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停》偏偏红茶

46、第 46 章

　　林雨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

　　那晚简玉章摔门而去的巨响，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震得他之后的几天都心神不宁。那句淡淡的“算了”，时间越久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他也唾弃自己的懦弱和胆怯，但随即又安慰自己，爱是危险的火。

　　看到摇摆的火焰，即便没有靠近，幻想中皮肤已经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你便不会再靠近，而是选择后退。

　　这半步后退，是他和自己的战争。

　　心在悖论中裂成两半，一半生出了翅膀，无限攀升，想要靠近那个遥不可及；另一半化作蜗牛壳，被“不配”的粘液牢牢困在原地。

　　简玉章越好，他后撤的步幅越大。他甚至提前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拿不上台面的过去，简单到贫瘠的内心，恐惧到战栗的未知...

　　他习惯了一层不变地，安安静静地生活，不被人看到。

　　这种单调让人痛苦，也让人熟悉。痛，但痛的可预测。

　　原来，自卑可以上瘾。

　　它是一套严密的逻辑：只要不打开门，永远不会被人看到内里的荒芜；只要永不下注，永远不会输掉最后的尊严。至于那抹光芒和温暖，无妨，远远地供奉，依然可以获得一种凄凉的安宁。

　　林雨的心在忐忑中重归平静。理智告诉他，这样最好，他并没有对这股朦胧的情感投入多少，现在掐断无异于及时止损。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隐隐地、没出息地感到一丝失落和空荡。

　　重逢来的猝不及防。

　　那天中午包厢的订单特别多，每个师傅都忙的脚不沾地，他拿到单子，收拾了一下就推着餐车去了。

　　门一开，五六个人，觥筹交错间，他看到了简玉章的脸。

　　几天不见，简玉章看起来心情很好。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和身旁的林启说着什么。那种从容不迫、意气风发的样子，和那晚在他家黯然离去的人，判若两人。看到他进来，也只是轻飘飘地一瞥，就转过了眼。

　　林雨强压下一瞬间的难堪，推着餐车就走到角落，开始制餐。

　　今天的餐点是四季汤包，现在九十月份吃的是秋季款，名为蟹影澄湖。听这名字就晓得，主馅取自阳澄湖大闸蟹的蟹黄蟹肉，辅以肥腩猪肉，就连汤冻也必须是蟹壳与上好黄酒熬制而成，吃的就是那口鲜。

　　两只肥硕饱满的大闸蟹现场蒸到半熟，被大卸八块，取膏取黄，其他弃之不用。

　　林启边和人聊天，边不时偷看林雨做菜，还要用眼角观察简玉章的脸色，忙得不亦乐乎。

　　林雨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道令人如芒在背的目光，手上的活计一丝不苟的完成。直到第一笼汤包出炉，刚出锅的汤包底部还黏在笋衣上，旁边的服务生过来就准备端盘子。林雨下意识扶了一下蒸笼，指尖刚好按在了一个汤包上。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薄如蝉翼的包子皮，在林雨慌乱的一按之下，瞬间破裂。滚烫、鲜香的蟹黄汤汁猛地迸射出来，不偏不倚，全数泼洒在了林雨的右手手背上。

　　“啊——”服务生惊吓出声。

　　林雨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手。但为时已晚，手背上已经迅速泛起了一片通红的水泡，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袭来。

　　林雨连忙将手伸到刚才装螃蟹的冰桶内降温，他本想安抚服务生，但刚才这边的动静已经惹得客人注意，简玉章更是直接起身，整个备餐区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包厢领班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林师傅要不要紧？不然我通知别的师傅过来接一下吧？”

　　“怎么了？”简玉章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林雨通红的手背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林雨没敢抬头，将手从冰桶了拿了出来，他试着握了握拳，还是一阵刺痛，但还能忍受。“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碰到了，我现在马上再补做一笼。”

　　简玉章不置可否，只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将林雨的右手又重新按进了冰桶里。

　　“烫到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林雨浑身僵硬，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没敢动，也没吭声。

　　简玉章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去处理一下。”简玉章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转过身，对着领班淡淡地吩咐道，“这道菜，不用重做了。他手上的伤，需要马上处理，跟经理说，这是意外。”

　　全场皆静。

　　领班和一众服务人员面面相觑，不敢接话，但都松了口气。

　　林启也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看了简玉章一眼，又看了看林雨，浅笑着对旁边的服务生说到：“还不快听简少的吩咐带林师傅下去处理下伤？都站在干嘛？收拾收拾啊，跟木头似的。”

　　两个曾经服务过简玉章的人，快步上前，开始收拾起餐车和厨台，然后才有人簇拥着林雨往外走。

　　林启和简玉章并肩站着，望着他们出门，到最后，林雨也只是低低说了声“谢谢。”

　　林启拍了拍简玉章的肩膀，简玉章才收敛了面上的怒容，二人重新回到餐桌坐定。

　　有人看出简玉章面色不渝，便开口问道：“简总别生气，我让经理再安排人过来，这道汤包我尝过，确实不错。”

　　林启摆摆手，“不吃了，师傅受了伤，看来这道菜就和我不合，算了。”

　　其他人纷纷笑着附和，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听到“不合”，马上熄了念想。

　　林雨将手一直放在水龙头下冲着，那个惹祸的服务生远远看着没敢过来。一次包厢服务，师傅可以拿到5%提成，今天那一桌七八千，算下来林雨一下子没了四百块，更何况林雨还相当于替他挡了灾。服务生才来一个多月，既想道歉又怕赔钱，纠结得不行。

　　一个服务员过来把他推着出去了，“看什么看，笨手笨脚的。”

　　“我...林师傅受伤了。”他半是担忧半是愧疚地说。

　　“废话，还好不重。”

　　“我，我要不要过去道个歉啊？还是要赔钱？”

　　那个服务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餐布扔到他怀里，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林师傅没说什么，就是懒得搭理你，你还是赶紧干活吧！”

　　看着眼前的木头疙瘩还在纠结，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林师傅脾气好，你不是纯心使坏，他不会跟你计较的，快干活吧！”

　　等到人走远，林雨才把手拿出来，一溜水泡看着吓人其实问题不大，只是他天天要用手、还要沾水，怕是有些麻烦。

　　“还好吧？”黄经理的声音突然响起。

　　“哦，没事。”林雨展示了一下手背，火辣的感觉缓解了很多。

　　“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吧？你是师傅，手可是非常重要的，要是感染了得不偿失。”

　　这次林雨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做餐饮最看重的就是卫生，他手伤了，要是涂了药膏就没办法干活，戴手套又处理不来一些精细的活。再说了，黄经理看重的是餐厅，可不是他个人。

　　“那，要不，我请一，不，两天假吧。”

　　黄经理笑着点头应允。

　　旁边詹师傅笑呵呵地打趣：“小林，你趁着放假赶紧去拜拜吧。你瞅瞅你今天这都什么运道，一会儿脚伤了，一会儿被人打，这会儿又伤了手，真的是，听叔的，别小气，买个猪头去庙里拜拜。”

　　黄经理也跟着笑起来，“詹师傅不说我还没想起来，林雨，买点柚子叶去去晦气。”

　　既然已经请了假，林雨脱了工作服简单交代了两句，就直接下班了。

　　他骑着小电驴直接去了社区医院，老大夫带着眼镜看了看，水泡已经发亮了，不过周边皮肤红肿的没那么厉害，简单碘伏消炎，就给处理了。

　　那层凝液涂上去，林雨倒吸了口气，随后疼痛就被冰冰凉的爽感抵消了不少，最后老大夫还给开了几粒布洛芬，说是止疼的。

　　“记住！明天把敷料揭开自己换凝胶，要是水泡正常速度干瘪就对了，要是有液体渗出，赶紧过来处理，不然会感染。夏天热，晚上冲凉的时候注意点，别打湿手。”老大夫语气温和态度却十分严肃。

　　听完叮嘱，林雨道了谢才离开。

　　这个点回家也没事干，干脆拎了杯子去图书馆看书。

　　林雨晃晃悠悠到家的时候都快十点了，从地铁站走到家，已经出了一身薄汗，打开门，连空调都没开，脱了上衣就准备去冲凉，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门打开，简玉章瞅着林雨光溜溜的上身挑了挑眉，不等林雨手忙脚乱找衣服，他就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林雨反射性接了过来，不等看清是什么东西，简玉章转身就下了楼，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林雨呆呆地关了门，就着卫生间的灯光才看清，手里药盒上全是英文，背后的中文标贴写着爱银康三个字。他仔仔细细阅读了药品简介，想着刚才简玉章转身就走的样子，无奈笑了笑。

　　洗完澡出来，把原来贴在手上的小心撕了下来，仔细瞧了瞧，用酒精小心擦拭了受伤的地方，才拿出一片爱银康贴上去。一片有他半个手掌大，把受伤的区域严严实实盖了起来，冰冰凉凉的触感缓解了残留的灼痛，他摩挲着手背，嘴角不自觉勾起。

　　他拿着手机，犹豫着给简玉章发了条微信。

　　【简总，谢谢，药很好用，让您破费了。】

　　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了回复。

　　【嗯】

　　林雨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简玉章的突然出现和沉默离开，像一出莫名的插曲，却让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乱了几分——这人到底在想什么？那天明明是失望离去，现在又特意送药过来，不咸不淡，不远不近，让人捉摸不透。

　　接下来的两天，林雨都谨遵医嘱在家，勤换药勤查看，吃饭全靠外卖，洗澡冲凉也万分小心，不晓得是这份谨慎，还是简玉章送来的药确实好。第三天一大早，换敷料时他发现，水泡已经瘪了下去，红肿也消了，只剩下淡淡的印迹。

　　他试着活动了下手，确认干活完全没问题，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上班去了。

　　刚走进后厨，老詹就凑了过来，眼神落在他手背上：“哟，小林，伤好得挺快啊？看来那柚子叶没白买。”

　　林雨笑了笑：“还行，没感染就好。”

　　黄经理也特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事就好，今天的下午茶订单不少，你赶紧熟悉一下菜单，老詹帮你搭把手。”

　　“知道了，经理。”林雨洗完手，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准备食材。手套薄薄一层，刚好能护住伤口，又不影响操作，他松了口气，专注地揉起了面团。

　　忙碌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下午三点多，下午茶订单陆续送出，后厨终于清闲了些。林雨刚想歇口气，就看到黄经理领着一个人走进来，正是简玉章的助理陈然。

　　“林师傅，陈助理过来谈沃思新展会的茶歇订单。”黄经理笑着介绍。

　　陈然冲林雨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份文件：“林师傅，这是展会的茶歇需求清单，简总特意交代，让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毕竟您的手艺，简总很认可。”

　　“简总也来了？”林雨下意识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连忙低下头翻看文件，掩饰自己的失态。

　　“简总在楼上包厢谈事，让我先过来对接。”陈然语气平淡，“清单上的点心都是之前合作过的，简总说，要是林师傅有新想法，也可以加进去，预算不是问题。”

　　林雨快速浏览着清单，而后摇了摇头：“不用调整，按清单来就行，我会提前准备好。”

　　“好。”陈然收起文件，又补充道，“简总说，等下忙完了，让您上楼一趟，他有话想跟您说。”

　　林雨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对上陈然平静的目光，张了张嘴，最终只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陈然走后，林雨的心就像被悬了起来，手里的活计也没了章法，揉面的力道都失了准头。老詹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撇了撇嘴：“怎么了？魂儿都飞了？陈助理跟你说啥了？”

　　“没、没什么。”林雨含糊应着，心里却在不停盘算——简玉章找他到底想说什么？是关于订单，还是…关于他的心意？

　　越想越乱，林雨索性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食材处理完，又仔细打扫了工作台，才磨磨蹭蹭地往楼上包厢走去。

　　站在包厢门口，他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简玉章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清晰。

　　林雨推开门走进去，包厢里只有简玉章一个人，正靠在沙发上喝茶。看到他进来，简玉章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雨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简总，您找我有事？”

　　简玉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准确地找到了那片淡淡的印记：“伤好了？”

　　“差不多了，不影响干活。”

　　“嗯。”简玉章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直至空气都变得粘稠，他才缓缓开口，“那天在你家，我说的话，不是一时兴起。”

　　林雨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起身。

　　“我大概知道你怕什么。”简玉章没给他逃避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顾虑很何理。可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而认真：“我觉得我很优秀，你是同性恋，这两点加在一起，我觉得我有机会。”

　　他停住，目光在林雨闪躲的面上看了几秒，声音很稳确保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进林雨耳中，“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更不会对你强取豪夺，但是你不尊重我的感情，我觉得...不公平。”

　　林雨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偌大的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却觉得自己手脚都放不开。

　　“我不逼你马上做决定。”简玉章的语气放缓了些，“我向来公私分明，今天只是借这个机会过来，但工作是工作，你的能力我认可，别的，你不用有压力。”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是真的，也以非常诚恳的态度向你坦诚心意。”

　　林雨抬起头，望着简玉章的脸，他的喉咙发紧，只能不停吞咽口水，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简玉章，我、我、我...”

　　简玉章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睛，心中一软，“我知道，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来，互相了解，增加信任，从平等的朋友做起。”

　　简玉章脑子里经常回放林启的话，思来想去，他决定抛弃林启的那些花招和套路。他看得出来，林雨是不同的，他们彼此间根本没有基础的互信，所谓给予机会助他成长就都是空谈。他想，一个人自卑敏感，那就不要让他感受到欺骗，真和诚才是撬开心扉的利器。

　　于是，简玉章坐在这里，看着林雨犹豫着，极轻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