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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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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激流吞噬的刹那,楚明渊素来紧绷的心神,罕见地微微一荡。
不论霜序的原形究竟是人还是某种动物,他显然是畏水的。因为一入水,他的矜持便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八爪鱼般手脚并用地缠在了楚明渊身上。
他纤细的手臂环绕过楚明渊的脖颈,肌肤相贴之处传来的微妙触感,令楚明渊想起了冰冷滑腻的水蛇——
不,不像蛇。他很快否定了自己。
怀中之人没有尖锐的鳞片,浑身上下都是那么柔软而无害。
楚明渊艰难地在水流中撑开眼帘,垂眸看去。
霜序那一头长发在水中舒展开来,如墨色的水藻般飘荡,在他们之间结成一张浮动的网。水中那张脸近在咫尺,水流洗去了少年脸上的所有尘垢,露出底下细腻的雪色。
他的眼睛太过独特,其中的神采又过于耀眼,以至于楚明渊与他交谈时,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睛夺去注意,从未好好看过他的样貌。
此刻他双目紧闭,楚明渊得以仔仔细细地端详他脸上的每一寸,然后得出一个客观的结论——
他的容貌的确生得极好。
光洁饱满的额头、细而弯的长眉、挺直秀气的鼻梁、玲珑精致的樱唇。楚明渊的目光停留在他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一道霜序忍耐痛楚时自己咬下的的齿痕……
突然,一串气泡从他紧抿的唇角逸出。他的眼皮颤动一下,似乎想睁开,又很快失了力气。
他的头颅软软地向后仰去,细长的颈项弯折出一段濒临极限的弧度,仿佛再承受一点细微的冲击,便会彻底折断。
看着那张迅速灰败下去的脸,楚明渊心头没什么犹豫,甚至当他低头含住那双失力微张的唇瓣,将自己肺腑中的空气小口渡过去,他的思绪也依旧清晰而冷静,未起半分多余的波澜。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溺死。这是必然、也是唯一的选择。
眼前的情景,也谈不上半分旖旎。楚明渊的双手皆不得空,所以他只能低头去追逐那后仰的苍白面容,再用力衔住他的唇。
但在某短暂的瞬间,他心里模糊地掠过一丝喟叹:这双唇果然如看上去那般柔软。
楚明渊生于乾亨五年,彼时的天珩王朝早已走过鼎盛,正无可挽回地滑向末路。他在连年的天灾、不绝的烽火与百姓痛苦的哀嚎中拔节生长,他不明白,宫墙外的哭声那样响亮、那样凄惨,为何他的父皇却能充耳不闻。
那个男人在乎的唯有两件事——声色犬马,问道长生。
满朝文武似乎也无人听见万民的悲鸣,只琢磨着如何取悦那位常年闭关、高高在上的国师,又如何搜罗天下绝色,教她们极尽媚态、以色侍君,以此保住自己头顶的乌纱与家族的荣华。
年幼时,楚明渊也曾怀疑是否是自己错了。但他很快明白,错的不是他,是这个从根子里朽烂的朝廷。
正因如此,他向来对他父皇所沉迷的一切都深恶痛绝。就连按惯例送入他房中的通房侍女,他都不曾碰过一下。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柄无欲无求的刀,不愿变得哪怕一分一毫像他的父皇。
直至此刻,他心底某个冷硬坚固的角落,似乎因唇间这点意想不到的柔软,悄然软化了些许。
或许这世间正常的情爱,并非他过去所认为的洪水猛兽。
耳畔汹涌的水声仿佛都变得遥远,他的思绪飘然回溯,落回今夜初见霜序的景象。
——
他先前对霜序所言,确非虚词。若当时霜序追问下去,他也会坦然相告——今夜之行,确是一次筹谋已久的探查。
他早就对这位把持朝政数十载却容颜不老的国师心存疑虑,所以特意趁国师“闭关”之机,孤身潜入这座由她一手创立、连当朝天子都不得擅入的“昭天监”,欲一探究竟。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底层地牢便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响。他匿身暗处窥探,所见景象令他心神剧震——
一道高约丈许的庞大身影,如磐石般矗立在囚室的中央。
那身影生着人的躯干,脖颈之上,却赫然顶着一颗纯白的狐首,吻部尖长,耳廓直立,一双竖瞳是灼灼熔金之色。
那狐首人身的怪物眼中盛满暴怒,它巨口怒张,发出一声声将前排白袍神使震得耳孔渗血的厉吼,金瞳之中光芒爆闪。
这在寻常人看来,理应是恐怖骇人至极的一幕,楚明渊却心头豁然——难怪自己怎么也找不到他,原来竟是被囚禁在了此处!
不错,这头半人半兽的巨怪,正是世人谈之色变的“妖怪”。
但与传说截然不同的是,这只名为骸珣的九尾狐妖,并非杀人食心的魔鬼。恰恰相反,因他既通百兽之言,亦晓人间之语,千载以来一直维系着凡人与众生之间的平衡。
譬如何处山林不可滥伐、何处的河流上游改道,河狸需迁新居……诸般琐碎纠葛,皆由妖居中调停。
自天珩王朝未立之时,他便开始守护这片土地。他会与每一任君王暗通声息,以保四海清平,然而当今圣上耽于享乐,这桩隐秘职责便连同其余政务,于多年前一并落在了楚明渊肩上。
可惜楚明渊虽接下了这桩差事,却并未获得与之相称的权柄。
无论他如何殚精竭虑地向君王进谏,终究敌不过国师一句轻飘飘的“七星连珠,当行大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万顷林海被拦腰斩断,大片河山毁于一旦,最终招致天灾不绝。
此刻,听着骸珣饱含暴怒与痛苦的咆哮,楚明渊心念电转,已将先前搜集的种种蛛丝马迹已在脑中串联成线。
他暗暗攥紧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气。
片刻后,白袍神使使用某种他未能看清的手段镇压了混乱,陆续退出牢房。楚明渊当即从藏身之处闪出,两记手刀迅疾劈晕门外守卫,闪身切入铁门。
踏入囚室,他才发现这密不透风的斗室之内,竟还关着另外四只妖怪。
它们同样有着近似人的躯干,头颅却分别是鹦鹉、黑猫、蜥蜴与蟒蛇的模样,体型也各不相同。
见生人闯入,他们立刻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吼。妖怪发出的声音介于人言与兽鸣之间,楚明渊因常年与骸珣打交道,早已习惯了这种语言。
他正欲开口回应,盘腿坐于囚室正中的狐妖缓缓抬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同伴的躁动。
“你来了……”他的嗓音嘶哑,那双曾如火焰燃烧的金色竖瞳,只余一片灰败的疲倦。
楚明渊一时无言,沉沉颔首,目光落在他的腕间。
那里紧扣着一副枷锁,比寻常刑具更宽、更厚,中心嵌着一枚宛如眼球的圆弧,正幽幽散发着光芒。那光芒也透着诡异,仿佛正从骸珣的躯体里,强行汲取着什么。
显然,就是这具枷锁禁锢了骸珣强大的妖力。
楚明渊不由上前一步,想要查看这枷锁的构造,脚步却在下一瞬猛地钉在原地。
骸珣的爪子里,竟还抱着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就是一只纯粹的动物了,体型甚至比寻常狐狸还要瘦小些。它双眼紧闭,浑身浴血,鲜红的血顺着骸珣银白的毛发不断淌下,滴答、滴答溅在冰冷的地面。
楚明渊心想,方才骸珣那毁天灭地的暴怒,根源或许就在于此。
“它是您的孩子?”他谨慎地询问。
“……不。他是我的弟弟。”骸珣的金瞳滞涩地转动向下转动,声音里压抑着濒临崩溃的血气,“他只是太久没见我,循着气息找来,就被杀死……他还这么小,甚至还未修成人形……”
楚明渊眉峰一蹙,伸出手:“可否容我一观?或许我有办法救它。”
墙角的鹦鹉妖反应最大,炸起一身彩羽,尖声鸣叫着制止。但骸珣还是小心翼翼地摊开巨爪,将白狐捧到他的面前。
只一眼,楚明渊的心便沉了下去。
那可怜的幼狐心口豁开一个巨大的血洞,已然气绝多时。
“他死了,救不回来了,是么?”骸珣的嗓音空洞。
楚明渊抬起头,正看见一滴浓稠的血泪顺着狐妖的眼角滚落,“啪”地坠落在幼狐的眉间。
起初,那滴血只是在白狐雪白的皮毛上晕染开一片暗红,并无任何异样。可突然之间,幼狐的尸身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迅速疯涨,吞噬了白狐的轮廓,血肉骨骼在光晕中噼啪作响,如水波般扭曲并拉长——
短短一息之间,白狐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段纤细的少年。
他的眼睛还留存着狐族的特征,眼尾向上飞扬,睫羽浓密如扇,组合出一种妖异的韵致。他睁开眼,径直对上骸珣近在咫尺的兽瞳,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剔透的瞳仁因惊愕而放大,但除此之外,并无过多情绪,甚至没有恐惧。
他慢慢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遭。直到目光触及此处唯一的凡人,才真真切切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想避开他。
楚明渊幽深的眼眸在那一刻闪过极其锐利的寒芒,紧接着向下一敛。
这凭空出现的少年对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他几乎是在苏醒的刹那,便察觉出这几只妖怪虽形貌可怖,实则对他全无敌意。
他……究竟是人,还是妖?