最后,简玉章不禁笑了出来,“你,准备洗多久?”
林雨手忙脚乱地把最后一个盘子冲洗干净,甩了甩手,才转过身来,“洗,洗好了。”
简玉章一副主人模样,朝客厅扬了扬下巴,“那来吧,聊聊。”
林雨擦手的动作一顿,“聊…聊什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聊聊你为什么好像又有些怕我了。”简玉章没坐回小沙发,而是闲庭信步般,慢悠悠地朝他踱了过来。
随着简玉章的靠近,林雨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混杂着饭菜的油烟味,在这个更为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简玉章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之遥。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林雨能看清简玉章眼底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慌乱的脸。
“我…我没有。”林雨矢口否认,眼神飘向别处,手忙脚乱地把擦手的毛巾铺平、叠好,又铺平、再叠好,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我就是...我那天喝醉了,那条微信不是我发的。”
“哦?我都没说那天微信的事。”简玉章低低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拆穿林雨的不打自招,目光像带着钩子,在林雨因心虚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流连。
“原来不是你发的。”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声音压得很低,“难怪不敢回我信息?还是忙到,看到我的电话,第一反应是‘装死’?”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几乎是贴着林雨的耳畔说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廓,林雨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猛地抬起手,想要把眼前的人推开。
可他的手刚碰到简玉章结实的胸膛,感受到隔着那层布料传过来的体温,又像被烫到了一样,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简玉章知道自己过了。他不是什么喜欢巧取豪夺桥段的霸道总裁,只不过林雨这副“想碰又不敢碰,想逃又无处可逃”的样子,落在他眼里,他觉得好笑又可爱,还有些无奈。
简玉章没有更进一步,反而朝后退了退,才站定不动,没再说话,可林雨却觉得那股被侵占领地的战栗感更甚,不由自主有些发抖。
两人就在沉默中对峙了一会儿,就在林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简玉章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林雨,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吗?”
开的什么玩笑,两人都没说,却又都心知肚明。
简玉章的示弱并没有让林雨放松多少,从今天见到简玉章起,他的内心就陷入一种巨大的恐慌之中。
十五岁那年他还在老板家的厨房打地铺,虽然辛苦,不过管吃管住,他过的挺自在的。
有一天,他在厨房后门看到一只小狗,像是只野狗,毛发凌乱对人很警惕。乡下有些人家养狗偶尔才给口吃的,其他时间就放养,狗整天都肚子瘪瘪的,它们活着除了看家护院,有的时候还会充当食材,所以主人养的也不经心。
厨房嘛,一口吃的总是省的下来的,林雨就时不时偷偷扔点东西在角落里,久了,那狗只在林雨出来的时候凑上前来,也不叫唤,只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头嗅闻林雨的手。
就在林雨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过下去的时候,小食店被通知要被拆了,那条街都在镇子马路改造规划范围内。老板没别的办法,停业几个月总不能白养活店里的伙计,林雨也只能重新收拾包裹,被扫地出门。
大概是打工一年的经历,重新站在大街上,林雨心中茫然无措的感觉不如当初那么重,很快他就想到了,马路改造总有施工队,他准备去那找份活计,打打零工攒点路费。
那个包工头对照着身份证,上下打量了一眼瘦高的林雨,没说什么,当天就安排了宿舍。工地上干活不比厨房,没几天他就没空嫌弃宿舍大叔脚臭、睡觉打呼噜了,那种□□上的精疲力竭会剥离掉人精神上所有无关痛痒的矫情。
就在林雨已经逐渐适应这种日子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条狗,它更脏了,也更瘦了,看到林雨,它迟疑地摇了摇尾巴,而后终于发出了呜咽声。
“原来你不是哑巴?”林雨有些惊喜又有些感动,他所在的工地和小饭馆可不近,这狗找过来,怕是不容易。
林雨本想将这只狗带回去,就养到宿舍楼下,反正工地上养条狗很正常,还能帮着防贼,只可惜它胆子太小,根本不让人近身,无奈,他又开始了远远扔点吃食的日子,勉强维系着微弱的信任。
那天下班,林雨在简陋的工棚洗刷了一下,才去小食堂吃饭,去的太晚白菜炖豆腐这样的菜都不多了,那打饭师傅看他过来,嘿嘿笑着从旁边的大盆里给他舀了两块肉进去。
林雨看着酱色的肉块,口水都流出来了,“谢谢师傅,还给我留着肉呢。”
“你小子来得太晚,这可是好东西,香肉知道吧?今天几个遭灾的不知道打了哪儿的野狗,太瘦了肉也不多,就给你留了几块,快吃去吧。”打饭师傅在油腻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话间尽是嫌弃。
林雨一愣,心里没由来的烦躁,最后那两块肉他也没吃,偷偷扔了。
草草吃完了饭,他又拿了根火腿肠去喂狗,等了好久那狗都没来,之后,也没再见过它。
在后来的日子里,偶尔还会想起那条瘦狗棕色的眼睛和湿漉漉的鼻头,他越发觉得那狗就是太瘦,要是能再肥一点,应该也挺好看的。喂了那么久,也没想起来给它起个名字....是啊,都没给它起个名字。
那只狗,他喂过,它对他摇过尾巴,从而产生微弱的羁绊。可当它成为别人锅里一块肉的时候,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只能无能地说服自己:它大概是跑了,它跑了也好。
他就是这么让自己不要难过的。
现在,简玉章站在这里,离他这么近,可他从简玉章身上感受到的,不是幸福和欢愉,而是和当年那只狗一样的、巨大的踏空感。
“简总,”林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避开了简玉章的目光,视线死死盯着地上那道被磨得发白的瓷砖缝隙,“我…我没觉得您在开玩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只是…”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我只是觉得,不值当。”
“不值当?”简玉章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对,不值当。”林雨点了点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恐慌,一口气倒干净,“您是简总,您想要什么人没有?您何必…何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他指了指这间狭小的屋子,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您看我,我就是个厨子,我住这种地方,我…”他磕巴了一下,强烈的自尊心阻止了他对自己无底线的自轻自贱。“您要是觉得我做饭好吃,那以后您想吃了,随时来,我给您做。或者,您给我点钱,您想吃什么,我给您买。但是别的…别的我给不了,我也没有。”
这番话说出来,林雨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麻木了,却又有一种解脱般的松快。
简玉章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眼中的温存退尽,盛上惯有的冷意。
他看着林雨,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林雨看不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受伤。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雨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是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抹布,指节泛白。
然后,林雨听到简玉章轻轻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和试探,只剩下一种疲惫和…失望。
“林雨,”简玉章的声音很轻,“我简玉章想吃饭,大把的人捧着送到我面前,还是那种我不用花钱买,知道吗?”
林雨勾着脑袋,脸颊烧得厉害,简玉章话语间的讽刺意味让他难堪。可他另一半脑子里也有个平静的声音告诉自己:你看,还好没有太自作多情,这人的情意,也不过如此。
“对不起。”他小声说。
简玉章看着他那副任打任骂的模样,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发慌。
他想把林雨从那个龟壳里拽出来,狠狠地摇晃,问他: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像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可他看着林雨那双通红的耳朵,和因为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雨不比他矮,可此刻因为瑟缩无端端矮了几分。
简玉章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算了。”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林雨站在原地,听着简玉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防盗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听着整个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他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像是终于解脱后的狂喜,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悲鸣。
眼睛干涩的厉害,他抹了抹,他没哭。
他知道,他可能永远地错过了什么。
但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得到又失去想想就能产生幻痛,不如一开始就远远避开。
就像那只狗,不见了,就再也不用担心它会被人抓去炖了。他只要记得,它曾经对他摇过尾巴,这就够了。
他从来不曾拥有过它。
也幸好,他不曾拥有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