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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与白天的繁华喧嚣不同,城中村的夜晚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狭窄的巷子里,大排档的油烟味、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真实而粗粝的画卷。

      简玉章特意在车里等到7点半,约莫着林雨已经到家,才换了双平底鞋,步行去到巷子深处。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林雨的出租屋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林雨,是我。”不等房里的人询问,他先自报家门。

      门开了,露出林雨那张带着分疲惫的脸。看到简玉章,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让开身子:“进来吧,我正在做饭。”

      简玉章脱下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坐到小沙发上,鼻腔里吸了一口饭菜的香气。“还以为,你晚上懒得做饭,又点外卖呢。”

      “忙了一天,累了,点外卖方便。”林雨有些羞窘地递过一碗面。几分钟后,他从厨房端了青菜,他自己一个人吃饭,就肉臊面条足矣,简玉章来了,又专门炒个青菜给他。

      他拿起筷子,使劲搅拌肉臊子,他做这个驾轻就熟也不嫌麻烦,毕竟要就是这口家乡味道。差的是面条,他最懒得和面,不然自然是手擀面才够味,现在...挂面聊胜于无了。“你也不提前说,我都没准备菜,这肉臊面,你将就一下。”

      简玉章笑眯眯地听林雨抱怨,手上有样学样地开始拌面。油亮的肉臊子裹着酱香浓郁的汤汁,在筷子的搅拌下均匀地附着在每一根面条上。

      “这就很好了。”简玉章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那股醇厚的肉香混着微微的辣意瞬间在舌尖炸开,酸辣咸香味道一阵阵冲击他的味蕾,“你不知道吗?家常菜有种独特的味道,再好的大厨也比不上。”

      林雨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手里也捧着一碗面,看着简玉章吃得香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你就哄我吧。这挂面口感差得很,水煮久了还容易坨,害的我的臊子都要选肥点儿的。”

      简玉章咽下嘴里的面,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流而下,暖了胃,也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雨手中的碗,他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是一只普通样式的碗,和自己手中这只倒是成套的。他记得上次来,林雨翻箱倒柜只找出一个像样的碗给他,自己最后用一个不锈钢盘子凑合。如今看来,这应该是特意去置办的。

      心底像是被手轻轻捏了一下,简玉章没点破,只是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连吃面的动作都慢了几分,似在细细品味。

      等碗里的面见了底,他也有了七分饱,简玉章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看着对面正埋头嗦面、吃得额头微微冒汗的林雨,随意地开口:“最近还好吗?公司的事最近比较多,我有个哥哥又来广州置业修养,我顺便陪了几天。”

      只字没提沈青芜的意思。

      林雨正扒拉着最后一口面,听到这话,动作明显滞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将碗里最后一点面汤仰头喝尽,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才放下碗。

      “嗯。”林雨应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几分鼻音,“挺好的,你忙你的。”

      他说着,伸手去拿简玉章面前的空碗,想摞在一起去洗。指尖触碰到碗沿,却被简玉章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

      林雨触电一样,连忙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的温热让他耳根发烫。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声音有些发紧:“我,我洗碗。”

      “呵。”简玉章没在意,依旧温和地盯着林雨低垂的眼睫,“坐着休息会儿,陪我聊聊天。”说完,还如释重负一般伸了个极不相符的懒腰,他双臂张开,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结实的脖颈线条,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天天和那群人打交道,真是累死了,还是你这儿清净。”

      林雨看着他这副没骨头似的瘫软模样,心里那点慌乱莫名地消散了些许。他知道简玉章说的人——就像电视剧里演的,周旋于名利场的人,心思深沉,终日算计,想来是真的累。

      他也没再坚持去洗碗,又坐回小凳子上。

      “那个…你那个朋友,也很难相处吗?”林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倒不是想探听什么,只是简单觉得如果是朋友,好歹在某些方面至少志同道合。

      简玉章听着林雨笨拙的关心,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故意叹了口气,眉宇间堆满了疲惫:“何止是难相处。我从小就佩服他,他说的话在我们那个圈子里不亚于敕令。不过他本人确实有那个能耐,人品好,做事也地道,和他打过交道都对他心服口服。所以,可想而知,你要是和他相处,就总怕自己有什么做错了,可不就压力大吗?他...”

      林雨听简玉章止住了话头,忍不住抬头望过去,带着疑惑,还有催促。

      简玉章看懂了,偏又装作不明白,回望过去。

      林雨硬着头皮,想了想才开口,“听你说,他应该算你们圈子里的老大哥,人情世故肯定比你强多了。那…那你在他面前,岂不是要处处小心?”

      简玉章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像春水般漾开。他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摩挲着碗沿,似是在回味刚才的味道,又似是在组织语言。

      “恰恰相反。”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玩味,“他从不讲什么人情世故。或者说,他本身就是规矩,不需要再去钻营那些弯弯绕绕。至少在我们这些同辈眼里,他不屑这些技巧。”

      他顿了顿,目光防空,仿佛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刺骨的名利场,“你见过那种明明身处淤泥,却偏偏一身傲骨的人吗?他就是。不需要讨好,也不屑于算计,凭着力挽狂澜的本事站在高处,俯瞰众生。和他相处,压力从不是怕说错话,而是在他那双眼睛里,你所有的小心思、所有不得已的妥协,都无所遁形。”

      林雨听得有些发怔。他这辈子接触的,都是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朴实也好,粗鄙也罢,皆要在烟火里小心翼翼周旋,从未见过简玉章口中这般理想化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无拘无束从来都是无牵无挂者的特权,凡有牵绊,便不得不低头。他很难想象那种身处高位却不随波逐流的模样,更难体会那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那…你也很优秀。毕竟,你是他的朋友。”林雨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简玉章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优秀?是啊,我自认自己很优秀,但和他比起来确实还差了些。他和我不同,他比我要守护的东西多,自然也承担了更多他认定的责任。他就像一座孤峰,看似巍峨,实则…”他摇了摇头,声音放轻,“实则高处不胜寒。”

      林雨看着他忽然变得晦暗不明的脸色,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他觉得,简玉章说的不只是那个朋友,也像是在说他自己。

      “阿章…”林雨轻声唤道,不知该如何安慰。

      简玉章望着林雨,看清楚了对方眼中的自己。

      “人各有各的优秀,你已经超越了不知道多少人,你总把他当成不可逾越的高峰,那可不就自然而然有了敬仰。你要是看看你身边的人,怕是别人也都是这么看你的。你想想你还这么年轻,就有一份自己的事业,别人碰上你都叫你简总。”

      “呵呵,”简玉章笑了笑,语气转而带上戏谑,“你在我心里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那当然。”林雨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肯定地回答,迄今为止,同辈中,他见过最优秀的莫过于简玉章了。说实话,也不怪他自卑,他比简玉章年纪大,两人比起来,他真的是一无是处。

      “我以为你会说我是富二代。”

      “怎么可能?”林雨的回答这次更加斩丁截铁,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屑,“丰苑里天天人来人往,有钱人多的是。我见过那些靠着家里啃老的,眼高于顶,什么本事没有,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把心里那份模糊的认知说得更清楚些:“你做事…很有章法。就像上次那个展会,我去送茶歇。我看到你亲历亲为,有人做错了,你也没上去就骂,积极处理。你不知道,我也是打工的,有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事情没做好,心里本就心虚,再被老板客户一通骂,那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你能体谅下面的人,事业指定做的长久。”

      简玉章被他这番朴素直白的话逗笑,故意逗他,“做错事被骂不是很正常吗?你以为做错事是件小事,但是上下游都需要为你这个错误买单——整体进度被拖慢,订单逾期交付影响现金流,客户不满意减少订单,前期的投入就都打了水漂,这些损失可都是老板在承担。”

      “...”林雨被一通教育说的有些恼羞成怒,忍不住出声辩驳,“你们当大老板的都是这样!用得上的时候就说公司离不开你,用不上的时候就说公司离了谁都能转。后厨师傅都知道,重要的事不能交给新人,上手的事需要老师傅带着干,一个小错误就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说明你们用人不当。”

      简玉章被林雨这番义愤填膺却又逻辑清奇的辩驳给噎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行,林大厨师说得对,”简玉章笑得眼角泛起泪花,伸手虚点了一下林雨的鼻尖,“是我用人不当,是我没安排好老师傅带新人。这锅我背了,行不行?”

      林雨被他笑得有些脸热,别过头去嘟囔道:“本来就是…有错就认,挨打要立正。光知道发火有什么用,又解决不了问题。”他想起自己在餐厅后厨的日子,手被油溅到、切到都是常事,若是遇到个不讲理的主厨,那才是真的绝望。

      “你说得对,”简玉章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发火确实解决不了问题,只传播了负面情绪而已。很多时候,老板骂人,不过是为了发泄自己的焦虑和无能。真正重要的,是像你说的,把错误补救回来,把流程理顺。”

      “流程的重要性,就好比,大海上的船,在海上的船最怕的不是风浪,不是暗礁,而是,”他望着目光灼灼的林雨,轻声说:“是一颗松动的螺丝。”

      “在海上,一艘巨轮的航行,靠的是成千上万个零件的精密配合。”简玉章伸出手,比划着一个微小的圆,“如果负责检查的水手偷了个懒,没发现一颗螺丝松了。这颗螺丝掉进齿轮里,可能会卡住舵机。舵机失灵,船就会偏离航线。偏离航线,就可能撞上冰山,或者错过补给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那时候,船沉了,几百号人没命了,你去问那个水手,‘你为什么没检查好螺丝?’你觉得,这时候是骂他一顿有用,还是…直接把他扔下海有用?”

      “船长就是那个老板,他要清晰流程,确保它可以顺畅运行。”

      林雨点了点头,“确实,能当老板还是要有两把刷子,外行指挥内行,可烦人了。”

      简玉章笑了笑,难得有了些“传道授业解惑”的兴致。“老板自然有其可取之处,但是也不能盲目相信他们。他们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脚踏实地亲历亲为,而是善于发现和利用资源。你试想一下,一个老板天天去车间查看机器是否正常,去看仓库的人有没有准确发货,那就跟你们总厨天天自己去买菜,查看切菜小工切的东西是否均匀一样,浪费了掌勺的手艺,本末倒置。”

      “浪费时间!”

      “对啊!”简玉章笑着附和,“你平时做事也要有这种思维,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做,太浪费你的精力了。上次展会你就亲自去搬运茶歇盒子,还不忘一个个数数量,你自己觉得是负责任,但是明明旁边配了专业的服务人员。”

      林雨万万没想到最后又绕回展会,更没想到他偷看简玉章的同时,这人居然也在关注他。他有些脸红,因为还他真的被说中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负责任”。

      “所以,当那个水手没拧紧螺丝的时候,我不能只是骂他。我得立刻找人去修,去补救,去确保船还能开得下去。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艘船,离了谁都能转,但离了规矩,离了责任,就会沉。”

      “所以...”林雨若有所思,“公司不是不能没有老板,也不是不能没有某个员工,而是不能没有一套能够运作下去的系统。这样,就算老板缺席,偶尔员工犯错,公司照样开的下去。”

      “孺子可教!”简玉章笑眯眯看着林雨赞叹,随后又开玩笑似的问,“那你说,为什么一个公司有一套系统之后又非要有个老板呢?”

      “那当时是拿钱啊,老板拿钱出来,建公司,招员工。”

      “哦~”简玉章拉长了声音,“现在国内外都有很多专业的投资公司,他们手里拿着亿万的钱,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投资你的公司呢?这个世界多的是怀才不遇,等待一个机会的人。”

      “那,老板就是有想法的人,我记得我听过一个讲座,投资人投资的是梦想,那个梦想提出的人是老板。”

      “哈哈,对,差不多了。”简玉章打了个响指,“所以,老板的作用,不仅仅是拿钱造船招水手,更重要的是,他得是那个知道往哪儿开的人。他得有地图,有罗盘,有方向。”

      林雨挠了挠头,“也是哦,毕竟亏钱了,老板就垮了,我还能去别的地方继续打工。不过我是不会同情老板亏钱的,我见过亏钱的老板都不是什么好人。”

      简玉章被林雨这种朴素的“爱憎分明”逗笑了,你别说,听多了商场上的虚与委蛇、大道理,偶尔听听林雨这般直白的小智慧,反倒觉得通透。

      林雨一晚上都在被笑,懒得忍了,毅然起身端起盘子碗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你们有钱人的道理就是多,弯弯绕绕全都让你说了,我凭手艺吃饭简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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