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停》偏偏红茶

45、第 45 章

　　简玉章把烟按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火星在夜色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滋啦”声，像是他此刻被林雨浇灭的热情。

　　他坐进车里，发动机低吼一声，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闷。原本的计划里，今晚应该是温馨甚至带着点暧昧的。他来林雨家，吃他做的饭，然后，在气氛恰到好处的时候，他或许会试探性地表明心迹。

　　最差的结果，他想过——林雨脸红耳赤地表示还没做好准备，或者含蓄地拒绝。但那至少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拉扯，是关系更进一步的契机。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来化解尴尬。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雨对他的避如蛇蝎。不是害羞，不是无措，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那句“不值当”，像一根淬了冰的针，一下子戳破了一切幻想。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他有些气恼地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第一次觉得这烟确实有些淡了。

　　他烦躁地翻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划过一长串名字，在“林启”两个字上顿了顿，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刚响两声就被接了起来，还没等简玉章开口，对面鬼哭狼嚎的嘈杂声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震得他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些。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刚刚九点。

　　“喂，简少，怎么想起我来啦？”林启贱兮兮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失真。

　　“刚刚九点，你就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了？”

　　“啧啧，简少你看你，这么损我干嘛？快过来，我在Nexus，大厅里坐着呢，来了就能看到我。”

　　简玉章捏着嘟嘟响的电话，自嘲一笑，发动了车子。

　　刚从电梯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waiter就迎了上来，态度恭敬又小心：“请问是简少吗？林总让我在这里等您。”

　　简玉章“嗯”了一声，跟着服务员穿过喧闹的大厅。地灯的光芒昏暗且冰凉，映照着下面舞池里扭动的人群，空气中混杂着酒精、香水和雪茄的味道。

　　服务员将他引到一个视野极佳的卡座。林启正半躺在沙发里，领带歪在一边，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旁边还坐着几个衣着清凉的年轻女孩，正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看到简玉章，林启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简少爷！你可算来了！”

　　他招了招手，让经理给几个女孩儿在旁边的卡座开了台，几个女孩识趣地起身，临走前还用好奇又带着几分渴望的眼神，偷偷打量了几眼沉默冷峻的简玉章。

　　“怎么，心情不好？”林启看着简玉章阴沉的脸色，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被谁找麻烦了？”

　　简玉章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瓶已经打开的路易十三，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金黄的酒液在杯中晃荡，他仰头，一口气灌了半杯下去。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胃里火辣辣的。

　　林启看着他这副借酒浇愁的架势，更加惊奇了。他认识简玉章十几年，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

　　“我靠，简少，谁惹你了？还是…”林启凑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被林雨拒绝了？”

　　简玉章给自己倒第二杯酒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灯光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丝林启从未见过的、近乎茫然的烦躁。

　　他看着林启，忽然问：“他说…不值当。这是为什么？”

　　没头没尾的话却让林启愣住了。他看着简玉章，大受震撼，他张了张嘴，想说“那肯定是他不识好歹”，可话到嘴边，看着简玉章那双认真又受伤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启沉默了。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和简玉章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

　　“我没想到你真的去找他了。”他看着简玉章，难得正经了一回，“林雨，”他踌躇半晌，小心斟酌着用词，“我不太了解他，不过表面看上去人不坏。至于你...”

　　“还记得我以前说的话吗？你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能，不是他觉得你不值当，而是他觉得…自己不值当。”

　　简玉章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我上次就告诉你了，要是你真的有心，别着急去表明心意。追女孩子前都要搞点暧昧，弄点仪式，送包送花，让她觉得气氛到位了再表白，更何况是个男人呢？”

　　望着看过来的简玉章，林启忙澄清，“当然不是让你真的送房送车，我的意思是投其所好，找到你们的共同点。拉近距离，还记得吗？”林启手忙脚乱的比划了一下。

　　简玉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又把酒杯放到桌上，语气里满满的挫败，“他...对我完全不感兴趣。”

　　林启听出话里的委屈，心中感同身受出一丝郁闷，简玉章在他看来几乎是个各种意义上的贵公子，现在他折节相交居然被人嫌弃？

　　他抬手招呼经理过来，交代了一声。

　　经理很快领命而去，不出片刻，便引着一个人穿过喧嚣的光影走了过来。

　　林启正百无聊赖地晃着手里的酒杯，余光一扫，顿时精神一振，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撞向身旁还在神游天外的简玉章。

　　“阿章，快看，极品。”

　　简玉章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抬起了头。然而，那点不悦在他看清来人模样的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来人端着一杯新调的酒，稳稳地走到卡座前。他穿着一身缀满蓝色亮片的外套，在夜场五光十色的灯光下，那些亮片折射出的光芒简直晃眼，配上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和一双洗得发白的普通帆布鞋，这身装扮怎么看都有种用力过猛的俗气感。更绝的是，他那一头利落的短发被喷了银蓝色的发胶，随着他的走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闪亮的轨迹，甚至连眉毛都细心地刷了一层亮粉。

　　这副打扮，若是换个人，怕是早就显得流里流气，俗不可耐。可穿在这人身上，却奇异地生出一种“坏小子”的鲜活劲儿。

　　他五官生得极好，眉峰锐利，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清澈得不带半点杂质。最要命的是那股气质，明明是这灯红酒绿之地的从业人员，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阳光和懵懂。

　　他将酒杯轻轻放在简玉章面前，嘴角一勾，露出一对浅浅的虎牙，脸颊上随即陷下两个深深的酒窝，笑容灿烂。

　　“简少，林总，你们好。我叫梁骊。”他的声音清朗干净，说出来的话一点不像是来伺候人，要不是看到他跟着经理过来，怕是要错认他是来结交他们二人。

　　“梁骊？”林启吹了声口哨，显然对这个“服务员”十分满意，“好名字，人如其名，脆生生的。来，坐这儿，陪简少喝一杯。”

　　梁骊也不怯场，闻言便在林启示意的空位上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姿态自然得体，丝毫没有寻常陪酒人员的谄媚和拘谨。

　　“我听经理说，简少心情不太好。”梁鹂拿起桌上的酒瓶，手腕翻转，动作熟练地又倒了两杯酒，分别递给简玉章和林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能让简少烦心的事，肯定不是小事吧？”

　　他说话时，虎牙若隐若现，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直率。

　　简玉章没接话，他不喜欢这种地方，一般去Club都是去自己熟识的地方，氛围好也安全，只是这次罕见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梁鹂察觉到简玉章的视线，又对他露齿一笑，脸颊上的酒窝深陷。

　　“你叫梁Li？哪个Li？”

　　梁骊愣了愣，眼珠子转了转才说，“探骊得珠的骊。”

　　“探骊得珠？”简玉章重复了一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梁骊，“你的父母很有品味，可惜...”

　　梁骊听闻咧嘴一笑，像是没听懂画外音，“多谢简少夸奖。”

　　“简少，我敬您。”他举起自己的水杯，姿态诚恳，“虽然不知道您烦什么，但俗话说，借酒浇愁愁更愁，不过…多喝两杯，人晕乎了，也就暂时不想烦心事了。”

　　简玉章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乌烟瘴气了半晚上，终于出现了一点顺心的东西。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启在一旁看得直乐，他凑到简玉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怎么样？这孩子看着就知情识趣，比你惦记的那个...强多了。”

　　简玉章没理他，倒是梁骊被林启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眨了眨眼。

　　“我脸上有东西吗？林总？”

　　林启望着他一脸坏笑，“没事，瞅着你顺眼，今天你要是把简少爷给哄好了，我大大滴赏。”

　　简玉章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他放下酒杯，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梁骊那双干净的帆布鞋上，随口问道：“你是上海人？”

　　梁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笑容里多了一丝腼腆：“是啊，简少好眼光。我爷奶是上海人，后来去援疆，我爸妈和我都生在新疆长在新疆。”

　　简玉章点点头，“你的口音还听得出来。”顿了顿，他又开口，这次话里带了些别的意味，“为什么...家里很穷吗？”

　　梁骊耸了耸肩，脸上带了些窘迫和羞愧，“我爸妈前几年去世了，家里有个叔叔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我学习也不好，又没什么其他的本事。”说着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草，”林启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小子，刚瞅着你挺老实可爱的，没想到眼光毒辣的很，这么快就看穿你简哥就喜欢这种贫穷励志型的啦？！”

　　梁骊被笑得有些错愕，而后吐出舌尖做了个可爱的表情。

　　简玉章没搭理林启的阴阳怪气，他在灯光闪烁着看了眼梁骊，而后对着林启吩咐道：“开两瓶酒给他，要贵的。”

　　林启的笑戛然而止，指着自己，语气诧异，“简少爷，你，你泡男人我买单？”

　　简玉章眉心微皱，林启连忙投降，伸手招呼经理过来，吩咐了两句，随后没好气地对着梁骊吩咐道：“你还真是有点手段，等下跟简少多喝两杯。”

　　两瓶酒拿过来的时候，梁骊笑的那叫一个花枝乱颤，一瓶二十万，两瓶...难怪经理送酒过来的时候喜气洋洋。

　　梁骊真的不适合这种场合，他身上的气质太纯真了，此刻他又惊又喜的样子，成功取悦了林启，就连简玉章也难得捧场地笑了笑。

　　梁骊也不含糊，马上将自己的杯子满上，又半跪着给林启和简玉章的杯子倒上酒。他举着杯子，“简少，林总，我敬二位！”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朝气，“这杯祝二位财源广进，万事胜意！”

　　说完，他仰起头，竟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白净的脸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眼睛被呛得水汪汪的，却还是强忍着咳嗽，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好！爽快！”林启看得眉开眼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转头对简玉章挤眉弄眼，“阿章，这小子对胃口吧？”

　　简玉章确实没在意林启的调侃。他的目光落在梁骊因酒精而泛红的脸颊上，看着他那双因为兴奋和酒精而亮晶晶的眼睛。

　　梁骊喝完酒，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大型犬。

　　“简少，”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您…还烦心吗？”

　　简玉章闻言，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去，梁骊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关切。

　　“不会喝就少喝点，这酒后劲大。”他淡淡回到。

　　梁骊咧着嘴笑了笑，还吐着舌头，跟只哈士奇似的，“让简少见笑了，我确实不会喝酒，不过我在练，现在比之前好多了。”

　　林启在一旁望得直摇头，“你们经理没教你吗？客人开了酒，你要是想多赚陪酒钱，应该多让客人喝，自己尽量少喝，不然你酒量不好醉了，客人还怎么玩儿？”

　　梁骊收起娇憨的模样，有些局促起来，“那个，我刚才是不是喝多了？林总？”

　　这次换简玉章轻笑，他挥了挥手让梁骊坐回沙发，“你来这里多久了？”

　　“刚来一个月。”

　　难怪...

　　舞台那边的摇滚乐队终于下去了，全场安静下来，一个女歌手上台，清唱着一首美国民谣。

　　林启无聊，跑到隔壁去和妹子们插科打诨，走之前还不忘叮嘱梁骊伺候好简玉章。

　　看简玉章打量着舞台那边，梁骊以为他对歌手感兴趣，连忙找话题，“那是艾米姐，她嗓子可好了，听说是什么音乐学院毕业的，她一直想当歌手当大明星呢。”

　　简玉章挑了挑眉。他在伦敦待了快五年，那里酒吧比垃圾桶都多，就算不喜欢，也时不时会被拉去玩儿上几次。和曾经见过的黑人女歌手比起来，台上的这位基本上没什么天赋可言，她的唱腔练过，可惜无论是英文发音还是技巧都差了一大截。

　　他扭过头，望着梁骊，似笑非笑，“那你呢？你在这里就一直当陪酒？”

　　梁骊眸光闪了闪，摇了摇手，“怎么可能？不过我很缺钱，要赚钱啊！我又没什么其他的技能，做这个来钱快。”

　　直白得惊人。

　　简玉章一边欣赏他的坦诚，一边又有些厌恶那句“来钱快”，不过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这种人，却鲜少有他的胆量去承认。

　　突然有些无趣，他站起身。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望着呆坐在沙发上的梁骊。

　　“你去找林启，问他要双倍小费，就说我说的。”

　　再走两步，又停下来，“别穿这身衣服，难看！”

　　说完，再没回头，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